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三亩地，一条命
城南货栈的火刚熄，门就被捶响了。
牛大柱抄起门闩，低声吼道：“谁？”
“大柱哥，是我，石头！”
许三川一下子坐了起来。石头是留在许家村的眼，半夜跑三十里进城，准没好事。
门开了一条缝，石头连滚带爬扑进来，嘴唇冻的发紫，鞋底磨穿了洞，露出的脚趾全是血。
“三娃哥。”石头气喘吁吁的说，“河滩地出事了。”
许三川没有催他，一盆热水推过去，按着他坐下。
“慢慢说。谁去的，几个人？冲着什么来的？”
石头灌了口水，气才顺过来：“前两天来了一拨带刀的，在村子东面的三亩滩地上转悠，带头的人小拇指缺了一截。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就有几个穿皂衣的人来到滩地边上打木桩，拉绳子，说是县衙要丈量充公。那几个带刀的人闯进老宅，在房子里乱翻一通，又挨家挨户的问，许三川最近是不是把一个外地人藏起来了。”
缺半截小拇指，刘六，滦河巡漕队的班头。
许三川的瞳孔缩了一下。张四，那个活口，就藏在河滩地边的废窑里。
“张四呢？”他问。
“看守的两个兄弟，一个的腿被打断了，另一个被捆起来堵在窑里。那个外地人……没影了。”
帐里静悄悄的。钱老四的脸色刷的白了。
“许爷，张四要是被他们抓回去，我们最后的一张牌就-”
“人没被逮走。”许三川打断他的话，语气很冷，“我的人，我信。如果他们抓住了张四，就不会再去挨家挨户问。是看守的人觉得情况不妙，先把人藏了，自己出去把人引走。张四在地窖里，或者被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
他起来之后把短刀别在腰间。
“大柱，套马。石头，跟我走。钱叔，你去找郑校尉，就说河滩地上有人要动军需的东西，请他带封签来一趟。”
三个人连夜离开了城。三十里的旱路，马蹄踏在冻土上，溅起一路火星。
天刚蒙蒙亮，许三川就看到了河滩地。
三亩刚刚围起来的滩地，一整夜之后就多了一圈新的木桩，木桩上缠着白麻绳，绳子上粘着县衙的封条。
十多个村汉扛着镐头，正把许三川搭起的一间临时草棚给推倒。许保田站在一旁，洗白了的旧棉袍在风里抖，在掸着袖子。
刘六带着三个带刀的巡漕兵，靠在河边一棵歪脖子树下冷眼看着。
许三川翻身下马。
“许保田。”他开口说话的声音不大，许保田手里的袖子也就停了下来。
“三川回来了。”许保田堆起笑容，膝盖也不由得弯了下来，“县衙的公文，我也是奉命行事。白纸黑字，盖着大印。”
“是什么由头？”许三川根本就没有看那张纸。
“你通敌的事情，县里要调查。”许保田朝刘六那边看了一眼，“这河滩地是许家祖传的，并非你的。你一个有罪之人，没有资格圈地。县衙要丈量入官。”
许三川向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说：“这块地，我出的价钱比县价高一亩二百钱，你自己也画了押。许保田，画了押还想要反悔？”
“那……那没立红契嘛。”许保田的腰更弯了，“白契，县里不认，作不得数。”
刘六慢慢的走到许保田身边，把公文从许保田手中拿过来，自己摊开，用四个小石子压住四个角。
“许三川，我按照公文来办事，你按照公文来说话。”刘六脸上没有一点凶恶的表情，“你要有红契就拿出来。没有的话，这块地今天就归官府所有。另外，据说你藏了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人，一起交出来，不要让我为难。”
许三川笑了起来。
“刘班头，几个月前在许家村，你也曾这么摊公文。上次我娘按下的那张纸，最后盖的是军仓的封签。”他看着刘六，“今天又来，还是给那个穿长衫的人跑腿？”
刘六眼皮也没动：“县衙的差事，谁递的不是办。”
“行。”许三川从怀里掏出两张纸，把它们抖开，红色的印朝外，“这是黑山堡的收讫单，三千斤军盐，已经全部交付。这是罗将军的亲兵昨天传的令。这河滩地，我要用来堆放军需盐袋，过冬煤铁。你让手下用镐头把军需堆场给拆了-刘班头，这叫什么？”
刘六的脸色第一次发生了改变。
“军需堆场？口说无凭。”他眯起眼睛，“县衙的公文与军仓的封签，哪个大？”
“封签的人，已经在路上了。”许三川向前迈了一步，距离他只有三步远，“你现在要是动起手来，我也不拦。但是你也看到了，跟着我吃饭的，从白湖一直排到黑山堡。你一镐子下去，这条盐路就停一天。停了一天，黑山堡就断盐，边军就哗变。这个责任，是你刘六担，还是沈县令担？”
刘六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关节都变得苍白。
这时村口就传来了马蹄声。钱老四带着郑三刀赶到了。郑三刀跳下马，看了一眼那些木桩，封条，从怀里掏出一卷军仓封签递给许三川。
“河滩地，军需堆场，封签在此。”郑三刀的声音不大，但是听起来却像刀背碰到了石头一样，“谁再动一镐，按军法办。”
几个村汉马上就不动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动。
刘六盯着那卷封签，脸上的肌肉也跟着抽动了一下。他慢慢的将手从刀柄上松开。
“许三川，你行。”刘六收拾好了公文，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块地，今天我给你留着。但是你要留的人，我们早晚会找到。县里不封你的地，也会想出其他的办法。这滦河城，到底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说完，他就一挥手带着人走了。许保田连滚带爬的跟在后面。
许三川不理他们。他走到倒塌的草棚前，扒开烂草露出废窑口，小声喊：“张四？”
过了一阵子，最里面传来一阵哆嗦的声音：“许……许爷，我还活着。两个兄弟把我推进了地窖，自己出去把人引走了。”
许三川松了一口气，眼神又变冷了。
“这不能待了。大柱，连夜把人转移到崔九的船上。水路快，也干净。”
这时石头从村口跑了过来，脸色难看的像纸。
“三娃哥，他们……他们在村里打探你娘！”
许三川猛的抬起头。
“一个穿长衫的瘦子，挨家问，你娘住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石头咽了口唾沫，“我瞧着不太对劲，就躲开了。”
许三川没有开口，但是嘴角慢慢浮现出一抹冷笑。
他娘，早在交完盐的那天夜里，就被他让青杏接到了城西一户不起眼的院子里，连石头都不知道。
“让他们找。”许三川翻身上马，声音冷冷的像这冻土，“我倒要看看，他们找不到人，还能拿什么来要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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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大柱抄起门闩，低声吼道：“谁？”
“大柱哥，是我，石头！”
许三川一下子坐了起来。石头是留在许家村的眼，半夜跑三十里进城，准没好事。
门开了一条缝，石头连滚带爬扑进来，嘴唇冻的发紫，鞋底磨穿了洞，露出的脚趾全是血。
“三娃哥。”石头气喘吁吁的说，“河滩地出事了。”
许三川没有催他，一盆热水推过去，按着他坐下。
“慢慢说。谁去的，几个人？冲着什么来的？”
石头灌了口水，气才顺过来：“前两天来了一拨带刀的，在村子东面的三亩滩地上转悠，带头的人小拇指缺了一截。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就有几个穿皂衣的人来到滩地边上打木桩，拉绳子，说是县衙要丈量充公。那几个带刀的人闯进老宅，在房子里乱翻一通，又挨家挨户的问，许三川最近是不是把一个外地人藏起来了。”
缺半截小拇指，刘六，滦河巡漕队的班头。
许三川的瞳孔缩了一下。张四，那个活口，就藏在河滩地边的废窑里。
“张四呢？”他问。
“看守的两个兄弟，一个的腿被打断了，另一个被捆起来堵在窑里。那个外地人……没影了。”
帐里静悄悄的。钱老四的脸色刷的白了。
“许爷，张四要是被他们抓回去，我们最后的一张牌就-”
“人没被逮走。”许三川打断他的话，语气很冷，“我的人，我信。如果他们抓住了张四，就不会再去挨家挨户问。是看守的人觉得情况不妙，先把人藏了，自己出去把人引走。张四在地窖里，或者被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
他起来之后把短刀别在腰间。
“大柱，套马。石头，跟我走。钱叔，你去找郑校尉，就说河滩地上有人要动军需的东西，请他带封签来一趟。”
三个人连夜离开了城。三十里的旱路，马蹄踏在冻土上，溅起一路火星。
天刚蒙蒙亮，许三川就看到了河滩地。
三亩刚刚围起来的滩地，一整夜之后就多了一圈新的木桩，木桩上缠着白麻绳，绳子上粘着县衙的封条。
十多个村汉扛着镐头，正把许三川搭起的一间临时草棚给推倒。许保田站在一旁，洗白了的旧棉袍在风里抖，在掸着袖子。
刘六带着三个带刀的巡漕兵，靠在河边一棵歪脖子树下冷眼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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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保田。”他开口说话的声音不大，许保田手里的袖子也就停了下来。
“三川回来了。”许保田堆起笑容，膝盖也不由得弯了下来，“县衙的公文，我也是奉命行事。白纸黑字，盖着大印。”
“是什么由头？”许三川根本就没有看那张纸。
“你通敌的事情，县里要调查。”许保田朝刘六那边看了一眼，“这河滩地是许家祖传的，并非你的。你一个有罪之人，没有资格圈地。县衙要丈量入官。”
许三川向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说：“这块地，我出的价钱比县价高一亩二百钱，你自己也画了押。许保田，画了押还想要反悔？”
“那……那没立红契嘛。”许保田的腰更弯了，“白契，县里不认，作不得数。”
刘六慢慢的走到许保田身边，把公文从许保田手中拿过来，自己摊开，用四个小石子压住四个角。
“许三川，我按照公文来办事，你按照公文来说话。”刘六脸上没有一点凶恶的表情，“你要有红契就拿出来。没有的话，这块地今天就归官府所有。另外，据说你藏了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人，一起交出来，不要让我为难。”
许三川笑了起来。
“刘班头，几个月前在许家村，你也曾这么摊公文。上次我娘按下的那张纸，最后盖的是军仓的封签。”他看着刘六，“今天又来，还是给那个穿长衫的人跑腿？”
刘六眼皮也没动：“县衙的差事，谁递的不是办。”
“行。”许三川从怀里掏出两张纸，把它们抖开，红色的印朝外，“这是黑山堡的收讫单，三千斤军盐，已经全部交付。这是罗将军的亲兵昨天传的令。这河滩地，我要用来堆放军需盐袋，过冬煤铁。你让手下用镐头把军需堆场给拆了-刘班头，这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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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签的人，已经在路上了。”许三川向前迈了一步，距离他只有三步远，“你现在要是动起手来，我也不拦。但是你也看到了，跟着我吃饭的，从白湖一直排到黑山堡。你一镐子下去，这条盐路就停一天。停了一天，黑山堡就断盐，边军就哗变。这个责任，是你刘六担，还是沈县令担？”
刘六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关节都变得苍白。
这时村口就传来了马蹄声。钱老四带着郑三刀赶到了。郑三刀跳下马，看了一眼那些木桩，封条，从怀里掏出一卷军仓封签递给许三川。
“河滩地，军需堆场，封签在此。”郑三刀的声音不大，但是听起来却像刀背碰到了石头一样，“谁再动一镐，按军法办。”
几个村汉马上就不动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动。
刘六盯着那卷封签，脸上的肌肉也跟着抽动了一下。他慢慢的将手从刀柄上松开。
“许三川，你行。”刘六收拾好了公文，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块地，今天我给你留着。但是你要留的人，我们早晚会找到。县里不封你的地，也会想出其他的办法。这滦河城，到底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说完，他就一挥手带着人走了。许保田连滚带爬的跟在后面。
许三川不理他们。他走到倒塌的草棚前，扒开烂草露出废窑口，小声喊：“张四？”
过了一阵子，最里面传来一阵哆嗦的声音：“许……许爷，我还活着。两个兄弟把我推进了地窖，自己出去把人引走了。”
许三川松了一口气，眼神又变冷了。
“这不能待了。大柱，连夜把人转移到崔九的船上。水路快，也干净。”
这时石头从村口跑了过来，脸色难看的像纸。
“三娃哥，他们……他们在村里打探你娘！”
许三川猛的抬起头。
“一个穿长衫的瘦子，挨家问，你娘住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石头咽了口唾沫，“我瞧着不太对劲，就躲开了。”
许三川没有开口，但是嘴角慢慢浮现出一抹冷笑。
他娘，早在交完盐的那天夜里，就被他让青杏接到了城西一户不起眼的院子里，连石头都不知道。
“让他们找。”许三川翻身上马，声音冷冷的像这冻土，“我倒要看看，他们找不到人，还能拿什么来要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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