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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我们没敢在矿洞里多停。
从合葬墓里带出来的那点冷气像贴在背上的湿布，怎么都甩不掉。三个人互相搀扶着往洞外走，跌跌撞撞地穿过那段低矮的旧巷道。胖子的手电光越来越黄，电池快见底了，照出来的东西都带着一层死气。我一手抓着周小珊，一手提着铜剑，不敢回头，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贴着我们，跟我们保持着同样的速度，我快它快，我慢它慢。
出洞口时，天已经黑了。山风兜头盖脸地拍过来，凉得人一激灵。我仰脸看天，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像被谁咬了一口。周小珊站在我旁边，低着头，一直没说话。她的右手始终捂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铜钱戒指。
“小珊，你的手怎么了？”我问。
她抬头看我，脸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她慢慢把右手移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月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我这才注意到，戒指边缘的铜锈正在剥落，露出下面一层极新的铜色。那铜色亮得不正常，像刚刚从炉子里夹出来。
“它在发热。”周小珊说，“但不烫。像有个人一直握着我的手指。”
我盯着那枚戒指。那是从我母亲指骨上取下来的东西，是一千年前的铜钱打成的。它在地底埋了那么久，早该锈死了。可此刻它像被重新唤醒了，在周小珊的手指上一点点苏醒过来。
“摘下来。”我说。
周小珊摇头：“摘不掉。我试过了。它像长在肉里了。”
胖子也凑了过来，抬起她的手仔细看。戒指确实和无名指贴得极紧，几乎嵌进肉里。他又试着转了转，周小珊“嘶”地吸了一口气，额头上冒出细汗。戒指纹丝不动。
“先回去再说。”我压下心头的不安，带着他们快步离开矿洞。下山的路比来时更黑了，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又急又碎，像在催我们快走。走到村口时，我回头望了一眼。石头山还蹲在那里，黑乎乎的一团，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我总觉得那山在看着我们，像一头只露出脊背的巨兽，正目送我们离开。
我们没有回城里，先去了周镜的老屋。他还没睡，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下，他正在读一本极旧的线装书，听见我们进来，头也不抬地说：“合室的门，你们进去了。”
他用了“进去”两个字。那不是问句，是陈述。
“进去了。”我在他对面坐下，把铜剑搁在桌上，“还带出来一样东西。”
周小珊把左手伸到灯下。那枚铜钱戒指在灯光中发出一种柔和的暗金色，像一小圈流动的光。周镜看见戒指，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般。他手里的书落在地上，身子往后一仰，脸上的皱纹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条条扯开。
“这是……合室的东西。”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像喉咙里填满了灰，“她怎么敢……怎么敢带走这个！”
“她不是故意的。”我上前一步，把周小珊挡在身后，“这戒指自己吸在她手上，摘不下来。”
周镜像没听见我说什么。他慢慢站起来，走近周小珊，伸出枯瘦的手，在距离戒指半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的手指在发抖，像在触碰一道极烫的火焰。
“陈浅的戒指。”他喃喃道，“我认得。当年她出嫁时，陈九爷亲手给她打的。用最后一炉铜，第一枚钱。”
他抬头看向周小珊，灰蒙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那种极复杂的情绪：“你把它带出来，就等于把陈浅从墓里带了出来。她没死透的人，会跟着这枚戒指，跟到你身边。”
“什么意思？”胖子炸了，声音都变了，“什么叫没死透？”
周镜没有回答他。他转身走到墙边，从一只黑陶罐里摸出几根干艾草，点着了，在周小珊身边绕了一圈。艾烟升起，又苦又呛。周小珊被烟熏得咳了几声，手却一直举着，眼睛看着那枚戒指，像在听什么我们听不见的声音。
“你们必须还回去。”周镜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重得像石头，“陈浅不是普通人的尸骨。她当年用血封心，以身镇灶。她的尸身和这座山早就连成了一体。你们把她唯一的信物带出来，她的魂会顺着戒指爬出来。三天之内不还回去，这山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睡得安稳。”
我盯着周镜，忽然觉得可笑。我们费尽心思从墓里带出来的，居然是这么个东西。周小珊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可我知道，她也许根本控制不了。在墓室里，有东西借她的手，取走了这枚戒指。
“明天天亮，我把它送回去。”我说。
周小珊猛地抬头：“不行。你不能一个人下去。”
“我跟你哥一起。”胖子在旁边说，语气不容置疑，“我们三个一起进去，就一起出来。别再说谁留下谁回去的话了。老子不吃这一套。”
我看着他们，喉咙里像被什么堵着。沉默了许久，我点了点头：“好，明天夜里再下去。子时之前把戒指放回棺内。”
周镜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去了里屋，翻出一个布包，取出三块黑色的饼状物递给我。那东西又干又硬，闻着有股极重的药味。
“这是避阴砂的饼。拿火点着，烟能驱散洞里那些东西。你们带着。”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周小珊，最终说，“进了合室，不要看石棺里的脸。看了，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我们在周镜的老屋里歇了一夜。谁都没有睡踏实。我听见周小珊在隔壁翻来覆去，偶尔极轻地哼一两声。那声音不像歌声，更像一个极困的人在无意识地**。胖子倒是打起了鼾，但他那把刀一直抱在怀里，手就没松开过。
第二天夜里，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我们重新上了山。
这回路熟了，没有从宗祠走，直接从旧矿道进。到了合葬墓的石门外，我停下来，把周镜给的避阴饼一人分了一块。点燃之后，青灰色的烟雾从饼上腾起来，极浓极苦。那些烟雾像有生命一样贴着我们三人转，把所有外来的气息都裹了进去。
“记住，进去之后，别说话，别呼吸太重。这烟会遮我们的生气，但遮不住声音。”我把铜剑抽出，走在了最前面。
石门没关。我们到的时候，那两扇巨大的石门还保持着上次离开时的缝隙。门内一片漆黑，连那十六盏长明灯都不见了踪影。我打开头灯，光柱直直地照进去，先看见了那口石棺。它还停在大厅正中，但棺盖的位置变了。原本半开的口子，此刻开得更大了。像有谁从里面推过。
我的心悬了起来，脚步更轻了。周小珊跟在我身后，攥着那枚戒指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胖子走在最后，把避阴饼举在身侧，烟雾在他身边拉成一条极细的线。
我们走到棺前。棺盖开得比上次大，但棺内更黑，头灯照进去，像被什么吞掉了一样。我慢慢探头过去，看见那件旧嫁衣还在，只露了个角。那只白得透明的手也不见了。连同戒指，一起不见了。她缩回了更深处，像在棺底等着什么。
周小珊把手伸出来，对准石棺的方向，开始褪戒指。这一次，戒指松了。它从她的手指上滑下来，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叮”，然后像被什么吸住了一样，直直坠入了棺内的黑暗之中。
棺内忽然亮了一下，极短，像有盏灯在里面闪了一闪。接着，棺身开始震动，极轻极密，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棺底往上爬。我一把抓住周小珊和胖子，猛地后退。三个人刚退出三步，石棺的棺盖忽然自己合上了。
“砰”的一声，像天打了一道闷雷。
然后一切静了。
只有我们三个急促的喘息，和那避阴饼上最后的几点火星，在黑暗里慢慢熄灭。
我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我听见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石棺里传出来，极轻极轻，像隔着很多很多年，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陈深。”
那是我母亲的声音。我不会听错。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步都动不了。周小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胖子已经在往门口退了，但我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石棺里又响了一声。
“带她走。快走。”
这是陈浅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拉起周小珊，拼了命地朝门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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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敢在矿洞里多停。
从合葬墓里带出来的那点冷气像贴在背上的湿布，怎么都甩不掉。三个人互相搀扶着往洞外走，跌跌撞撞地穿过那段低矮的旧巷道。胖子的手电光越来越黄，电池快见底了，照出来的东西都带着一层死气。我一手抓着周小珊，一手提着铜剑，不敢回头，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贴着我们，跟我们保持着同样的速度，我快它快，我慢它慢。
出洞口时，天已经黑了。山风兜头盖脸地拍过来，凉得人一激灵。我仰脸看天，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像被谁咬了一口。周小珊站在我旁边，低着头，一直没说话。她的右手始终捂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铜钱戒指。
“小珊，你的手怎么了？”我问。
她抬头看我，脸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她慢慢把右手移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月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我这才注意到，戒指边缘的铜锈正在剥落，露出下面一层极新的铜色。那铜色亮得不正常，像刚刚从炉子里夹出来。
“它在发热。”周小珊说，“但不烫。像有个人一直握着我的手指。”
我盯着那枚戒指。那是从我母亲指骨上取下来的东西，是一千年前的铜钱打成的。它在地底埋了那么久，早该锈死了。可此刻它像被重新唤醒了，在周小珊的手指上一点点苏醒过来。
“摘下来。”我说。
周小珊摇头：“摘不掉。我试过了。它像长在肉里了。”
胖子也凑了过来，抬起她的手仔细看。戒指确实和无名指贴得极紧，几乎嵌进肉里。他又试着转了转，周小珊“嘶”地吸了一口气，额头上冒出细汗。戒指纹丝不动。
“先回去再说。”我压下心头的不安，带着他们快步离开矿洞。下山的路比来时更黑了，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又急又碎，像在催我们快走。走到村口时，我回头望了一眼。石头山还蹲在那里，黑乎乎的一团，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我总觉得那山在看着我们，像一头只露出脊背的巨兽，正目送我们离开。
我们没有回城里，先去了周镜的老屋。他还没睡，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下，他正在读一本极旧的线装书，听见我们进来，头也不抬地说：“合室的门，你们进去了。”
他用了“进去”两个字。那不是问句，是陈述。
“进去了。”我在他对面坐下，把铜剑搁在桌上，“还带出来一样东西。”
周小珊把左手伸到灯下。那枚铜钱戒指在灯光中发出一种柔和的暗金色，像一小圈流动的光。周镜看见戒指，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般。他手里的书落在地上，身子往后一仰，脸上的皱纹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条条扯开。
“这是……合室的东西。”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像喉咙里填满了灰，“她怎么敢……怎么敢带走这个！”
“她不是故意的。”我上前一步，把周小珊挡在身后，“这戒指自己吸在她手上，摘不下来。”
周镜像没听见我说什么。他慢慢站起来，走近周小珊，伸出枯瘦的手，在距离戒指半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的手指在发抖，像在触碰一道极烫的火焰。
“陈浅的戒指。”他喃喃道，“我认得。当年她出嫁时，陈九爷亲手给她打的。用最后一炉铜，第一枚钱。”
他抬头看向周小珊，灰蒙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那种极复杂的情绪：“你把它带出来，就等于把陈浅从墓里带了出来。她没死透的人，会跟着这枚戒指，跟到你身边。”
“什么意思？”胖子炸了，声音都变了，“什么叫没死透？”
周镜没有回答他。他转身走到墙边，从一只黑陶罐里摸出几根干艾草，点着了，在周小珊身边绕了一圈。艾烟升起，又苦又呛。周小珊被烟熏得咳了几声，手却一直举着，眼睛看着那枚戒指，像在听什么我们听不见的声音。
“你们必须还回去。”周镜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重得像石头，“陈浅不是普通人的尸骨。她当年用血封心，以身镇灶。她的尸身和这座山早就连成了一体。你们把她唯一的信物带出来，她的魂会顺着戒指爬出来。三天之内不还回去，这山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睡得安稳。”
我盯着周镜，忽然觉得可笑。我们费尽心思从墓里带出来的，居然是这么个东西。周小珊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可我知道，她也许根本控制不了。在墓室里，有东西借她的手，取走了这枚戒指。
“明天天亮，我把它送回去。”我说。
周小珊猛地抬头：“不行。你不能一个人下去。”
“我跟你哥一起。”胖子在旁边说，语气不容置疑，“我们三个一起进去，就一起出来。别再说谁留下谁回去的话了。老子不吃这一套。”
我看着他们，喉咙里像被什么堵着。沉默了许久，我点了点头：“好，明天夜里再下去。子时之前把戒指放回棺内。”
周镜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去了里屋，翻出一个布包，取出三块黑色的饼状物递给我。那东西又干又硬，闻着有股极重的药味。
“这是避阴砂的饼。拿火点着，烟能驱散洞里那些东西。你们带着。”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周小珊，最终说，“进了合室，不要看石棺里的脸。看了，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我们在周镜的老屋里歇了一夜。谁都没有睡踏实。我听见周小珊在隔壁翻来覆去，偶尔极轻地哼一两声。那声音不像歌声，更像一个极困的人在无意识地**。胖子倒是打起了鼾，但他那把刀一直抱在怀里，手就没松开过。
第二天夜里，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我们重新上了山。
这回路熟了，没有从宗祠走，直接从旧矿道进。到了合葬墓的石门外，我停下来，把周镜给的避阴饼一人分了一块。点燃之后，青灰色的烟雾从饼上腾起来，极浓极苦。那些烟雾像有生命一样贴着我们三人转，把所有外来的气息都裹了进去。
“记住，进去之后，别说话，别呼吸太重。这烟会遮我们的生气，但遮不住声音。”我把铜剑抽出，走在了最前面。
石门没关。我们到的时候，那两扇巨大的石门还保持着上次离开时的缝隙。门内一片漆黑，连那十六盏长明灯都不见了踪影。我打开头灯，光柱直直地照进去，先看见了那口石棺。它还停在大厅正中，但棺盖的位置变了。原本半开的口子，此刻开得更大了。像有谁从里面推过。
我的心悬了起来，脚步更轻了。周小珊跟在我身后，攥着那枚戒指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胖子走在最后，把避阴饼举在身侧，烟雾在他身边拉成一条极细的线。
我们走到棺前。棺盖开得比上次大，但棺内更黑，头灯照进去，像被什么吞掉了一样。我慢慢探头过去，看见那件旧嫁衣还在，只露了个角。那只白得透明的手也不见了。连同戒指，一起不见了。她缩回了更深处，像在棺底等着什么。
周小珊把手伸出来，对准石棺的方向，开始褪戒指。这一次，戒指松了。它从她的手指上滑下来，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叮”，然后像被什么吸住了一样，直直坠入了棺内的黑暗之中。
棺内忽然亮了一下，极短，像有盏灯在里面闪了一闪。接着，棺身开始震动，极轻极密，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棺底往上爬。我一把抓住周小珊和胖子，猛地后退。三个人刚退出三步，石棺的棺盖忽然自己合上了。
“砰”的一声，像天打了一道闷雷。
然后一切静了。
只有我们三个急促的喘息，和那避阴饼上最后的几点火星，在黑暗里慢慢熄灭。
我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我听见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石棺里传出来，极轻极轻，像隔着很多很多年，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陈深。”
那是我母亲的声音。我不会听错。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步都动不了。周小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胖子已经在往门口退了，但我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石棺里又响了一声。
“带她走。快走。”
这是陈浅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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