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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水边的旧栈道

    24.01 天刚亮就出发了

    天刚蒙蒙亮,我们已经收拾好了包袱。

    旧茶馆的门板还是那样虚掩着,桌面上的那张纸条已经被收进了我的袖口。灶台后面的炭笔刻痕在晨光里显得更浅了一些,像是随着光线变化会慢慢淡下去。

    我们走出青石渡的时候,街上依然空无一人。晨雾还没完全散尽,在屋顶和树梢之间浮着,把远处的山脊轮廓晕染成一片模糊的青灰色。河面上的雾气比岸上更重一些,把对岸的树丛和石滩都掩住了大半,只剩近处几根半朽的木桩还清楚地露在水面上。

    苏小小在栈道入口处停下来,蹲下身把靴子重新系紧。她抬头看了一眼河水流淌的方向,没有说话,直接迈上了栈道。栈道板比昨晚看到的更朽了一些,有几块已经断裂了,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声响。但栈道的主结构还在,木桩还算牢固。

    河水在左手边流淌着。晨光落在水面上,把水流照成一片碎银色,像是无数细小的、流动的镜子碎片。我走在苏小小后面,脚下踩过的旧栈道板偶尔会低低地响一声,声音在河岸之间传开,又被水声盖住。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雾气散尽了。河岸两侧的视野开阔了一些,能看到一些被河水冲刷成圆形的石头散布在岸边。苏小小在路过一块巨石时停了下来,用手指了指靠水那一侧的石面,上面有几道清晰的旧刻痕,看风化程度大约是一年前留下的。笔画比之前看到的炭笔线更粗一些——和赵不尤笔迹中的用笔习惯吻合。他沿这条水边栈道走过,并且在这里停了一下,在石面上留下了一道标记。

    24.02 栈道在一段崩塌处中断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之后,栈道在一段崩塌处中断了。

    河岸在这一段被山体滑坡冲垮了一大片,泥土和碎石堆到了水边,原来的栈道完全不见了踪影。我站在崩塌处边缘往下看,坡面大约有一人多高,坡底的碎石一直延伸到水边。

    苏小小沿着崩塌处边缘走了一段,找到了一处坡度较缓的位置,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能下。你走我踩过的位置。"

    她先滑了下去。碎石在她脚下发出哗啦的声响,她稳住身形之后回头看着我,伸手示意我跟着走。我把包袱往肩上收紧了一些,沿着她刚才踩过的位置往下滑。脚下的碎石很滑,但坡面并不算太陡,踩在那些已经被她踩实的石面上,大约用了十来步就下到了坡底。碎石延伸到水边的地方,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沙地,上面有一串脚印。

    苏小小已经蹲在那串脚印旁边了。她用手掌比了一下脚印的长度,抬头看着我说:"和昨天看到的脚印差不多大。"

    脚印的方向是沿着水边走,没有被折返的痕迹。我们在那片沙地上歇了一会儿,喝了点水,继续沿着水边往前走。水流在左侧贴着岸走,水面映照出天空的颜色。

    24.03 河床开始变窄了

    午后的阳光在河面上铺开了一层亮晃晃的光。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之后,苏小小首先注意到了变化,她放缓了脚步:"河床变窄了。"

    确实,原本大约有十几步宽的河面,现在已经缩到了大约七八步宽。两岸的距离在肉眼可见地缩小,水流也比之前更急了一些,在河心的礁石上撞出白色的水花。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河面进一步收窄,变成了一道最宽不过三四步的急流。水流两侧都是石壁,河岸上的路越来越窄。

    那封纸条上的话正在变成现实:"河水在十里外变窄,然后钻入山间,没有船,也没有能走人的岸。"

    苏小小在河道最窄的地方停下来,蹲下身用刀柄探了探水边的深度。河水比之前急了不少,水色也从之前的清浅变成了深绿,流速带起了水底沉淀的细沙。她收回刀柄站起来,转头看了看两侧的石壁,像是在找还有没有能继续走的路。

    "栈道到这里就没了。"她说着,指了一下对岸。

    对岸的石壁上有一道长长的、颜色比周围浅一些的痕迹,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绑在那里,又像是水流的冲刷留下的。那道浅痕从水边开始,向上延伸了一段,然后就消失在岩壁的皱褶里。

    24.04 对岸石壁上,刻着两个字

    我沿着水边走到河道最窄的位置,试着跨过那段水面对岸。水面大约三到四步宽,中间有几块露出水面的石头,踩上去应该能到对岸。我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跨过了河道,在对岸站定。对岸的石壁比我预想的高一些,那道浅色痕迹在近距离看更清晰了,但确实只是一道水流冲刷留下的旧痕。

    苏小小也跟着跨了过来,站在我旁边,她的目光落在了那道浅痕的上方大约一人高的位置。那里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凹陷,边缘的岩石表面有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一些的区域,像是被多次触摸过后留下的痕迹。"上面有人刻了字,"她侧过身,让光线落在那片凹陷处,"被苔藓盖住了一部分。"

    我伸手把那一小块苔藓拨开。苔藓下面确实是刻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借着午后的阳光还能辨认出来。是两个并排的字,笔画简洁,像是用硬物一笔一划深深凿进石面里的:"归途"。

    两个字。没有上下款,没有日期。我站在石壁前面,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它们刻在这里,像是写给某个人——或者是某个从下游往上走的人——看的。归途,意味着这条路还能走回去。我们沿着水走了将近两天,走到河道收窄、栈道中断的地方,在这里看到了这两个字。我不知道这是赵不尤留下的,还是更早以前走这条路的人留下的。但刻字的位置选得很讲究,只有在跨过河道、站到对岸的特定角度才能注意到它,像是留给那些愿意多走一步的人看的。

    苏小小站在我旁边,也抬头看了看那两个字:"归途。"她停了一下,"说明前面还能过去。"

    "可能不是指原路返回,是指走过去之后还能找到回来的路。"

    我们靠着石壁坐下歇了一会儿。河水的流动声在两岸的石壁之间回荡,形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音。

    24.05 绕过石壁之后,地形开阔了一些

    歇了大约两刻钟之后,我们沿着石壁的根部继续往前走。石壁在转过一个弯之后逐渐变矮了,然后完全消失了,视野随之豁然开朗。河道重新变宽了一些,两岸也有了可走的路。水流比上游平缓了不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碎金似的亮光。

    路边有一处像是旧码头的遗迹。几根石柱半埋在土里,已经倾斜了,像是被时间的重力压弯了腰。石柱之间有一块大约一丈见方的平整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野草。我蹲下来扒开一块石板边缘的野草,看到石板的边角刻着一道弧线,和我们在青石渡茶馆灶台后面看到的那道收拢翅膀的弧线一模一样。弧线刻得整齐均匀,像是在这里确认了什么。

    "他确实来过这里。"苏小小也看到了那道弧线。

    我们坐在旧码头的石板上休息了一会儿。河水在不远处流动着,声音比之前低缓了一些。远处能看见几座矮山,绿中带黄的轮廓横在天际线上。

    24.06 傍晚遇到一个背着竹篓的老人

    傍晚时分,天色开始偏西了。路边有一棵很大的樟树,枝丫遮出一片不小的阴凉。树下的土被踩得硬实,旁边还有一块像是被人坐过很多次的石头。

    我们刚在树下坐下,就听见树丛后面传来脚步声。不多时,一个背着竹篓的老人从树丛后面的小路上走了出来。他看见我们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在樟树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竹篓放在脚边。

    "走这条水边路的人不多。"他开口说,声音带着这一带常有的干爽语气,"你们是从青石渡那边来的?"

    "是。沿着栈道走过来的。"

    他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和他预想的差不多:"过来就好。青石渡那边的人,很少有人愿意往这边走。"

    "老人家,这附近有能住的地方吗?"

    他想了想:"往前走大约半天,有一间旧茶寮。屋顶还完整,能住人。"

    "这里往前走,还有多远能到有人住的地方?"

    "过了那片矮山之后有一条官道,沿着官道走两天左右能到一个小镇,叫"新安镇"。不算大,但有人住,有铺子。"他看了我一眼,"你们是要找人?"

    "嗯,找一个姓赵的年轻朋友。他大约半个月前从这边经过。"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半个月前,确实有一个年轻人从这里过去,背着剑。他在这棵樟树下面歇过脚,问了我同样的问题——新安镇往哪走。"他把竹篓提起来重新背好,"如果你们要找的是他,他往新安镇方向去了。"他站起来,"天快黑了,前面那间旧茶寮还能住。你们赶一赶,天黑前能到。"

    老人背起竹篓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有力,山路对他来说早已是刻进身体里的节奏。苏小小站起来,把包袱重新挎好,看了一眼远处:"新安镇。我们明天继续走。"

    24.07 旧茶寮里有人住过的痕迹

    天擦黑的时候,我们到了老人说的那间旧茶寮。

    茶寮不大,建在路边一处略微高起的平地上。屋顶确实还完整,只是有几片瓦移位了。门虚掩着,推开之后里面有一股淡淡的干草木味。墙角堆着几捆干柴,靠近门口的地面上有烧过火的痕迹,灰烬已经冷了。

    苏小小把包袱放在靠墙的凳子上,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地上的灰烬:"这个火堆不是很久以前的。灰还没完全被风吹散。"她在灰烬旁边捡起一小片被烧了一半的纸片。纸片边缘焦黑,但还有一小块残留着字迹,像是从一页纸上撕下来的边角。我凑过去看了一下,残留的字迹能辨认出两个字:"水"和"村"。

    "可能是他留下的——写的是一处地名。"她说。

    我们把纸片放在窗台上晾干,然后升起了一小堆火。火光把茶寮的内部照亮了大半,那些旧木板和墙面的纹理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面对面坐着,各自吃了一点干粮,补充了体力。

    "新安镇。他往新安镇去了。那我们也往新安镇方向走。"她看着火堆,目光没有离开火焰,语气平稳:"两天左右能到。"

    "嗯,他应该也在那边停留过。"

    火堆里的柴烧了一段之后发出细小的断裂声。夜色在外面聚拢着,树影在月光下微微晃动。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又很快归于沉寂。

    24.08 月光下的河边,有人走过

    夜里,我醒了一次。

    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月光从窗缝和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落了几道银白色的细长光带。我坐在原地,靠着墙听着屋外的声音——河水在远处流动的声响、夜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很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沿着河边走过。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月光照在河边的地面上,在月光下能看到一个身影正沿着河岸的方向走着,步子不快不慢,已经走到了远处。我站在门内没有出去,那道身影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沿着河岸的方向慢慢走远了。月光把它的轮廓照得清晰了一瞬,又模糊了。

    苏小小在我身后醒来了,她轻声问:"外面有人?"

    "走远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也往外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应该是路过的人。"

    我们没有再点灯。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远处月光的尽头。

    24.09 新安镇的路标,在清晨的岔路口出现了

    第二天清晨,我们离开旧茶寮继续往前赶路。大约走了两个时辰之后,路面逐渐变宽了,路边的植被也从野生的灌木变成了零星的菜地和篱笆。更远一些的地方能看见几缕炊烟升起来,在晨光里细长地浮向天空。

    路在岔口处竖着一块旧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新安镇"三个字,字迹不算新,但还能看清。我站在木牌前面,把包袱换了个肩。苏小小已经走上岔道了,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这边走。"她转身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看着路边一块略微高出地面的石头。那块石头上放着一块大约手掌大小的灰色石块,表面平整,像是特意放在那里当标记的。她蹲下来看了看石头的边角和朝向,然后站起来说:"这个不是自然掉落的,是有人放在这里的。"

    "你确定?"

    "自然掉落的石头不会这样平放。这块石头被摆的时候,它的棱角和朝向都和旁边的石头不一样。"

    她把石头放回原处,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继续往前走了。那块灰色的石头立在岔路口的路边,像是某个赶路人停在路边时随手放下的标记——让后来者知道,自己曾经从这里走过。

    24.10 章末:新安镇的炊烟在远处升起来了

    正午之前,新安镇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镇子不大,房屋沿一条主街排列着,大多是灰瓦白墙的旧式民居。街上有一些人在走动,铺子的门面开着,能看见几个摊点摆在门口。我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条和临安比起来显得朴素的镇子。

    苏小小在我旁边站定:"我们先在镇上找地方落脚,然后看看有没有人见过他。"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主街两侧,像是在确认这个镇子大概有多大、有哪些可以打听消息的地方。暮色正在往小镇的边缘合拢,将那些房屋、树木、行人的影子渐渐收拢成一些扁平而安静的边缘。

    "好。先住下来再说。"

    主街上有行人在走动,炊烟正在向天空缓缓升散。那些炊烟在暮色与夜色之间画出一道道细长的灰白色线,像是指引。

    第2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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