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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御笔不加朱批,一百暗抄撒向人间

    半炷香的时间。

    萧景行不再言语。

    他在等,等底下的人先开这个口。

    同考官站在大案侧下方三步处。

    几滴汗水顺着他颧骨往下爬,一路滑过脸颊,最终聚在下巴尖摇摇欲坠。

    “殿下!”同考官顶不住这等无声的死压,连连叩首,“此卷所言,悖逆伦纪大义!臣等眼拙,实在不敢妄断定级。这等妄诞无忌的言论……留在大理寺,只怕生乱。”

    他抬头飞快看了一眼萧景行的黑色官靴,又迅速低头。

    “臣斗胆恳请殿下,将此卷单封入匣,上呈御前。交由陛下圣心独裁!”

    萧景行慢慢直起腰,按着墨卷的五指一根根松开。

    他低头俯视着跪地叩头的考官。

    这正是他要的托词。

    此卷绝不可留置私压,若自己定夺,日后难免落人口实。

    由礼部考官主动请示上呈,他不过是“代为转递”。

    萧景行将那份墨卷卷起,随手丢进一旁的木匣中。

    “锁匣罢。”

    旁边的小吏即刻上前,将那柄黄铜锁吧嗒一声扣死。

    ……

    养心殿。

    此时夜幕降临。

    令萧景行惊奇的是,殿中竟然没有药味!

    几个红泥火盆将地砖烤得温热。

    李公公双手捧着那个打着大理寺印子的木匣,碎步走入内殿。

    他行至矮几旁,将木匣稳稳放下。

    “陛下,大皇子在外头候着。说是礼部阅卷出了份不好定夺的墨卷,求主子掌眼。”

    天盛帝半靠在引枕上,偏头看了一眼那个木匣。

    “叫他进来吧。”

    外头候着的萧景行快步走到大殿中央,跪倒叩头。

    “儿臣给父皇请安了。”

    天盛帝示意。

    李公公挑开封缄,将里头的那份墨卷捧出,展平在矮几的桌面上。

    天盛帝的目光落在卷首的破题处。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余下纸页被翻动摩擦的细微声响。

    “太虚即气。”

    纸页翻动了一寸。

    “非有神明主之。”

    又响一声。

    从头到尾,这份卷子天盛帝看了一盏茶的功夫。

    看完末尾那八个字。天盛帝的手从纸页上收了回来。

    天盛帝闭上眼,将身体彻底靠回引枕,开口道:“李伴伴。”

    “奴才在。”李公公躬身应答。

    “去司房,挑五十个底子干净的笔帖式。”天盛帝慢悠悠地说道,“连夜,把这份卷子,原封不动地誊抄一百份。”

    萧景行眉头紧锁,面露疑色。

    一百份?

    父皇不仅不焚毁压下,反而要大张旗鼓地抄写?

    天盛帝接着道:“明日天亮开宫门,散到外头去。京师十二坊,各处茶楼酒肆,还有国子监那些穷酸斋舍。都给朕塞进去。”

    “奴才遵旨。”李公公双手捧起案上的墨卷,缓步后退。

    直到此时,天盛帝才将视线垂落在下方的长子身上。

    “大理寺的差事,办得不错,退下吧。”

    萧景行听到这话,还是不禁心中一喜,将头压得更低,。

    “儿臣告退。”

    他维持着躬身的姿态,慢慢站起身,向后倒退。

    直到退过养心殿的门槛,整个人退入夜风之中。

    ……

    宫廷抄房。

    子夜。

    五十名被从通铺上提溜起来的笔帖式挤在狭长的屋子里。

    数十盏桐油灯被全部点燃,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

    笔尖在宣纸上摩擦的声音连成一片急雨。

    无人停歇,也无人抬头。

    有人抄写得手腕酸胀发麻,只能趁着墨锭研磨的间隙,快速转动两下胳膊,又赶忙悬腕继续落笔。

    一名年纪稍长的笔帖式瞥见纸上“非有神明主之”几个字,手腕哆嗦了一下,险些将笔尖的墨滴在白纸上。

    他连忙咬紧嘴唇,生生稳住力道。

    周遭把守的禁卫握着刀鞘,在屋里来回走动。

    李公公站在门边。

    拂尘的尾端平平稳稳地搭在左臂弯里。

    一名内侍太监提着茶壶小跑过来,凑到他身侧,压低嗓音道:

    “干爹!这卷子上的文句实在扎眼。若是散了出去,明早御史台那帮大人们看了,怕是要去撞柱子的。”

    李公公偏头斜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陛下发了话的,誊一百份。散出去。”

    他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小太监的后脑勺。

    “咱们是宫里的奴才,主子怎么说便怎么做。外头的大人是要撞柱子,还是要跳太液池。”

    “那是主子操心的事,与你我有何干系?”

    小太监打了个寒噤,连连点头退走。

    破晓。

    神武门被人从内侧奋力推开。

    几辆不起眼的青顶马车驶出宫城。

    车辙碾过石板路上的雪。

    随行的小太监换上了市井小厮的短打扮,到了街口便四散分流。

    靴步声混入早市渐渐喧闹的人群中。

    一百张纸页,顺着隐秘的线路,在半个时辰内流入京师十二坊。

    国子监。

    博士书房内。

    门窗紧闭。

    四五名身着青色官服的博士围聚在书案前。

    案台中央,正铺着一张满是新鲜墨香的抄本。

    一名年过半百的博士伸出两根手指,指着纸面上的一行字。

    指尖未触及纸面,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哆嗦着嘴唇,扭头看向坐在上首位的老祭酒。

    “祭酒大人!这……这……”他连吐出两个字,喉咙卡住。

    “妄言!狂悖!”另一名博士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呼吸急促,“这分明是要掘断圣门正统的根基!是谁将这等秽文放入我太学学宫的!”

    上首的太学老祭酒满头银发,脸上的皱纹深陷。

    他伸出干瘪的手,一把抓起那张抄本。

    老祭酒捏着纸团,呼吸急促,胡须颤颤。

    周遭几名博士齐齐收声,连退半步。

    书房内落针可闻。

    过了足足半刻钟。

    老祭酒的呼吸逐渐平复。

    他重新摊开手掌,将那个满是死褶的纸团放在案面上。

    一点点、用力地将上面的褶皱向四面展平。

    他盯着那展平后变形的字迹。

    “各位,读读吧……”老祭酒终于出声,脸色兴奋却仿佛又带着悲凉,语气更是带着无尽的无奈。

    ……

    国子监末等斋舍。

    大雪在冷风中打转。

    破旧的木门被北风撞得嘎吱作响。

    一名穿着洗褪色单衣的寒门士子贴在门板后头。

    外头的人四下张望两眼,从夹袄袖子里飞快抽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页,顺着门板底下的破缝塞了进去。

    “就半个时辰!后半卷在丙字斋王兄那里等着过目,你快着些临!”外头的人压着嗓音隔门催促。

    士子直接趴在地上,将那半张残本抽了进来。

    反手拉动门闩,将其死死插上。

    他快步走到瘸了一条腿的木案前,摸出火折子。

    用力吹燃,点亮了一盏仅有黄豆大火苗的粗油灯。

    微弱昏黄的光晕散开。

    士子将残本平铺在木板上,用一块碎砖头压住边角。

    旁边还摆着好几张毛糙的劣纸。

    他拿起一根秃了半截毛的破笔,开始抄写起文字。

    “气有阴阳,一物两体。”

    他咬着后槽牙,提笔蘸墨。

    手在纸上移动。

    冷风顺着瓦缝直往脖子里灌,冻得他拿笔的指节僵硬。

    可他完全顾不上停手去搓热。

    写下一行,立刻抬头看原件。

    “故为学之大益,在自求变化气质。”

    他握着只剩指甲盖大小的墨锭,在干裂的旧砚台里拼命研磨。

    手腕转动间,力道失去控制。

    几滴漆黑浓烈的墨汁飞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但来不及擦拭。

    他连忙丢开墨锭,一把抓起笔管,饱蘸浓墨。

    “变化气质……”

    力道之大,险些将单薄的纸面当场戳破。

    他落笔一笔比一笔重,划拉出浓黑的墨道。

    写到“气”字的最后一笔横折弯钩,手腕一甩。

    他握着笔管,准备去临摹下一句。

    门外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咳!大半夜的,哪间斋舍里还亮着火光费灯油!”

    舍监严厉浑浊的喝骂声隔着薄薄的木门飞了进来。

    靴子声朝着这间破门直逼而来。

    士子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长长破坏画面的黑线。

    他顾不得多想,赶紧丢下笔,一把抓起案上的那半张残卷,连同自己刚刚临摹完的劣纸胡乱团在一处。

    转身扑向硬邦邦的木床,掀开破旧的被褥,将纸团一股脑塞进深处,压实在稻草铺垫的底下。

    紧接着,他鼓起嘴,身子前倾,对着那盏油灯——

    噗。

    火苗应声熄灭。

    整个斋舍瞬间陷入没有半丝光亮的黑暗之中。

    门外。

    舍监的脚步声正好停在了这扇门前。

    木门被人在外头用力推了两下,见推开不得,说了几句警告的话,便离开了。

    士子整个人蜷缩在木床上,重重喘息着,心中的灼灼信念,完全地压住了身体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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