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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我们跑出矿洞时，天还没亮。
山风冷得像刀子，刮在汗湿的衣服上，冻得人直打摆。三个人在洞口外的碎石堆上瘫了将近一刻钟，谁也没说话。后来胖子从包里摸出半瓶烧酒，灌了几口，又递给我。我接过来灌了一大口，酒液像火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里，才把那股从地底下带上来的寒气压了下去。
“陈哥，你刚才听见没有？”胖子的声音还有点抖，“那声音，真是你娘？”
我没回答。周小珊抱着膝盖坐在一旁，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轻轻耸动着。我伸手过去，按了按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潮乎乎的，沾着洞里的湿气。
“是我妈。”周小珊闷闷地说，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她让我们走。她还在里面。”
我抬头望了望天。月亮已经西沉，只剩一弯极淡的白，像谁用指甲在天幕上划了一下。周围的山影一层叠着一层，把天边挤成了一条窄缝。我忽然觉得，我们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这座山。无论走到哪里，它都像一座倒扣的笼子，把我们罩在里头。
“先下山。”我站起来，把铜剑插回剑鞘，伸手拉起周小珊，“天快亮了。再待下去，那些东西该出来觅食了。”
我们顺着来时的碎石坡往下走。谁都没开手电，只借着天边那一点可怜的光。走到半山腰时，胖子突然停住了。他一把抓住我胳膊，指着下方一处凹地：“陈哥，你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凹地里黑乎乎的，像积了一滩浓墨。但仔细看，那滩“墨”正在极慢极慢地动，像一汪活水，正顺着山势往上爬。
“阴砂。”我的后槽牙紧了一下，“它追上来了。”
那东西比之前在洞里见到的要浓得多，也大得多，像一条从山腹中渗出来的黑河。它爬得虽然慢，但所过之处，灌木和野草全都迅速枯萎发黑，像被抽干了生气。它朝着我们的方向涌来，距离不过几百米。
“跑！”我低喝一声，带着周小珊和胖子往斜刺里冲。
可这次，阴砂像长了眼睛。我们转向哪里，它就朝哪里漫。不管我们跑得多快，那东西都如影随形，像一张铺开的黑网，从山下朝上围过来。更糟的是，前方也开始冒出细小的黑色砂粒，从石缝里、树根下、土层中一颗颗挤出来，密密麻麻地在地面上滚动着，朝我们聚拢。
“陈哥，路全被封了！”胖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绝望。
我们被包抄了。三面环砂，只剩身后那条通往矿洞的路。我回头看了一眼来处，黑乎乎的洞口像一张张大的嘴，等着我们自己钻回去。
“它要逼我们回去。”周小珊忽然说，她的声音冷得不像在说活人的话，“它不想让我们离开。它要把我们重新赶进墓里。”
我咬了咬牙。回去，就真的中了套。可不回去，阴砂一旦合围，我们三个会被活活吸干。
“陈哥！下边！”胖子又叫了一声。
我低头一看，脚下的地面正在龟裂，一道道细缝里涌出黑色的砂粒，像血一样从地底渗出来。我一把拽住周小珊，朝旁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跳。胖子也跳了上来。那些黑砂从我们脚底漫过，像水流一样淹没了刚才站过的地方。
我们被困在了这块不到两米见方的岩石上，四周全是缓慢上涌的阴砂。风更冷了，夹杂着阴砂特有的腥味，浓得像把人泡在了死鱼堆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忽然想起了周镜给的那几块避阴饼。我一把从包里摸出最后一块，点燃。青灰色的烟重新升起来，极浓极厚，像一堵墙挡在我们身前。黑砂碰到烟，果然像被烫了一般，纷纷往后退去。但烟的范围有限，只能护住我们周围一小块地方。
“没用的。”周小珊轻声说，她看着越聚越多的阴砂，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它在等我们。不把我们吞下去，它不会散。”
我转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极深的黑。那枚铜钱戒指已经还回了墓里，可她像是丢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她的嘴唇在轻轻翕动，像在默念着什么。我仔细听，竟是那首拜山歌的调子，只是没有出声。
我明白了。她还能控制这些阴砂。或者说，阴砂还能感应到她身体里的某种东西。而眼下这些东西，不是冲我，也不是冲胖子。是冲她。
“小珊。”我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你是不是知道怎么让它退？”
她看着我，眼里的黑色像潮水一样涌了一下。然后，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它要我再下去。”她说，嘴角动了动，像在笑，又像在忍，“它说，如果我不回去，就把你们全埋在这里。”
“放它娘的屁！”胖子破口大骂，脸涨得通红，“我们千辛万苦把你带出来，你又要回去？没门！”
周小珊的目光却异常平静。她看了看胖子，又看了看我，说：“哥，这次不一样。上次我进去，是它逼的。这次我进去，是它怕了。它怕我活着。”
我一愣。
“合室里的那具身体，是我妈的。她还在里面，用自己的命压着最后那点东西。那东西已经不行了。它现在这么疯，是回光返照。它要把我拖进去，用我的血重新点灶。可我已经拿到了钥匙。”
“什么钥匙？”
周小珊抬起左手。那枚戒指已经不在了，但她的无名指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印痕，像套着一圈看不见的光。她说：“我妈手上的铜钱，被打进我血脉里了。陈家的钱，跟着陈家的人。它以为把戒指收回去就没事了。可我已经不一样了。”
风忽然停了。黑砂也停住了，像在听她说话。
“我需要下去。把灶底最后一炉灰扬了。这是最后一次。”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哥，你送我下去。然后你们走。”
我和胖子对视了一眼。胖子的嘴唇抖了几下，最终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我们在外面等。你不出来，我们放火烧山，把你熏出来。”
周小珊笑了，笑得像这黑山野里唯一的一朵花。
我们重新回到矿洞口。那些阴砂没有跟上来。它们在山坡上停着，像一片黑色的海，在等待什么命令。周小珊走在前面，白裙子在黑暗里飘着，像一面极小的旗。我和胖子跟在后面，一个拿着铜剑，一个举着火把。
洞里还是那股又冷又潮的气味。但这次，我们走得更快，路也更熟。穿过旧矿道，进入神道，九宫铃阵已不再响。那些石人已经碎了一地，铜铃也散落在地，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梁上扯了下来。
合葬墓的石门大开着。门内一片黑暗，没有灯，没有光。但周小珊没有停下。她像能看见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径直走了进去。
我跟着她。脚下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进去。
大厅里仍然极冷。那口巨大石棺还在中央，棺盖紧闭着。周小珊走到棺前，把手掌按在棺盖上。她的手掌贴上去的瞬间，棺盖上的尘灰忽然扬起，像被什么力量震了一下。
“妈，我回来了。”她说。
棺内没有回应。但我分明看见，她的无名指上那圈红痕，开始发光。红光极淡，却像一条极细的线，从她手指延伸到棺盖上，又渗入石头深处。
周小珊闭上眼睛，开始唱歌。
这一次，她唱得极轻极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呵出的气。但整座大厅都被她的声音充满了。那声音在石壁间回荡，像一滴水落进了千年的空井，一圈一圈地漾开。
我听见地底有东西在翻动，极深极远，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长眠中醒来，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彻底死去。
周小珊的歌声停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和胖子，笑着说：“好了。它死了。”
就在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那口石棺发出了一声极沉的闷响。棺盖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像有什么东西在棺内化成了灰，把最后一点力气散尽了。
整个大厅开始震动。我没有再回头，拉着周小珊和胖子，拼命地往外跑。
天亮之前，我们三个人终于站在了后山脚下。没有人说话，天边的云慢慢烧起来，红得骇人，像整片天空都在为这一夜送行。
周小珊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吐出了积在身体里二十年的阴霾。
“哥。”她叫了我一声。
“嗯。”
“天亮了。”
我点了点头，用力攥紧了她的手。胖子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宿没睡。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说：“这回是真他妈的结束了。”
山风吹来，带着清晨青草的气味，干净得让人想哭。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身后那座山，从今以后，终于只是一座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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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跑出矿洞时，天还没亮。
山风冷得像刀子，刮在汗湿的衣服上，冻得人直打摆。三个人在洞口外的碎石堆上瘫了将近一刻钟，谁也没说话。后来胖子从包里摸出半瓶烧酒，灌了几口，又递给我。我接过来灌了一大口，酒液像火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里，才把那股从地底下带上来的寒气压了下去。
“陈哥，你刚才听见没有？”胖子的声音还有点抖，“那声音，真是你娘？”
我没回答。周小珊抱着膝盖坐在一旁，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轻轻耸动着。我伸手过去，按了按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潮乎乎的，沾着洞里的湿气。
“是我妈。”周小珊闷闷地说，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她让我们走。她还在里面。”
我抬头望了望天。月亮已经西沉，只剩一弯极淡的白，像谁用指甲在天幕上划了一下。周围的山影一层叠着一层，把天边挤成了一条窄缝。我忽然觉得，我们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这座山。无论走到哪里，它都像一座倒扣的笼子，把我们罩在里头。
“先下山。”我站起来，把铜剑插回剑鞘，伸手拉起周小珊，“天快亮了。再待下去，那些东西该出来觅食了。”
我们顺着来时的碎石坡往下走。谁都没开手电，只借着天边那一点可怜的光。走到半山腰时，胖子突然停住了。他一把抓住我胳膊，指着下方一处凹地：“陈哥，你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凹地里黑乎乎的，像积了一滩浓墨。但仔细看，那滩“墨”正在极慢极慢地动，像一汪活水，正顺着山势往上爬。
“阴砂。”我的后槽牙紧了一下，“它追上来了。”
那东西比之前在洞里见到的要浓得多，也大得多，像一条从山腹中渗出来的黑河。它爬得虽然慢，但所过之处，灌木和野草全都迅速枯萎发黑，像被抽干了生气。它朝着我们的方向涌来，距离不过几百米。
“跑！”我低喝一声，带着周小珊和胖子往斜刺里冲。
可这次，阴砂像长了眼睛。我们转向哪里，它就朝哪里漫。不管我们跑得多快，那东西都如影随形，像一张铺开的黑网，从山下朝上围过来。更糟的是，前方也开始冒出细小的黑色砂粒，从石缝里、树根下、土层中一颗颗挤出来，密密麻麻地在地面上滚动着，朝我们聚拢。
“陈哥，路全被封了！”胖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绝望。
我们被包抄了。三面环砂，只剩身后那条通往矿洞的路。我回头看了一眼来处，黑乎乎的洞口像一张张大的嘴，等着我们自己钻回去。
“它要逼我们回去。”周小珊忽然说，她的声音冷得不像在说活人的话，“它不想让我们离开。它要把我们重新赶进墓里。”
我咬了咬牙。回去，就真的中了套。可不回去，阴砂一旦合围，我们三个会被活活吸干。
“陈哥！下边！”胖子又叫了一声。
我低头一看，脚下的地面正在龟裂，一道道细缝里涌出黑色的砂粒，像血一样从地底渗出来。我一把拽住周小珊，朝旁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跳。胖子也跳了上来。那些黑砂从我们脚底漫过，像水流一样淹没了刚才站过的地方。
我们被困在了这块不到两米见方的岩石上，四周全是缓慢上涌的阴砂。风更冷了，夹杂着阴砂特有的腥味，浓得像把人泡在了死鱼堆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忽然想起了周镜给的那几块避阴饼。我一把从包里摸出最后一块，点燃。青灰色的烟重新升起来，极浓极厚，像一堵墙挡在我们身前。黑砂碰到烟，果然像被烫了一般，纷纷往后退去。但烟的范围有限，只能护住我们周围一小块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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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她还能控制这些阴砂。或者说，阴砂还能感应到她身体里的某种东西。而眼下这些东西，不是冲我，也不是冲胖子。是冲她。
“小珊。”我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你是不是知道怎么让它退？”
她看着我，眼里的黑色像潮水一样涌了一下。然后，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它要我再下去。”她说，嘴角动了动，像在笑，又像在忍，“它说，如果我不回去，就把你们全埋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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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珊的目光却异常平静。她看了看胖子，又看了看我，说：“哥，这次不一样。上次我进去，是它逼的。这次我进去，是它怕了。它怕我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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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室里的那具身体，是我妈的。她还在里面，用自己的命压着最后那点东西。那东西已经不行了。它现在这么疯，是回光返照。它要把我拖进去，用我的血重新点灶。可我已经拿到了钥匙。”
“什么钥匙？”
周小珊抬起左手。那枚戒指已经不在了，但她的无名指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印痕，像套着一圈看不见的光。她说：“我妈手上的铜钱，被打进我血脉里了。陈家的钱，跟着陈家的人。它以为把戒指收回去就没事了。可我已经不一样了。”
风忽然停了。黑砂也停住了，像在听她说话。
“我需要下去。把灶底最后一炉灰扬了。这是最后一次。”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哥，你送我下去。然后你们走。”
我和胖子对视了一眼。胖子的嘴唇抖了几下，最终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我们在外面等。你不出来，我们放火烧山，把你熏出来。”
周小珊笑了，笑得像这黑山野里唯一的一朵花。
我们重新回到矿洞口。那些阴砂没有跟上来。它们在山坡上停着，像一片黑色的海，在等待什么命令。周小珊走在前面，白裙子在黑暗里飘着，像一面极小的旗。我和胖子跟在后面，一个拿着铜剑，一个举着火把。
洞里还是那股又冷又潮的气味。但这次，我们走得更快，路也更熟。穿过旧矿道，进入神道，九宫铃阵已不再响。那些石人已经碎了一地，铜铃也散落在地，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梁上扯了下来。
合葬墓的石门大开着。门内一片黑暗，没有灯，没有光。但周小珊没有停下。她像能看见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径直走了进去。
我跟着她。脚下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进去。
大厅里仍然极冷。那口巨大石棺还在中央，棺盖紧闭着。周小珊走到棺前，把手掌按在棺盖上。她的手掌贴上去的瞬间，棺盖上的尘灰忽然扬起，像被什么力量震了一下。
“妈，我回来了。”她说。
棺内没有回应。但我分明看见，她的无名指上那圈红痕，开始发光。红光极淡，却像一条极细的线，从她手指延伸到棺盖上，又渗入石头深处。
周小珊闭上眼睛，开始唱歌。
这一次，她唱得极轻极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呵出的气。但整座大厅都被她的声音充满了。那声音在石壁间回荡，像一滴水落进了千年的空井，一圈一圈地漾开。
我听见地底有东西在翻动，极深极远，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长眠中醒来，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彻底死去。
周小珊的歌声停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和胖子，笑着说：“好了。它死了。”
就在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那口石棺发出了一声极沉的闷响。棺盖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像有什么东西在棺内化成了灰，把最后一点力气散尽了。
整个大厅开始震动。我没有再回头，拉着周小珊和胖子，拼命地往外跑。
天亮之前，我们三个人终于站在了后山脚下。没有人说话，天边的云慢慢烧起来，红得骇人，像整片天空都在为这一夜送行。
周小珊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吐出了积在身体里二十年的阴霾。
“哥。”她叫了我一声。
“嗯。”
“天亮了。”
我点了点头，用力攥紧了她的手。胖子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宿没睡。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说：“这回是真他妈的结束了。”
山风吹来，带着清晨青草的气味，干净得让人想哭。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身后那座山，从今以后，终于只是一座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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