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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西行途中的线索

    23.01 离开旧驿后的第一天,路开始变窄了

    离开旧驿之后,路明显变窄了。

    从两三人并行的宽度缩到了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灌木和野草几乎要合拢到路中间来,走在前面的人需要不时用手拨开挡路的枝条。苏小小走在最前面,她用手臂把那些垂下来的藤蔓和枯枝拨开,等我跟上之后再松开手,让它们重新合拢回原来的位置。

    路边的地形也在变。之前还能看见一些废田和旧屋的痕迹,现在那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和干涸的溪沟。地上覆盖的枯叶比之前厚了一些,踩上去听不到脚步声,只有沙沙的、细碎的声响,像是踩在一层旧纸面上。

    中午歇脚的时候,我在路边一棵老枫树的树干上发现了一道新刻痕。比之前在旧驿看到的那些略浅一些,但方向一致,线条简洁,像是一个人的习惯留下的印记。我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那道刻痕的边缘,断面还带着木质的新鲜颜色,应该是最近几天刻的。

    苏小小站在旁边看了看那道刻痕的方向,说了一句:“他走这条路的时候,还在继续留标记。”她说完之后把水葫芦拧紧,重新迈开了步子。

    23.02 第二天,路边遇到一个放羊的老人

    第二天下午,我们在路边遇到一个放羊的老人。

    他坐在一处土坡上,膝上横着一根短竹竿,面前散着一群灰白色的羊,正在啃那些干枯的草根。他看到我们沿着旧道走过来,朝我们挥了挥手里的竹竿。

    “年轻人,你们这是往哪走啊?”他问。

    “往西边走。”我说。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我们两个人:“西边哪有什么正经去处?过了这片山就是荒地了。你们要是去找人的,那得走对路。前面有几条岔口,有一条往北偏的岔路别走,走到头是个塌了的旧矿洞,不通。”他指了指前方,“你们走到前面看到三棵并排的柏树那里,走左边那条路,别走右边。右边那条是死路。”

    “您经常在这附近放羊?”

    “放了快三十年了。”他把竹竿换了个手,拢了拢膝上的旧袄,“这条路以前热闹得很。往西边运货的车,往东边送信的人,络绎不绝。现在冷清了。”

    “以前这条路,通往什么地方?”

    “我年轻时听人说过,再往西走大约七八天,有一个地方叫“青石渡”。那时候是个通商的小镇,有船有栈,有人在那里歇脚换货。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慢慢就没人去了。”他站起来朝西边远处指了指,“青石渡再往西,我就没听人说过了。”

    我们按他指的方向继续走了一段路。翻过一个缓坡之后,前方的视线开阔了一些,确实能看见远处有一座深褐色的山脊横在天际线上。那片山脊比之前的丘陵都要高一些,而且颜色更深,像是被风化过的红土和岩石。

    苏小小站在坡顶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山脊,然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那座山脊,地图上没有标名字。”

    “放羊的老人说那边再过去就是青石渡。地图上朱红线的末端在抚州以西就断了,但旧道的虚线一直延伸到了画纸的边角。那座山脊应该就在虚线画到的范围之内。”

    她点了点头:“那明天继续走。看到了山脊,说明方向没错。”

    23.03 第三天傍晚,路边有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

    第三天傍晚,天色开始变暗的时候,我们在路边看到了一块被磨平了的大石头。

    它比周围的石头都大一些,高出地面大约两尺,表面平整得不像自然形成的。石面上有一些凹痕,像是长年被什么东西压着。我蹲下来摸了摸石面,触感光滑。

    苏小小在石头旁边蹲下来,用手掌压了压石面:“这块石头像是被人特意搬到这里来的。”

    “会不会是当年的里程碑?”

    “有可能。但一般里程碑会刻字的。这块石头上没有刻字,只有压痕。”

    我绕到石头的背面,在背阴面发现了一行极浅的刻字。比我预想的更深地刻进了石面,笔画细密,像是用锋利的硬物一笔一划刻上去的,线条稳定均匀,可见刻字的人手法很稳。我侧着身把光线让到上面辨认了好久:“乙未年冬,过此者记。”

    乙未年——靖康之前的那个乙未年是靖康元年的前一年。如果这个日期和北卫序列南渡的时间线对得上,那这块石头可能就是当年南渡途中经过此地的人留下的。

    “他们在经过的时候,在这里停留过。”苏小小直起身说,“那块旧驿的铜牌,旧庙里的碑,还有这块石头上的年份——它们都是同一条路上的记号。”

    “这条路上,还有别的记号等着我们去发现。”

    23.04 第四天,开始爬那段山脊了

    第四天清晨,我们开始爬那片深褐色的山脊。

    山脊比远看的时候更高一些,坡面不算陡,但路况比之前差了不少。路面时宽时窄,有些地段完全被碎石和塌落的土块覆盖了。苏小小在前面探路,偶尔会停下来用靴尖拨开一些松动的石块,确认下面是否结实,然后再迈出下一步。

    爬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路在一处较平坦的位置中断了。前面是一个落差大约一人多高的断崖,像是路面被流水冲断后塌落下去的。断崖下方是一片碎石坡,再往前能看见一条被灌木覆盖的旧路延伸出去。

    苏小小蹲在断崖边缘往下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沿着断崖边缘走了一段,在不远处找到了一处坡度较缓的缺口:“这里能下去。”

    她先滑了下去。那片碎石坡在她脚下哗啦响了一阵,她稳住身形之后抬头朝我招手,示意我也可以下。我把包袱递下去,然后背过身沿着她踩过的位置慢慢滑下坡面,脚底踩着松动的碎石往下蹭。

    站稳之后重新辨认方向,继续沿着那条被灌木覆盖的旧路走。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旧路在穿过一片杂木林后重新变得清晰起来,路面也变宽了。路面上甚至能看到一些陈旧的、深深浅浅的车辙痕迹。

    “以前有马车从这里走过。”苏小小蹲下来用手量了一下两道车辙之间的间距。

    “青石渡应该不远了。有车辙说明这一段路曾经是通畅的。”

    23.05 第五天中午,看到了青石渡的轮廓

    第五天中午,我们站在一个高坡上,远远看到了青石渡的轮廓。

    它比我想象的要大一些。沿河而建的房屋大约还有二三十间,有的已经倒塌了,有的还立着。河岸边能看到一处用青石砌成的旧码头,台阶已经磨损了,但大致轮廓还在。

    我们沿着旧路走进青石渡的时候,街上没有人。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把一些干枯的树叶卷起来又放下,在石板路面上发出细微的、稀疏的声响。街边的门面大部分都关着,木门板落了厚厚的灰,门缝里透出蛛网的痕迹。偶尔有一两家门口还挂着旧招牌,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只剩笔画轮廓了。

    苏小小走在街道中央,脚步声在空寂的街面上显得格外清晰:“这里很久没有人住了。”

    “可能还有人在,只是不住在临街的房子里。”

    我们沿着街道走到了河边的码头上。河水比下游窄一些,水流平稳。码头旁边有一间像是旧茶馆的屋子,门窗还在,只是已经歪斜了。我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走进去——屋里有一股陈旧的尘土气息,夹杂着一点干透了的草木味。桌椅都还在原位,桌面上也落了灰,但靠近柜台方向有一张桌子是干净的。像是有人前不久刚刚擦拭过。

    “有人住在这里。”苏小小也注意到了那张干净的桌子。她的目光停留在桌面上搁着的一个物件上——一只粗瓷茶碗,碗里的水还没有完全干透,像是倒出来不久,水面上还浮着最后一丝极淡的涟漪。“他才走没多久。”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碗沿。

    23.06 茶馆里有一张新写的纸条

    那张干净的桌子旁边,桌面上压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打开,纸面上那几行字跃入眼帘:“看到青石渡的人,不必再往前走了。青石渡西面已经没有可通行的路了,河水在十里外变窄,然后钻入山间,没有船,也没有能走人的岸。如果你们是沿着旧道来的,请在此处停留。另,那个姓赵的年轻人,已经过了渡口。他走的是水边的旧栈道,往西南方向去了。”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但字迹比之前看到的那些都要更清晰。

    苏小小从我手里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渡口和河道:“他走的是旧栈道。沿着水走的。水往西南去。”

    “对。他的方向是沿着水流走的,不是横穿过去的。”我把纸条折好放进袖口,“他留了这封信,说明他在这里住过,至少待了一两天。他也在等,只是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东西之后才走的。”

    我们在那间茶馆里歇了一个多时辰。那张干净的桌子旁边有一把旧椅子,椅面上有一层被坐过的痕迹。

    23.07 苏小小在茶馆的灶台后面发现了一道新的刻痕

    在我们准备离开之前,苏小小绕到了茶馆的后间。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旧纸:“灶台后面的墙根处有刻痕。”她在墙上用炭笔描了一道弧线,和旧的鸟翼轮廓相似,但更简单——只有一道微微弯曲的线,像是一只正在收拢的翅膀。“比之前看到的那些都要简单,像是刻意简化过的。”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道刻痕。比之前在旧驿看到的那些要浅一些,但刻画的线条更加果断利落,边缘几乎没有犹豫的痕迹,像是画的人对自己的意图很确定。它的位置也很隐蔽——在灶台与墙面之间的夹缝里,得蹲下来才能看到。

    “像是他最后留的一个记号。”我站起来,“告诉我们他往西南方向去了。”

    “那我们明天也往那个方向走。”苏小小说完这句话之后把那张旧纸折好放回了包袱里。

    23.08 暮色中的青石渡,有人曾在这里住过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青石渡的街道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更深、更安静。那些空着的屋檐在渐暗的天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覆盖在石板路上,像一层层叠加起来的墨迹。

    我们在茶馆里住了一晚。茶馆的后间有一间小屋子,里面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旧被褥,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走之前收拾过的。床头的木板上放着一小截短蜡烛,已经烧过了,只剩下一小截蜡根。我把它拿起来看了看,蜡根底部还有一圈融化的痕迹,说明蜡烛在这里点燃过不止一次。

    苏小小靠着墙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膝上:“写纸条的人让我们别往前走了。但赵不尤已经过去了。”

    “他是已经过去的人。我们是正在走这条路的人。他在前面走着,他留下的这些记号还在这里等着我们。”我吹灭了灯。屋外的风在空旷的街道间穿过,带着河水的气息和一种很淡的、像是草木烧过后残存的微温,沿着旧街巷一点一点地变凉,最后沉入了夜色深处。

    23.09 夜色里的河边栈道

    夜色完全降临之后,我走出茶馆,沿着码头的方向走到了河边。月光照在水面上,把河水的流动照成一条银灰色的长带,缓缓地向西南方向延伸。码头旁边的岸边确实能看到一条旧栈道的痕迹——几根木桩还插在水边的泥地里,栈道板大多已经朽坏了,但还能看到一条沿着水岸延伸的路径。

    我沿着栈道的方向走了一小段。栈道在河边,月光照在河面上,把那些残存的旧木桩和水边的乱石都照得很清楚。有段路面上有一枚新的脚印,边缘清晰,像是刚踩上去不久。我借着月光仔细看了一下那枚脚印的轮廓,和在旧驿看到的那排布鞋印不太一样——这枚脚印的鞋底花纹更粗一些,踩得也更实,像是负重走过的人留下的。

    我站在岸边,看着河水在月光下往西南方向缓缓流去。赵不尤沿着这条水走过的,他的脚印还留在这里。我转身往回走。

    23.10 章末:河水往西南流,我们明天也往那个方向去

    苏小小在茶馆的后间生了一小堆火,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我回到茶馆里坐在火堆的另一侧,把包袱放在手边,把那张写着“河水在十里外变窄”的纸条拿出来重新读了一遍,然后叠好放回去。

    苏小小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边。火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出了一道暖色的细线。

    “青石渡的人让我们别往前走了。但赵不尤已经过去了,栈道还能走。”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正沿着水岸的方向延伸,河水在月光下发出持续而均匀的流动声,“我们明天就顺着河水往西南方向走,沿着那旧栈道走。”

    我也跟着看了一眼窗外月色下的河水。水流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光,往西南方向去,在黑暗中一路延伸。

    “明天往西南走。”我说。

    火堆里有一根细柴烧断了,爆出几点火星,又在灰烬里慢慢暗了下去。

    第2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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