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052章 苏砚买菜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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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冰岛回来后的头三天，苏砚一直没出门。
不是累，是时差。也不是时差，是她不想承认自己在冰岛那几天过得太舒服，舒服到忘了自己是谁。一个在极光底下吃面吃得鼻尖冒汗的女人，和一个坐在会议室里听高管汇报季度财报的女人，总得有个切换过程。苏砚的切换方式向来简单粗暴：把自己锁进书房，对着三块屏幕连开十二个小时的会。陆时衍对此不置可否，只在晚上十点端了碗热汤进去，放在她手边，说了一句：“你下属会以为你在冰岛被极光辐射出了焦虑症。”
苏砚斜了他一眼，把汤喝了，继续开会。
第四天，孟晓渔的电话打了进来。纪录片的后期已经全部完成，制片方想搞一个内部观片会，问苏砚和陆时衍去不去。苏砚看了眼日历，那天正好是周六。她犹豫了几秒，陆时衍在旁边说：“去吧。顺便让孟晓渔请我们吃饭。”苏砚问为什么。陆时衍说：“她的片子把我们拍成了传奇，她得管饭。”苏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观片会放在城南一家独立影院里，来的都是熟人。孟晓渔穿得比平时正式，黑色高领衫搭一条灰裙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站在放映厅门口迎接，像个真正的制片人。苏砚从车上下来，看到她第一眼就笑了：“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像要参加葬礼。”孟晓渔啐了她一口，又去拉陆时衍：“管管你老婆。”陆时衍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笑着说：“我老婆说的每一句都对。”孟晓渔翻了个白眼，转身带他们进去。
片子很长，两个多小时。苏砚坐在黑暗里，看着银幕上闪过的画面：庭审时的针锋相对、停车场里的惊险、医院走廊上的沉默、银杏树下的背影。很多镜头她都没意识到当时有人在拍，孟晓渔像一只藏着摄影机的猫，总在最不经意的角落里出现。陆时衍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偶尔动一下，调整姿势。苏砚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平稳，温热，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片子放完，灯亮起来。孟晓渔站在最前面，手有点抖。她说：“我拍了三年。这三年里，我把我最好的两个朋友拍成了陌生人，又从陌生人拍成了他们现在的样子。如果有什么不真实的，那不是技术问题，是他们两个人太会装了。”全场笑。苏砚也笑，但眼睛有点热。陆时衍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她没抽开。
观片会结束，孟晓渔果然请了饭。一群人闹到很晚才散。回家的路上，苏砚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霓虹灯一盏盏掠过，忽然说：“晓渔很会拍人。她拍到的那个我，比我自己认识的还像真的。”陆时衍“嗯”了一声，说：“所以你以后别照镜子了，直接找晓渔给你拍。”苏砚伸手打了他一下，没用力。
第二天是周日。苏砚醒来的时候，陆时衍已经不在床上了。她披着睡袍走到客厅，看见他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部手机。手机开着免提，方如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又尖又亮，像一把刚磨好的剪刀。
“嫂子弟妹！听说你们从冰岛回来了？蒋瑶让我问问，中午来家吃饭，去不去？她新学了个菜，叫什么酸汤肥牛，非说要找人试试。”
苏砚看了一眼陆时衍。陆时衍说：“方如海叫我‘弟弟’，叫你‘弟妹’。这人现在越来越没个正形。”苏砚接过手机，说：“去。但酸汤肥牛要是不好吃，我不给面子。”方如海在电话那头大笑：“就等你这句话！”
方如海家在城东，一个旧小区，楼不高，但绿化很好。蒋瑶在楼下迎他们，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挽着，见面就给了苏砚一个拥抱。苏砚不太习惯被人抱，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蒋瑶笑呵呵地说：“今天可得好好尝尝我的手艺。老方说，我做的菜和你做的菜，是同一个级别的——都是‘灾难’。”方如海在厨房里喊：“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蒋瑶朝屋里努努嘴，小声说：“他记性不好。”
陆时衍把带来的水果递给蒋瑶，又问要不要帮忙。蒋瑶摆手，把他们推进客厅。方如海正往桌上摆碗筷，看见陆时衍，拉着他就开始聊最近的几个案子。苏砚站在客厅里，有些无聊，便四处打量。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书架上的书按颜色排列，茶几上放着一盆水仙，正开着花。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没有大道理，只有中午吃什么。
“苏砚，来厨房帮个忙。”蒋瑶在厨房里喊。
苏砚走过去。蒋瑶正对着一锅汤发愁，那汤的颜色红亮亮的，闻着倒挺香。“帮我尝尝咸淡。老方嘴刁，但从来不说真话。”苏砚接过小碗，尝了一口。酸得正好，辣得也正好，牛肉很嫩，没有腥味。她点了点头：“好吃。”蒋瑶松了口气，又去炒最后一个青菜。
厨房里热气腾腾，抽油烟机“轰轰”地响。蒋瑶一边炒菜一边跟苏砚说话：“你们平时在家，都是时衍做饭吧？”苏砚“嗯”了一声。蒋瑶又说：“我猜也是。他那个人，心细，又爱干净。不像我们家老方，碗能堆三天不洗。”苏砚笑：“陆时衍也没好到哪去，他做饭可以，但每次做完像打过一场仗，灶台上全是油点。”蒋瑶回头看她一眼：“那你怎么不说他？”苏砚想了想：“因为我不做，所以没资格说。”蒋瑶笑了：“你倒讲道理。”苏砚说：“我是商人，商人要算账的。嘴上一时痛快，下次没人做饭了，亏的是我。”蒋瑶笑得差点把锅铲掉地上。
吃饭的时候，方如海开了瓶酒，说给陆时衍和苏砚“接风洗尘”。陆时衍摆手说开车。方如海说：“开什么车，晚上住这儿！我家沙发宽，你俩挤一挤。”苏砚还没接话，陆时衍已经笑了：“你家沙发再宽，能有我家卧室宽？不喝。”方如海“啧”了一声，转向苏砚：“弟妹，你说句话。这男人管得太宽了。”苏砚夹了块牛肉，慢慢嚼完，说：“他管得宽，是因为我允许他管。哪天我不允许了，他就得睡沙发。”方如海一愣，随即拍桌大笑。陆时衍端起茶杯，遮住半张脸，眼里的笑却藏不住。
蒋瑶给苏砚碗里添菜，说：“你上次说，有个朋友从冰岛寄了明信片。我也想看看。”苏砚放下筷子，从手机里翻出照片。是薛紫英寄来的那张，正面是雷克雅未克的极光，背面只有一行字。蒋瑶看完，感叹道：“这字真好看。”苏砚说：“她在那边开书店。”蒋瑶点点头：“有机会我们也去。”方如海插嘴：“去啥，冰岛那么冷。”蒋瑶白他一眼：“你懂什么，人家那叫浪漫。”方如海小声嘟囔：“浪漫能当饭吃吗？”蒋瑶说：“不能。但能下饭。”全桌人都笑了。
饭后，蒋瑶拉着苏砚说去附近新开的农贸市场逛逛。陆时衍和方如海留在家里下棋。苏砚本不想去，但又不想扫兴，就跟着去了。菜市场离得不远，走路十来分钟。蒋瑶挎着个帆布袋，熟门熟路地往一家豆腐摊前走，边走边跟苏砚介绍：“这家豆腐好，是老卤点的，买回家稍微煎一下，比超市的嫩滑多了。”苏砚看着满眼的菜摊和人群，有点不适应。她跟蒋瑶说：“我好像没怎么来过这种地方。”蒋瑶笑着说：“看出来了。你站在这儿，像个误入片场的女明星。”
豆腐摊的老板娘认得蒋瑶，热情招呼：“蒋老师，今天带朋友来啦？”蒋瑶点头：“我弟妹。没怎么买过菜，我带她见见世面。”老板娘打量苏砚一眼，笑着说：“这气质，肯定是大人物。”苏砚不好意思了：“没有没有，就普通人。”蒋瑶在旁边说：“她普通？她随便一个决策能让你这菜市场的菜都涨三毛。”老板娘笑得合不拢嘴，切了块豆腐，又塞了把香葱：“拿着，送你们。蒋老师带朋友照顾生意，我不收葱钱。”
离开豆腐摊，蒋瑶带苏砚去买鱼。鱼摊的泡沫箱里养着几条黑鱼和草鱼，水花翻着，溅起细小的水珠。苏砚蹲下来看一条草鱼，那鱼忽然甩尾，拍起一片水，溅了她一脸。蒋瑶赶紧抽纸巾给她擦：“这鱼性子烈，像你。”苏砚擦着脸，居然没恼，反而问：“怎么挑？”蒋瑶说：“看眼睛，要亮；看鳃，要红；看肚子，要没鼓。”她指了一条，让老板捞起来称。苏砚凑过去，认真看了看，点了点头：“眼睛是挺亮。”蒋瑶笑：“比你挑男人还认真。”苏砚愣了一下，随即脸有点红：“陆时衍是我挑的吗？那是我打官司打赢了，顺手牵回来的。”蒋瑶捂着嘴笑：“这话我回头告诉时衍。”苏砚说：“他又不是不知道。”
买完菜，两人慢慢往回走。路上蒋瑶问苏砚：“你以前是不是觉得菜市场很吵？”苏砚点头：“我习惯用数据解决问题。要买什么，网上下单，半小时送到。方便，省时间。”蒋瑶说：“可有些东西，数据给不了。比如那个老板娘多送的一把葱，比如鱼摊老板知道你常买会帮你留最新鲜的那条。这些东西很便宜，便宜到用钱买不来。”苏砚沉默了一阵，说：“我好像明白一点了。”蒋瑶拍拍她的胳膊：“不用着急。过日子是门手艺，慢慢练。你看我，练了十几年，也没练成什么大厨。可老方吃得开心，我就觉得值。”
回到家，方如海和陆时衍的棋还没下完。苏砚把菜放进厨房，走到客厅，看见陆时衍正皱着眉头看棋盘。方如海翘着腿，一脸得意。陆时衍抬头看见苏砚，像看见了救星：“来得正好。我这一步走错了，你说怎么办？”苏砚看了棋盘一眼：“认输。”方如海大笑：“还是弟妹讲道理。”苏砚又说：“不过下一局，我帮你下。”方如海不笑了。
那天晚上，两人没有留下过夜，开车回家。路上陆时衍问苏砚：“和蒋瑶出去，学得怎么样？”苏砚说：“学会了看鱼眼睛。”陆时衍笑：“不错。下次家里买鱼，你负责挑。”苏砚说：“好。要是不新鲜，你负责做。”陆时衍问：“为什么是我负责做？”苏砚理直气壮：“因为我不做。”陆时衍笑出声，声音在车厢里荡开，像一小片温柔的风。
车停在楼下的银杏树旁。夜风很轻，树影落了一地，像有人把月光揉碎了撒下来。苏砚下车，没有马上进楼。她站在树下，抬头看那满树青黄相间的叶子。陆时衍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今天蒋瑶跟我说了一句话。”苏砚开口，“她说，这世上总有些东西，需要人用手去挑、用脚去走、用嘴去讨价还价，才能尝到真正的味道。我以前不信，现在有点信了。”
陆时衍低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块被温水慢慢泡开的玉。他说：“那你以后还下单吗？”苏砚转过头，认真想了想：“看情况。如果菜市场有那个多送我葱的老板娘，我就不下单了。”陆时衍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往楼里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苏砚靠着陆时衍的肩，忽然觉得，原来那些曾经离她很远的生活，正一点一点地朝她靠近，像一条从菜市场流出来的小河，带着鱼腥味、葱香味和最寻常的烟火气，慢慢流进她心里。她没有拒绝。
电梯门关上。楼外的银杏树还在风里轻轻摇，叶子一片一片地落，像极光从冰岛的夜空坠下来，落进了这条寻常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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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孟晓渔的电话打了进来。纪录片的后期已经全部完成，制片方想搞一个内部观片会，问苏砚和陆时衍去不去。苏砚看了眼日历，那天正好是周六。她犹豫了几秒，陆时衍在旁边说：“去吧。顺便让孟晓渔请我们吃饭。”苏砚问为什么。陆时衍说：“她的片子把我们拍成了传奇，她得管饭。”苏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观片会放在城南一家独立影院里，来的都是熟人。孟晓渔穿得比平时正式，黑色高领衫搭一条灰裙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站在放映厅门口迎接，像个真正的制片人。苏砚从车上下来，看到她第一眼就笑了：“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像要参加葬礼。”孟晓渔啐了她一口，又去拉陆时衍：“管管你老婆。”陆时衍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笑着说：“我老婆说的每一句都对。”孟晓渔翻了个白眼，转身带他们进去。
片子很长，两个多小时。苏砚坐在黑暗里，看着银幕上闪过的画面：庭审时的针锋相对、停车场里的惊险、医院走廊上的沉默、银杏树下的背影。很多镜头她都没意识到当时有人在拍，孟晓渔像一只藏着摄影机的猫，总在最不经意的角落里出现。陆时衍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偶尔动一下，调整姿势。苏砚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平稳，温热，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片子放完，灯亮起来。孟晓渔站在最前面，手有点抖。她说：“我拍了三年。这三年里，我把我最好的两个朋友拍成了陌生人，又从陌生人拍成了他们现在的样子。如果有什么不真实的，那不是技术问题，是他们两个人太会装了。”全场笑。苏砚也笑，但眼睛有点热。陆时衍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她没抽开。
观片会结束，孟晓渔果然请了饭。一群人闹到很晚才散。回家的路上，苏砚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霓虹灯一盏盏掠过，忽然说：“晓渔很会拍人。她拍到的那个我，比我自己认识的还像真的。”陆时衍“嗯”了一声，说：“所以你以后别照镜子了，直接找晓渔给你拍。”苏砚伸手打了他一下，没用力。
第二天是周日。苏砚醒来的时候，陆时衍已经不在床上了。她披着睡袍走到客厅，看见他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部手机。手机开着免提，方如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又尖又亮，像一把刚磨好的剪刀。
“嫂子弟妹！听说你们从冰岛回来了？蒋瑶让我问问，中午来家吃饭，去不去？她新学了个菜，叫什么酸汤肥牛，非说要找人试试。”
苏砚看了一眼陆时衍。陆时衍说：“方如海叫我‘弟弟’，叫你‘弟妹’。这人现在越来越没个正形。”苏砚接过手机，说：“去。但酸汤肥牛要是不好吃，我不给面子。”方如海在电话那头大笑：“就等你这句话！”
方如海家在城东，一个旧小区，楼不高，但绿化很好。蒋瑶在楼下迎他们，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挽着，见面就给了苏砚一个拥抱。苏砚不太习惯被人抱，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蒋瑶笑呵呵地说：“今天可得好好尝尝我的手艺。老方说，我做的菜和你做的菜，是同一个级别的——都是‘灾难’。”方如海在厨房里喊：“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蒋瑶朝屋里努努嘴，小声说：“他记性不好。”
陆时衍把带来的水果递给蒋瑶，又问要不要帮忙。蒋瑶摆手，把他们推进客厅。方如海正往桌上摆碗筷，看见陆时衍，拉着他就开始聊最近的几个案子。苏砚站在客厅里，有些无聊，便四处打量。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书架上的书按颜色排列，茶几上放着一盆水仙，正开着花。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没有大道理，只有中午吃什么。
“苏砚，来厨房帮个忙。”蒋瑶在厨房里喊。
苏砚走过去。蒋瑶正对着一锅汤发愁，那汤的颜色红亮亮的，闻着倒挺香。“帮我尝尝咸淡。老方嘴刁，但从来不说真话。”苏砚接过小碗，尝了一口。酸得正好，辣得也正好，牛肉很嫩，没有腥味。她点了点头：“好吃。”蒋瑶松了口气，又去炒最后一个青菜。
厨房里热气腾腾，抽油烟机“轰轰”地响。蒋瑶一边炒菜一边跟苏砚说话：“你们平时在家，都是时衍做饭吧？”苏砚“嗯”了一声。蒋瑶又说：“我猜也是。他那个人，心细，又爱干净。不像我们家老方，碗能堆三天不洗。”苏砚笑：“陆时衍也没好到哪去，他做饭可以，但每次做完像打过一场仗，灶台上全是油点。”蒋瑶回头看她一眼：“那你怎么不说他？”苏砚想了想：“因为我不做，所以没资格说。”蒋瑶笑了：“你倒讲道理。”苏砚说：“我是商人，商人要算账的。嘴上一时痛快，下次没人做饭了，亏的是我。”蒋瑶笑得差点把锅铲掉地上。
吃饭的时候，方如海开了瓶酒，说给陆时衍和苏砚“接风洗尘”。陆时衍摆手说开车。方如海说：“开什么车，晚上住这儿！我家沙发宽，你俩挤一挤。”苏砚还没接话，陆时衍已经笑了：“你家沙发再宽，能有我家卧室宽？不喝。”方如海“啧”了一声，转向苏砚：“弟妹，你说句话。这男人管得太宽了。”苏砚夹了块牛肉，慢慢嚼完，说：“他管得宽，是因为我允许他管。哪天我不允许了，他就得睡沙发。”方如海一愣，随即拍桌大笑。陆时衍端起茶杯，遮住半张脸，眼里的笑却藏不住。
蒋瑶给苏砚碗里添菜，说：“你上次说，有个朋友从冰岛寄了明信片。我也想看看。”苏砚放下筷子，从手机里翻出照片。是薛紫英寄来的那张，正面是雷克雅未克的极光，背面只有一行字。蒋瑶看完，感叹道：“这字真好看。”苏砚说：“她在那边开书店。”蒋瑶点点头：“有机会我们也去。”方如海插嘴：“去啥，冰岛那么冷。”蒋瑶白他一眼：“你懂什么，人家那叫浪漫。”方如海小声嘟囔：“浪漫能当饭吃吗？”蒋瑶说：“不能。但能下饭。”全桌人都笑了。
饭后，蒋瑶拉着苏砚说去附近新开的农贸市场逛逛。陆时衍和方如海留在家里下棋。苏砚本不想去，但又不想扫兴，就跟着去了。菜市场离得不远，走路十来分钟。蒋瑶挎着个帆布袋，熟门熟路地往一家豆腐摊前走，边走边跟苏砚介绍：“这家豆腐好，是老卤点的，买回家稍微煎一下，比超市的嫩滑多了。”苏砚看着满眼的菜摊和人群，有点不适应。她跟蒋瑶说：“我好像没怎么来过这种地方。”蒋瑶笑着说：“看出来了。你站在这儿，像个误入片场的女明星。”
豆腐摊的老板娘认得蒋瑶，热情招呼：“蒋老师，今天带朋友来啦？”蒋瑶点头：“我弟妹。没怎么买过菜，我带她见见世面。”老板娘打量苏砚一眼，笑着说：“这气质，肯定是大人物。”苏砚不好意思了：“没有没有，就普通人。”蒋瑶在旁边说：“她普通？她随便一个决策能让你这菜市场的菜都涨三毛。”老板娘笑得合不拢嘴，切了块豆腐，又塞了把香葱：“拿着，送你们。蒋老师带朋友照顾生意，我不收葱钱。”
离开豆腐摊，蒋瑶带苏砚去买鱼。鱼摊的泡沫箱里养着几条黑鱼和草鱼，水花翻着，溅起细小的水珠。苏砚蹲下来看一条草鱼，那鱼忽然甩尾，拍起一片水，溅了她一脸。蒋瑶赶紧抽纸巾给她擦：“这鱼性子烈，像你。”苏砚擦着脸，居然没恼，反而问：“怎么挑？”蒋瑶说：“看眼睛，要亮；看鳃，要红；看肚子，要没鼓。”她指了一条，让老板捞起来称。苏砚凑过去，认真看了看，点了点头：“眼睛是挺亮。”蒋瑶笑：“比你挑男人还认真。”苏砚愣了一下，随即脸有点红：“陆时衍是我挑的吗？那是我打官司打赢了，顺手牵回来的。”蒋瑶捂着嘴笑：“这话我回头告诉时衍。”苏砚说：“他又不是不知道。”
买完菜，两人慢慢往回走。路上蒋瑶问苏砚：“你以前是不是觉得菜市场很吵？”苏砚点头：“我习惯用数据解决问题。要买什么，网上下单，半小时送到。方便，省时间。”蒋瑶说：“可有些东西，数据给不了。比如那个老板娘多送的一把葱，比如鱼摊老板知道你常买会帮你留最新鲜的那条。这些东西很便宜，便宜到用钱买不来。”苏砚沉默了一阵，说：“我好像明白一点了。”蒋瑶拍拍她的胳膊：“不用着急。过日子是门手艺，慢慢练。你看我，练了十几年，也没练成什么大厨。可老方吃得开心，我就觉得值。”
回到家，方如海和陆时衍的棋还没下完。苏砚把菜放进厨房，走到客厅，看见陆时衍正皱着眉头看棋盘。方如海翘着腿，一脸得意。陆时衍抬头看见苏砚，像看见了救星：“来得正好。我这一步走错了，你说怎么办？”苏砚看了棋盘一眼：“认输。”方如海大笑：“还是弟妹讲道理。”苏砚又说：“不过下一局，我帮你下。”方如海不笑了。
那天晚上，两人没有留下过夜，开车回家。路上陆时衍问苏砚：“和蒋瑶出去，学得怎么样？”苏砚说：“学会了看鱼眼睛。”陆时衍笑：“不错。下次家里买鱼，你负责挑。”苏砚说：“好。要是不新鲜，你负责做。”陆时衍问：“为什么是我负责做？”苏砚理直气壮：“因为我不做。”陆时衍笑出声，声音在车厢里荡开，像一小片温柔的风。
车停在楼下的银杏树旁。夜风很轻，树影落了一地，像有人把月光揉碎了撒下来。苏砚下车，没有马上进楼。她站在树下，抬头看那满树青黄相间的叶子。陆时衍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今天蒋瑶跟我说了一句话。”苏砚开口，“她说，这世上总有些东西，需要人用手去挑、用脚去走、用嘴去讨价还价，才能尝到真正的味道。我以前不信，现在有点信了。”
陆时衍低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块被温水慢慢泡开的玉。他说：“那你以后还下单吗？”苏砚转过头，认真想了想：“看情况。如果菜市场有那个多送我葱的老板娘，我就不下单了。”陆时衍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往楼里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苏砚靠着陆时衍的肩，忽然觉得，原来那些曾经离她很远的生活，正一点一点地朝她靠近，像一条从菜市场流出来的小河，带着鱼腥味、葱香味和最寻常的烟火气，慢慢流进她心里。她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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