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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抹去第一,改判第二

    卯时。

    京畿的大雪停了。

    国子监末等斋舍。

    那名寒门士子推开半扇漏风的木门。

    他把那份昨夜讨来、满是墨迹的破纸捂在胸前,整个人冻得直打哆嗦。

    他原本打算去隔壁斋舍,寻相熟的同窗辨明那几句残文的关窍。

    脚尖刚迈出门槛,他便停住了。

    外头的景象让他挪不动步子。

    长街两侧的客栈台阶上,石板道旁。

    二十多个落第的士子站成好几簇,这些人手里全捏着一张材质相仿的黄纸。

    巷口背风处,五六个披着单衣的书生凑在一起。

    中间那人举着黄纸,声音极大,在冷风里传出很远:“你们且听这句!天地之性,纯粹至善;气质之性,则刚柔缓急、才与不才系焉。故为学之大益,在自求变化气质!”

    “好一个变化气质!”旁边一名高瘦士子听到此处,不由得鼓起掌来,“旧日的名家讲求血脉传承,这文章直接越过血统讲气之聚散。若是这等大理立得住,门阀的根基还要如何维持!”

    “此人当真是狂悖到了极点!通篇不谈仁义道德,把这君臣伦理置于何地!”

    “哼!你这老古董!”

    “这文章何来狂悖!此文所言,皆是推演天地运化之实理,句句说透了世间本质,凭什么不让谈!”

    争吵声在街面上越扬越高,口沫横飞。

    那寒门士子不再停留,直接闯进那群人中。

    他伸着冻红的双手,去拉扯其中一人手里的半截抄本,低着头拼命验看起后半段的真章,加入这场关于天理本源的探究之中。

    ……

    贡院至公堂。

    正堂内没有外头的喧嚣。

    两盆银丝炭烧得通红,热气把屋子里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翰林院掌院学士兼主考官严渊端坐在主位上。

    大乾的秋闱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名目繁多,礼部那边呈报上来的杂务堆积如山。

    他前几日连轴处理外省考卷的积弊,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根本抽不出多余的功夫来看大理寺那边单独锁下、存有极大争议的墨卷。

    此时,大皇子昨日发还的甲字号铁箱正搁在案头。

    严渊伸手扯掉上面的桐油封条,揭开厚重的箱盖。

    他把上层的几份常卷拨到旁边,抽出了那份未定等第的考卷。

    正是礼部同考官报备、不敢落笔批阅的那一份《太虚即气说》。

    卷面在紫檀书案上平摊开来。

    严渊低下头,视线直逼卷首破题的文字。

    太虚即气。

    太虚无形,气之本体。

    其聚其散,变化之客形尔。

    严渊的眉毛聚拢,握着卷子手停顿了。

    纸页被他一一翻过去,过了半刻钟才翻动一页。

    但是等看到气有阴阳这一段时,他翻页的速度骤然加快。

    目光紧贴着字距,一路往下。

    看完末尾的知太虚即气则无无这八个字,严渊把卷子拍回案面。

    他按耐不住了,开始在屋内来回踱步,面露疑虑,且嘴里呢喃着。

    他大叹了一口气, 立在案前站立,将文章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

    看完第二遍,严渊站定了。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原来是从户部调到到礼部任右侍郎,兼副考官的宋致远来了。

    他进到屋后连招呼都不打,便扫了一眼摊开在桌子正中央的那份墨卷,看清了上头的抬笔字样,才偏头看向严渊。

    “主考大人。”宋致远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许警惕,“您在看大理寺退回来的这份异端之作?”

    严渊瞥了眼宋致远,背着手反问:“你说是异端之作?”

    “通篇不谈君臣纲常,字字句句皆在推翻圣人留下的微言大义。”宋致远走近半步,衣袖甩动,“这等文章,不知是从哪个穷乡僻壤爬出来的酸腐之辈写就。他敢在国家抡才大典上大放厥词,妄议造化本源。这是要撅断朝廷的根。”

    “我等为主考,应当直接按落卷处置,废黜此人成绩。再把这墨卷移交大理寺,彻查这考生的底细,抓出他背后的主使者!”

    严渊转过身,快步走回书案前。

    手掌重重拍在卷面上,震得旁边的笔筒发出一声轻鸣。

    “违逆先贤?撅断朝廷的根?”严渊抬着头,直视宋致远,“你读了半辈子书,满脑子全是那些迂腐的条条框框,连文章的真伪好坏都不愿去认了?你看他推演阴阳二气的这段。”

    严渊屈起食指,在卷面的字句上用力叩击两下。

    “气之聚散,寒暑迭代。他把天地运行的规律说得清清楚楚,首尾闭环,逻辑之间找不到任何缺漏。”

    “科举取士,取的是天下之理,考的是治世的真章。这篇文章直击本源,理据确凿,为何不能取!”

    “严大人!”宋致远往后退了半步,语调生硬,“理据再好,不能越过纲常底线!”

    严渊不理会他的纠缠,转身走向右侧的书架。

    他抽出五份已经装订好的历科解元墨卷,拿回大案前,在太虚即气说旁边一字排开。

    他弯下腰,指着最左边的一份:

    “这是太原王氏子弟前科的卷子,文辞华美,满篇都是引经据典的生僻古字。”他手往右移,指着另一份,“这是金陵陈氏的卷子,行文讲究对仗排比,规矩到了骨子里。”

    严渊把那些历科墨卷全部推开,一巴掌拍在那份没有等第的墨卷上。

    “你看这份的笔力,京城和江南的那些世家才子,谁会用这等摒弃规矩的文风?”

    严渊直起腰,看向宋致远:

    “数月之前,太学门外流出一份传单,叫做格物正心论。那文章讲的是理在器中,闹得满城风雨,差点砸了太学的招牌。”

    “你再看看今日这篇太虚即气说,连带着破旧立新的路数,立意走向根本就是同出一脉。”

    宋致远脸色大变,身子定在原地。

    “能写出这种东西,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参加科考的。”严渊双手撑着桌面,“除了诚意伯府门下的那个徐子衿,找不出第二个人。”

    宋致远绕过桌案,站到严渊身边。

    “既然大人看出是他,就更该把这卷子直接抹去!”宋致远伸着脖子,厉声道,“您要知晓,世家清议不可欺!您今日若是把这篇离经叛道的东西定为解元,张榜那天,全大乾士林的学子会直接砸了这至公堂的大门!”

    宋致远身体前倾,逼近半尺。

    “严渊!这道统之争,就是你死我活!这把火要是烧起来,这篇榜首文章就会是最大的罪证。”

    “不仅你的前程全毁,恐怕还会连累严家满门,全得搭进去给这徐子衿陪葬!”

    严渊沉默了。

    他走到堂后的木棂窗前。

    窗外是漫天风雪,不远处那一排排紧闭的号房被积雪压得死气沉沉。

    新学这把刀已经快被磨得雪亮,眼看就要掀起波澜。

    如果把徐子衿高高举起,直接推到解元的位置上,放到所有人的视线中央。

    那就等于给他竖起了一个全天下最显眼的靶子。

    那些抱残守缺的旧学老儒,那些利益受损的门阀,所有的明枪暗箭都会集中射向这个名列榜首的年轻人。

    严渊面露难色。他盯着外头的雪地看了许久。

    随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回紫檀书案前。

    他伸手抓起笔架上的那支朱笔,将笔毫按在旁边的红色墨海中,饱饱蘸足了红料。

    卷首原本用铅粉浅浅勾勒的评定区域,写着甲等第一四个字。

    严渊没有任何迟疑,笔尖压在纸上,横向拉出一道红线。

    把第一那两个字彻底抹去,覆盖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在旁边写下第二二字。

    朱红色的字迹在黑底白纸上扎眼极了。

    严渊丢开朱笔,对宋致远开口道:“此卷,定为亚元。”

    宋致远看着案上的改动,默默点了点头,显然是赞同了。

    “这天下文章的座次,我严渊定得了。”严渊看着那鲜红的笔迹,“将他压在第二的位置。”

    “既给了文章应得的地位,又能让解元的名头挡在他前面。以此避开旧学的风头,保全他科考的路,我身为座师,也只能为他谋出此等生路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些什么,笑着摇摇头说道:“若是徐子衿能赢下这局,不敢想……不敢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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