剑开太平 > 争渡 > 第1卷望水泉 第2章 娘倒在酒坊门口

第1卷望水泉 第2章 娘倒在酒坊门口

    爹走后的第二年腊月,娘也躺倒了。

    雪下得很大。娘拉着李峥,一家一家敲酒坊的门,求掌柜收他做个学徒,混口饭。问到日头偏西,娘走不动了,累倒在望水泉酒坊门口。寒风卷着雪,扑在她脸上。

    李峥怯生生敲门,跟人借了碗热水。娘喝了,缓过口气,挣扎着要给开门的老人磕头。

    老人姓杨,望水泉酒坊的老掌柜,脾气古怪。他扶着门框,眼皮耷拉,看了半晌:“管一顿饭,学不成就滚。”

    娘激动得又要磕,被他拦了。她按着李峥的肩膀,对着杨老头的背影,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过年没几天,娘走了。

    临走前,她紧紧攥着李峥的手,翻来覆去只说同一句话:“好好活着。”

    八岁的李峥不懂啥叫好好活着。他只晓得,往后吃饭去酒坊,睡觉回老宅,中间隔着大半个镇子。

    他在堂叔李四家住了小半年。李四怕老婆,家里有个远近闻名的悍妇,待他刻薄,骂起来半条街都听得见。李峥睡牛棚的木板床,盖露棉絮的破被。

    冬日里李四偷偷给耕牛生火,顺带也暖了他的墙角。

    李氏没好脸色,骂凶了,李峥就翻墙回老宅,躲在院里捂嘴哭。哭够了,再回李四家。他从不顶嘴,也不告状——记着娘的话,活着,比争一口气要紧。

    可他心里有本账,谁亏了他,谁帮过他,一笔一笔,记在骨头上。

    邻家女儿瓶儿大他两岁,牙尖嘴利,有时偷偷塞他半块饼。李峥接了,记在心里。这是他头一笔债。

    望水泉酒坊里,李峥是最小的学徒。杨老头规矩重,不为难孩子,也没给过好脸。李峥拿比人高的扫把扫院子,扫完蹲墙角看蚂蚁搬家。

    “小蚂蚁,力气大,一颗粮食饱全家……”

    他学酒馆说书人的腔调,给蚂蚁配音,配着配着自己先笑了。

    工匠都觉这孩子心大,爹娘死绝还有心思耍。只有杨老头拧他耳朵时,尾音比别处软:“滚去干活。”

    李峥爱往临街老酒馆跑。掌柜刘算盘是杨老头二徒弟,由着他蹲柜台后头。酒馆三教九流,商贩、武人、说书人,一碟花生盐豆,一碗老酒,能说半下午。

    狐媚妖魔吃人心肝,江湖大侠仗剑行侠,世家小姐跟书生私定终身。李峥听得目瞪口呆,精彩处跟着拍巴掌。

    回家拿扫把当刀,在院里打一套自创疯魔棍法,把落叶当强盗马贼,杀个屁滚尿流。

    杨老头为此拧过他耳朵,背手进屋跟刘算盘嘀咕:“这小子,心野。”

    “心野好啊,”刘算盘拨算盘,“心野的孩子,活得长。”

    那时李峥认识了林小强。隔壁林家饭庄少东家,家里不缺吃穿,偏爱偷鸡摸狗,说这是爱好。李峥翻墙爬树、顺瓜摸枣的手段,大半跟他学的。

    俩人臭味相投,互为狗腿,今天偷刘员外芦花鸡,明天掏吴家墙根鸡蛋,打得屁股开花,转头又凑一块商量下一单。

    要不是林小强从后厨偷饭接济,李峥在李四家还得难熬。

    也是那时,李峥认识了辛小夫子。

    那天李峥溪边放羊,羊啃了辛家菜地边的草。辛老夫子带孙子登高踏青,小公子要拉他去见官。

    李峥梗脖子说见官就见官,吓得羊跑了,俩人追羊追了半座山,末了坐一块分了只烤红薯,就算认识了。

    辛小夫子是状元街辛府的小公子,爷爷辛老夫子做过夏礼部侍郎。这样的门第,本跟李峥八竿子打不着。

    可小公子怪,嫌诗书闷,爱跟李峥摸鱼钓虾;李峥嫌识字少,跟他读书写字。一个教捉蛐蛐,一个教下棋煮茶,倒成了全镇最不像话的一对朋友。

    辛老夫子倒真喜欢这野小子。有一回登山,老爷子喝多了酒,抬手拍了拍李峥的肩膀,眯着眼说:“我孙儿交的朋友,我认得。”

    李峥那时听不懂这话的分量。他只晓得,辛家的门,永远为他敞着。

    日子苦是苦,李峥长得飞快。一眨眼五年。

    十三岁的李峥,眉眼像娘,清秀干净,那双手常年干活,骨节分明,掌心里磨出了厚茧,握起东西来稳当得很,怎么看都不像个少年人的手。

    然后,大余来了。

    北境胡虏陈兵壁江,暨南知府不战而逃,大余铁骑如入无人之境。破城那夜,蛮子四处放火,酒坊镇烧了三天三夜。

    杨老头跪坐在那口祖传泉井的井口旁,一动不动,眼看着百年酒坊烧成一片白地,慢慢闭上了眼。第二天李峥来找他时,人已经硬了。

    新知府收拾残局,丈量酒坊产业,下令优待被毁酒坊遗民。杨老头无儿无女,按学徒谱籍,酒坊该交徒弟经营。大徒弟二徒弟早逃难去,只剩李峥这根独苗。

    辛小夫子一路跑回家,缠着爷爷出面说情。辛老夫子应下这事,亲自去作了保,十三岁的李峥这才有了名分,成了官家入籍的酒坊掌柜。

    当然,只是个烂摊子。

    酒坊烧剩四面墙,存酒一坛不剩,只有临街老酒馆,和酒坊后山曲洞里几窖他学徒时偷偷制下、没舍得用的母曲。

    老酒馆重开,是李峥和陈小二的主意。陈小二本家姓陈,排行老二,原是别家酒馆帮闲,主家破城死满门。一个学徒,一个帮闲,半斤八两,一拍即合:李峥做掌柜,陈小二跑堂。

    半年,生意不死不活。逃难的逃了,大余人嫌偏不来。存酒卖一坛少一坛,眼瞅见底。

    “小掌柜,咱这酒,最多再卖俩月。”打烊后陈小二扒柜台数库存,眉头越皱越紧,“别家都收粮了,咱拿啥酿?母曲倒有,工匠呢?粮食呢?”

    “放心。”李峥蹲凳子上,拿树枝拨算盘珠子,“用不了一个月,我有办法。”

    “你上月也这么说。”

    “上月不是没钱么。”

    “这月就有了?”

    李峥打哈哈,没接话。他确实没办法。他只有一个不敢说的念想——清莲湖底那条金鲤。

    那玩意钓上来,别说什么酒坊,半个酒坊镇都买得下。

    入夏。清莲湖莲花开了,万里荷塘,香得熏人。

    李峥白天酒馆帮工,夜里去湖边碰运气。他信一个理:金鲤每夜月圆出水,天天打窝,总有一天碰上。有一回他握着鳞,竟听见水底极远极轻的一声吟,像谁在唤他。他当是风。

    这话跟谁都没说。跟谁说谁笑他——十三岁酒倌,想钓金鲤,一夜暴富?

    可李峥真想过一夜暴富。

    不为发财。就为活下去,为娘那句好好活着,别死。

    入夜他常溜回清莲湖,摸黑坐到天亮。胸口那片鳞会莫名发烫,像在应和什么。他谁也没说。娘的话压着他:活着。可有些火,是压不住的。

    今晚,十五。

    月亮升起来时,李峥背上酒糟布袋,拿上牛筋线和铁钩,出了门。

    酒糟不多了。这是他末了一批口粮。

    李峥站在湖边,把腰间布袋又系紧一圈。

    “金鲤,”他小声说,“该出来了。”

    怀里的鳞片,烫了一下,烫得他心口发紧。他攥紧了布袋。

    今夜,十五。

    该有个了断了。

    http://www.jiankaitaiping.com/yt134312/5141045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jiankaitaiping.com。剑开太平手机版阅读网址:www.jiankaitaipi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