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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起航!新征程

    【一】

    时光啊……如同灰铁镇外那条永不疲倦的河流,裹挟着煤灰、汗水和偶尔的希望,沉默而固执地向前流淌。转眼,卡洛恩迎来了他十二岁的生日,也迎来了那个将决定无数平民孩子命运的“圣祝”仪式日。

    仪式前一天的下午,依旧是在乌尔温德大宅那间熟悉的图书室。卡尤斯没有像往常一样扑在算学题上,而是顶着一张快要哭出来的脸,死死抓着卡洛恩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和蛮不讲理的挽留:

    “卡洛恩……你明天……明天能不能不去啊?”

    卡洛恩刚想开口,用那些“规定必须去”、“走过场而已”的话来安慰他,卡尤斯自己就先低下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哎……我真是傻。你要是明天真被检测出有‘适应性’,以后成了尊贵的法师老爷,我见了你说不定都得行礼问好,哪能因为……因为这点小事,就让你放弃啊……”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满是沮丧和不舍。

    卡洛恩看着眼前这个理论上与自己“同龄”,但心性上似乎比自己单纯稚嫩许多的“少爷”,心中不禁泛起复杂的波澜。两年的相处,早已超越了简单的雇佣关系。卡尤斯习惯了在算学乃至其他琐事上依赖他、询问他,而他也渐渐习惯了卡尤斯这种不带贵族骄矜、甚至有点憨厚的信任和亲近。这是一种颇为微妙的情感链接。

    “我的大少爷啊!”

    卡洛恩故意用夸张的语气打破有些沉闷的气氛:

    “这不还没谱的事嘛!每年去那么多人,能觉醒‘天赋’的也就个把,比在矿渣里淘出魔晶还难!明天我就是去凑个数,走个流程,感受一下气氛,完事儿就回来继续给您老讲鸡兔同笼……啊不,是讲矿石采购损耗问题!别一副我要去赴死的表情行不行?”

    “你要是觉醒不了才有鬼了!”

    卡尤斯猛地抬头,脱口而出,眼圈更红了,“两年不到!我家图书室里这些鬼画符一样的魔法书,没人教,你一个人就自己看懂了!这要是都觉醒不了‘天赋’,那圣辉之主也......太不讲究了!”

    他差点说出大不敬的话,赶紧刹住。

    卡洛恩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了卡尤斯的嘴,压低声音急道:

    “我的小祖宗!小点声!嘴上能不能安个把门的?!‘圣辉之主’也是你能随便编排的?!这话要是让哪个路过的教士听见,高低给你定个‘亵渎’、‘异端’的罪名!你爹就是商会会长也未必兜得住!”

    卡尤斯自己也吓了一大跳,脸都白了,连忙点头:

    “唔唔……对,对!我什么都没说,你……你也什么都没听见!”

    看着卡尤斯那副后怕又滑稽的样子,卡洛恩松口气,忍不住笑了出来,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

    “行了!别瞎操心。就算……我是说万一,万一我明天真走了狗屎运,觉醒了那么一丁点‘天赋’,真要去‘卡尔波恩堡’那个魔法学院,我也会定期给你写信的,把那边的新鲜事、还有更高级的算学技巧都告诉你。而且学院总有假期吧?放假我就回来,继续给你当‘陪教’,教你更厉害的‘数学魔法’,怎么样?”

    “真的?不骗我?”卡尤斯将信将疑,但眼睛已经亮了起来,伸出了一根食指。

    看着卡尤斯认真又带着期待的眼神,卡洛恩心里一软,也伸出自己的食指,郑重地与他勾在一起:“真的!不骗你!以……以我未来可能存在的魔法天赋起誓?”

    “好!一言为定!”卡尤斯终于破涕为笑,用力勾了勾手指。

    (注:异世界的“拉钩”约定是用食指相扣,卡洛恩一直觉得很像“指天发誓”,中二度爆表,很不习惯。)

    【二】

    因为第二天要参加仪式,卡洛恩提前结束了课程,早早回到家中。他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个“妈”字还没喊全,就被一股温柔的力道猛地拉进了一个带着淡淡草药香和阳光气息的怀抱。

    是母亲莉亚。她紧紧地抱着他,手臂有些微微的颤抖,一遍又一遍地,用带着颤音却异常坚定的语气,在他耳边低语,像是在安慰他,但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卡洛恩,不怕……妈妈不怕……明天一定会很顺利的!一定会的!圣辉之主……不,不管是谁,一定会把天赋赐给你的!一定会的!”

    感受到母亲怀抱的温暖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紧张与期盼,卡洛恩本来想轻松调侃两句、让她放宽心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停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轻轻回抱住了母亲单薄却坚韧的肩膀,在心里,与母亲一同默念着那个渺茫却至关重要的希望:“一定会顺利的……一定会的。”

    这一夜,对莉亚而言,注定无眠。天还黑沉得还像泼了墨,她就轻手轻脚地起床,再次检查、抚平那两套早已浆洗干净、熨烫得平平整整的“礼服”——其实只是科尔最好的一套深褐色粗亚麻外出服,以及卡洛恩那件用莉亚旧裙子改小、领口绣了简单纹路的浅色上衣。她翻来覆去地整理,仿佛那上面每一道最细微的褶皱,都会影响明天的“神恩”。

    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莉亚就把父子二人从床上唤了起来。烧热水、准备洗漱用具,动作麻利,但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沉默。若是平常,被这么早薅起来,科尔肯定会嘟囔两句,卡洛恩也会睡眼惺忪地耍赖。但今天,父子二人仿佛都接收到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沉重的期盼,格外安静顺从,像两个布娃娃似的任凭莉亚摆布。

    洗漱完毕,热气腾腾的、比往常丰盛些的早餐被端上桌。莉亚就坐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一口一口,将食物咽下,仿佛那是什么神圣的仪式。而她自己却一口没动。

    吃完早饭,莉亚立刻开始为二人更衣。她为科尔系上每一颗扣子,抚平每一处衣角,将他那头桀骜的红发尽量梳理服帖。为卡洛恩整理衣领,束好腰带,甚至将他额前那缕总是翘起的头发小心地别到耳后。她的动作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虔诚,仿佛在打磨两件即将进献给神明的祭品,又像是在进行一场孤独的、祈求好运的巫术仪式。

    天色,就在这无声的忙碌中,一点点亮了起来。清晨的阳光带着些许凉意的清新空气涌入小屋,驱散了最后一点昏暗。莉亚站在父子二人面前,最后一次,用目光细细检阅,从头到脚,不放过任何细节。直到确认无可挑剔,她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地、异常沉重地,转身拉开了家门。

    她倚在门框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盛满了无尽复杂情绪——期盼、恐惧、祈祷、决绝的翠绿色眼眸,静静地看着他们,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简单的动作,仿佛是一个无声的指令,又像是一道赦令。

    科尔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粗糙的大手用力握住卡洛恩比他小很多的手,沉声道:

    “走。”

    父子二人,一高一矮,穿着他们最好的衣服,走出了家门,走进了灰铁镇开始苏醒的晨光里,朝着镇子西边那座灰白色的教堂走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拐角,再也看不见了,莉亚依旧像一尊雕塑,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空荡荡的方向。过了许久,她才仿佛从梦中惊醒,抬起脚,想要跨出大门——她想跟上去,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教堂的门打开,又关上,看着她的儿子走进去……

    但她的脚,在即将碰到门外土地的前一刹那,像被无形的火焰烫到,又像被冰冷的锁链拽住,猛地缩了回来!

    “噗通”

    一声闷响,不是跪下,更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整个人无力地、直挺挺地倾倒在了门槛之内。积蓄了整整一夜,不,是积累了十二年的恐惧、焦虑、委屈、卑微的期盼……如同溃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坚强外壳,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她怕!她太怕了!

    她怕卡洛恩检测不出任何魔力适应性,那意味着儿子将重复他们夫妻的老路,在灰铁镇的尘埃与汗水中挣扎一生,他们十二年来省吃俭用、咬牙积攒的“学院基金”将失去意义,那个关于“魔法师”的遥远梦想将如泡沫般碎裂。

    她更怕,怕极了——怕圣辉教会,怕那个曾经剥夺她姓氏与荣耀的地方,会因为她是“尼日塔里家族的叛教者”、“被驱逐的莉亚”,而将这份厌恶和惩罚,迁怒到她的儿子卡洛恩身上。更怕那位霍恩神父,会故意在检测中做手脚,或者仅仅因为他是“叛教者之子”,就冷酷地剥夺他本可能拥有的机会。

    这一刻,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而可悲的恐惧:害怕自己这双“不洁”的、属于“叛教者”的脚,踏上通往教堂的街道,会亵渎神明,会引来更坏的结果,会连累到正在走向教堂的卡洛恩。

    她只能瘫倒在门内,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死死地交握在胸前,指甲掐进了掌心也不觉得疼。她闭上眼睛,泪水依旧不断滑落,在心中,用尽全部的灵魂力量,向那个她早已不再完全信仰、却又不得不祈求的对象,发出最卑微、最绝望的祈祷:

    “伟大的圣辉之主……至高无上的光……求求您……发发慈悲……看看这个迷途的孩子吧……求求您……指引他……赐予他一丝希望……哪怕只是一点点……求求您了……”

    一遍、两遍、十遍、百遍、千遍、万遍、亿遍……她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直到嗓音在心中都已嘶哑、直到意识都有些模糊、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直到夕阳西下,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

    然后,在巷口那片被夕阳拉长的光影里,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科尔牵着卡洛恩,正大步朝家走来。科尔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近乎狂喜的激动,他的一只手高高举着,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不大的、边缘有些毛糙的羊皮纸。夕阳的光芒落在那张纸上,仿佛给它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边。

    而卡洛恩走在他身边,腰板挺得笔直,小脸上是一种混合了疲惫、释然和隐隐兴奋的神情。

    莉亚混沌的视线瞬间聚焦在那张羊皮纸上!她想站起来,想冲过去,但跪了几乎一整天的双腿完全不听使唤,没有任何知觉。她几乎是凭借着一股本能,用手撑地,拖着毫无知觉的下半身,不顾一切地、笨拙地向外爬去!快一点!再快一点!哪怕只能提前一秒钟,亲眼确认那张纸上的内容!

    “莉亚!!!”

    科尔远远看到妻子以如此狼狈的姿态“爬”出门口,吓得魂飞魄散,大吼一声,拉着卡洛恩飞奔过来。两人手忙脚乱地将莉亚从地上扶抱起来。

    “成了!莉亚!看看!看看这个!”

    科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颤抖,他将那张宝贝似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塞进莉亚冰凉颤抖的手里,语无伦次地喊着:

    “光系!是‘光系适应性’!霍恩那个老杂毛……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但他不敢!他得按规矩来!他盖章了!真的成了!我们的儿子!卡洛恩!他成了!!!”

    莉亚呆住了。她低下头,目光死死地锁住手中那张轻飘飘又重逾千钧的纸。上面是教会格式化的文书,中间是卡洛恩·烬痕的名字,最下方,盖着圣辉教会灰铁镇教堂的印章,还有霍恩神父那熟悉的、花体签名字样。印章的烫金,在夕阳下微微反光,有些刺眼。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小心地,抚上那个印章。一下,两下……是真的凸起,真的纹路。不是梦里的虚影,不是绝望的幻觉。

    她又看向卡洛恩。儿子对她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无比明亮、充满了希望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啊……啊啊————!!!”

    终于,迟到了十二年的确认,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莉亚所有的防线。她猛地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混合了狂喜、后怕、委屈和巨大释然的嚎哭!这哭声如此响亮,如此不加掩饰,仿佛要将过去十二年里,作为一个“叛教者”、一个母亲所承受的所有艰辛、屈辱、担忧和不甘,全部倾倒出来,冲刷干净!

    她紧紧攥着那张羊皮纸,像攥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又像攥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船票,哭得浑身颤抖,几乎喘不过气。科尔红着眼眶,紧紧搂住妻子,这个钢铁般的汉子,也忍不住用力抹了把脸。卡洛恩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父母,心中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终于向前迈出一步的踏实。

    【三】

    四个月的时间,在紧张的筹备和殷切的期盼中,飞快流逝。出发前往卡尔波恩堡魔法学院报到的日子,近在眼前。

    在科尔工作的锻造厂里,火光依旧炽热,噪音依旧震耳。但今天,科尔的心思显然不在那些烧红的钢坯上。他小心翼翼地从自己专属的工具柜深处,取出一个用厚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件,然后,又从上衣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质地不错的纸。

    他将这两样东西,郑重地放到他最信任的助手、大嗓门的莱昂面前,眼神里交织着难以割舍的留恋与不容置疑的骄傲:

    “莱昂,最后的活儿交给你了。可得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好好蚀刻!”

    他指着那张纸,上面是用优雅华丽的花体字母书写的名字——卡洛恩·烬痕。

    “这是我特意去商会,求写字最漂亮的摩卡德老先生,花了五个大铜板才描好的样!一笔一划都不能错!你要是敢给我刻坏了一个字母,信不信老子把你当废铁塞进锻锤底下,回炉重造!”

    莱昂嘿嘿一笑,拍着胸脯保证:“头儿,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莱昂别的不敢吹,这蚀刻的手艺,在咱们厂里那也是数得着的!保准给你弄得漂漂亮亮,跟这纸上的一模一样!”

    科尔这才稍微放心,示意他打开油布包裹。

    莱昂解开油布,里面静静躺着一把带鞘的长剑。他握住剑柄,“锃”的一声轻吟,将剑身拔出半截。即使是在锻造厂昏暗跳动的火光下,剑身也流转着一种深邃的、近乎吞噬光线的暗哑黑色,但仔细看去,那黑色中又隐约泛着极细微的、如同极光般变幻的彩色晕芒,神秘而美丽。

    “啧啧啧……”莱昂忍不住连声赞叹,伸出粗糙的手指,想摸又不敢真摸,“好家伙……这就是用那82个银币的材料,头儿你足足捶打了两个月的宝贝?这分量……怕是十二岁的卡洛恩挥着也不费劲吧?这光泽……这质感……绝了!”

    这把剑的形制,类似一种被称为“切尔西”的单手剑,轻灵与坚韧并重。科尔在打造时,显然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对儿子未来的期望。它不仅重量适中,便于少年使用,其材质和内部结构更是经过特殊处理——如果未来卡洛恩觉醒战斗向的魔力,它可以作为良好的魔力导体,发挥出类似“雷火魔剑”的威力;即便卡洛恩最终无法成为战斗法师,这也是一把极其出色的、足以防身甚至对抗普通野兽的利刃。

    “少废话,赶紧干活!”

    科尔嘴上催促,嘴角上却满是得意。这是他身为父亲和锻造师,目前能为儿子打造出的、最好的礼物和护身符。

    莱昂不再多言,熟练地将长剑剑柄朝下,稳稳固定在特制的夹具上,确保剑锷(护手)部位完全裸露。然后,他拿起那张写着名字的纸,将其浸入一旁准备好的、味道刺鼻的酸液桶中。纸张上的墨迹遇酸发生奇妙变化,形成抗蚀层。他小心翼翼地将浸透的纸张捞出,按照设计好的位置,精准地覆盖在剑锷光滑的金属表面上,按压平整,确保每一个花体字母的轮廓都清晰贴合……

    科尔怀揣着蚀刻完成、重新擦拭得锃亮的长剑,刚一踏进家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激烈”的争论。

    主要是莉亚的声音,温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

    “不行!绝对不行!你才十二岁!卡尔波恩堡你都没去过,城里那么大,你认得路吗?走丢了怎么办?遇上坏人怎么办?报到的手续你搞得清楚吗?必须我陪你去!”

    卡洛恩则试图据理力争,声音里满是不情愿:

    “妈!我都十二了!是去上学,又不是去打架!再说,同学们都是自己去报到的,就我带着妈……多丢人啊!会被笑话的!我会看地图!我会问路!我能搞定!”

    “丢人?安全重要还是面子重要?你那些同学爱笑话就笑话去!老娘当年好歹也是从卡尔波恩堡那边路过,才来的灰铁镇,最起码路比你熟!我陪你去,帮你安顿好,我立刻回来,绝不耽误你‘独立’行了吧?”莉亚的逻辑无懈可击。

    卡洛恩内心哀嚎:“我前世上大学,跨越上千公里,辗转火车汽车,不也一个人搞定了?这才不到一百公里的路,还能难得倒我?”但这话没法说,只能找些“同学会嘲笑”、“我已经长大了”之类的苍白理由,在母亲强大的、关乎安全的“母爱逻辑”面前,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镇压”。

    看见科尔进来,卡洛恩如同看到了救星,眼睛一亮,立刻冲过去“告状”:

    “爸!你评评理!妈明天非要跟我一起去卡尔波恩堡报到!这要是让新同学看见了,我还怎么在学院里混啊?你赶紧说说妈!”

    科尔看了看一脸焦急的儿子,又看了看虽然语气温柔但眼神坚定、显然主意已定的妻子,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板起了脸,对着卡洛恩,用他那惯常的、没什么起伏但很认真的语气说:

    “你妈说得对。你还小,一个人出远门,她怎么能放心?让你妈陪着去,路上有个照应,报到的事情她也懂,能帮你张罗。听你妈的话,明天一起去。”

    莉亚听完,立刻抄起手,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般的、带着小得意的俏皮弧度,用眼神向卡洛恩传递着清晰的信息:

    “小子,跟你老娘斗?你还嫩了十年!”

    卡洛恩看看“叛变”得如此干脆彻底的老爹,又看看“胜券在握”的老妈,心里那点“独立自主”的小火苗“噗嗤”一下,被无情浇灭。他肩膀一垮,无奈地举手投降:

    “行行行……一块去就一块去吧。也好让学院里那帮家伙开开眼,羡慕嫉妒恨一下——小爷我有联邦边境最漂亮又最厉害的妈!”

    科尔和莉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轻松的笑意。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即将分别的氛围中结束。饭后,科尔把卡洛恩单独叫到一边,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他将那把精心打造、蚀刻了名字的长剑,双手递到卡洛恩面前。

    “学院里……”

    科尔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语:

    “人多,也杂。肯定有家里有钱有势的,有天赋好的,也可能有……性子不好的。咱们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能怕事,不能让人看扁了,觉得你好欺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暗哑的剑身上,仿佛在看自己毕生的技艺和期许。

    “这把剑,用的料和法子,是爹目前能弄到的最好的。不敢说削铁如泥,但等闲野兽、甚至低阶魔兽的皮骨,也挡不住它几下。谁要是敢欺负你,欺负得狠了……别犹豫。”

    科尔抬起眼,看着儿子还显稚嫩但目光沉静的脸,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按在卡洛恩的肩膀上,力道很重,带着铁匠特有的、令人安实的沉稳。“保护好自己。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卡洛恩双手接过长剑。剑柄入手微凉,但很快就被他的体温焐热。他能感受到剑身精良的平衡,也能“读”到剑锷上,父亲名字中那笨拙却深沉的爱意。他用力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爸,你放心。这把剑,我会用它保护好自己。以后……也会用它,保护好你和妈妈。”

    科尔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只是嘴角的线条柔和了些,又用那砂纸般的大手,用力揉了揉卡洛恩的头发。

    “我信!你一定行!”

    第二天清晨,灰铁镇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中,空气湿冷。维克多巷口,一辆雇来的、半旧不新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科尔沉默地,将并不算多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莉亚准备的常用药品和干粮、一些铜币银币……一件件搬上马车。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卡洛恩腰悬长剑(这是科尔坚持让他挂上的,说是“出门就要有出门的样子”),默默地站在马车边,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看着母亲最后一次检查门窗是否锁好,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十二年、熟悉到骨子里的小屋和巷子。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但仿佛一切又都与过往不同了。

    行李装妥,科尔转过身,走到妻儿面前。他先伸出手,用长年与火焰金属打交道、布满硬茧和灼痕的指腹,极轻、极缓地,碰了碰卡洛恩的脸颊,仿佛在最后一次确认儿子的温度和轮廓。然后,他转向莉亚,目光深沉地看了她几秒,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简单的一句:

    “路上,一定小心。”

    说完,他低下头,在莉亚的嘴唇上,落下了一个短暂、却坚实无比的吻。没有多余的话语,所有的担忧、叮嘱、不舍和信任,都浓缩在了这个吻和那句简单的话里。

    卡洛恩原本早已习惯了父母的“虐狗现场”,但在此刻离别之际,还是觉得有点眼睛发酸,赶紧一扭身,率先钻进了车厢,将空间留给他们。

    莉亚的脸颊微红,眼中水光潋滟。她仰头看着丈夫,踮起脚尖,也在他的嘴唇上,回了一个轻柔的吻,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放心。”

    然后,她也登上了马车,在卡洛恩身边坐下。

    车夫轻喝一声,甩动鞭子,车轮发出吱呀的声响,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朝着镇外驶去。

    卡洛恩与母亲并肩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厢里。他忍不住转过身,轻轻掀开侧面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薄雾中,父亲科尔高大的身影,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红色礁石,在逐渐弥漫的晨雾和扬起的微尘中,变得越来越小,轮廓渐渐模糊。

    就在马车即将加速,拐上通往大路的方向时,那个身影突然动了起来!

    科尔迈开大步,开始追赶马车!他跑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沉重而有力。晨雾被他的身影搅动,他一边跑,一边朝着马车,用他那能把锻造厂噪音都压下去的粗嘎嗓门,用力地、毫无保留地吼道:

    “走了——就别老回头——!!”

    “好好学——!混出个人样来——!!!”

    声音穿过薄雾和距离,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地撞进卡洛恩的耳朵里,撞在他的心口上。

    卡洛恩握紧了腰间冰凉的剑柄,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父亲掌心的温度。他放下窗帘,坐直了身体,目光投向马车前进的方向,投向那片被晨雾笼罩、未知而广阔的天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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