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邱婶

    “为什么?”

    殷伯蹭一下站了起来,椅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声响。

    “公子忍辱负重熬了这些年,皮肉苦头吃了一箩筐,好不容易扳倒了萧恒,当中最大的得利人,就是皇上啊!”

    “为何皇上还非要公子的命?难道皇上不知,公子是将军的——”

    “殷伯!”

    林怀恪陡然扬声打断,顿了顿,又放缓了语气。

    “内情盘根错节,我也不知全貌。但我知晓的是,萧大哥与皇上之间,应当有过某种约定。”

    “可君心难测,纵有旧约在前,也未必作数。我也想不明白,皇上为何就是不肯饶了萧大哥。”

    “眼下真相未明,贸然行事只会徒增祸端,我打算先设法入死牢见一见萧大哥,当面问个清楚。”

    温续春猛地抬眼望过去,声音微微发颤:“你有法子见到他?”

    这些时日,她总会不由自主想起药庐初见那一夜。

    若她早知往后的种种交集,那一夜定不会出手伤他,便是……便是拼着惹下麻烦,也会帮他避开官兵的追捕。

    可世上哪有什么早知道。

    如今他身负重伤又困在死牢,怕是连一口像样的汤药都捞不着,还不知要受多少磋磨。

    这般想着,心底陡然有念头疯长:她……想见他,想见见如今的萧戾。

    林怀恪似是瞧出了她的心思,无奈摇头。

    “萧大哥如今待斩于死牢,不许任何人探视。我的老师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也是我爹的老友,可他素来奉公守法,我想进去见人,只怕都难如登天。”

    温续春眼底光芒微微一黯,却又很快敛下。

    “你能见到他,便是万幸,若能问出些什么,我们也好合计着救人。”

    林怀恪重重颔首,眸底也有藏不住的焦灼。

    “温姐姐,这些年,我欠萧大哥的……太多了。你信我,我比任何人都更想救他。”

    殷伯听到此处,拳头攥了又攥,胸中闷气无处发泄,又重重坐回了椅子上。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温续春指尖扣着杯壁,忽而状若随意开口:“怀恪,你这里可有……阿昼为我绘下的画像?”

    这话一出,林怀恪长睫飞快颤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视线。

    殷伯忙去看林怀恪,恰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头不着痕迹地拧了拧。

    这小子,心里有鬼!

    转瞬,林怀恪再抬眼时,已换上纯粹的疑惑。

    “画像?不知姐姐指的是何种画像?”

    温续春见他如此,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我就随口一问,你别往心里去。”

    林怀恪没再追问,顺势起身扯开话头:

    “时辰不早,该备午膳了,我去同邱婶说一声,多做几样可口小菜。”

    温续春眼底终于浮起一抹暖色:“我方才还纳闷呢,怎么没瞧见邱婶?”

    林怀恪一边往外走,一边答:“如今宅中诸事,邱婶都要亲力亲为。我劝她多歇息,她却不肯,忙得脚不沾地。”

    行至书房门口,他顿住脚步:“温姐姐,殷伯,你们稍坐,我去去便回。”

    “好。”

    温续春含笑应下,可待林怀恪转身离去,脸上的笑意便缓缓散去了。

    她吃诊饭多年,靠的就是望闻问切的本事。林怀恪那一瞬的闪躲,她怎么会错过呢?

    她信林怀恪待她之心,可他究竟想隐瞒什么呢?

    殷伯的目光寸步不离追着林怀恪,眼底满是审视与戒备。

    ——

    林宅小道上,绿荫匝地。

    邱婶远远瞧见林怀恪,忙快步迎上前。

    七年过去,她的脸上增添了岁月的痕迹,眉眼间却依旧是往日那份朴实和善。

    “公子,听闻您带了外人回来?是何人?可是和……那位公子有关?”

    后半句压得极低,说的自然是身陷囹圄的萧戾。

    秋后问斩的消息传开,邱婶日日寝食难安,若不是靠着宅中杂事牵绊心神,怕是早已愁垮。

    林怀恪望着她满眼殷切的模样,扯出一抹苦笑。

    “邱婶,随我回来的,是温姐姐。”

    邱婶骤然一怔,眼中又瞬间迸出光亮。

    “温姑娘?老天爷保佑,公子您总算寻到她了!当年她突然来到小院,脸色差得吓人,我还以为——”

    “邱婶!”

    林怀恪陡然出声打断,面色格外凝重,惊得邱婶当场噤声,愣愣望着他。

    见邱婶被自己吓到,林怀恪当即面露歉意,放缓声色:

    “邱婶,我有一桩事,要你务必应下我。”

    邱婶素来对他言听计从,不等他细说,已连连点头。

    “公子只管吩咐。”

    林怀恪这才郑重开口:“一会儿见了温姐姐,万万记住,只说永昌五年那一回,见过她跟着萧大哥去过小院。只那一次,往后种种,半个字都不要多提。”

    邱婶虽不明所以,但见林怀恪这般少见的严肃,便知事关重大,当即重重应下:

    “我晓得,都听公子的。”

    林怀恪稍稍松了口气,神色却似乎愈发惆怅了,轻声吩咐:

    “唤人去准备午膳吧,丰盛些,莫让温姐姐饿着了。”

    邱婶应下,麻利转身离去。

    林怀恪独自站在原地,良久,轻叹一声,才转身折返书房。

    一旁树丛阴影里,一道人影缓缓走出,正是悄悄尾随而来的殷伯。

    他望着林怀恪的背影,满脸惊疑。

    ——

    吃饱喝足后,邱婶引着温续春与殷伯,去往早已收拾妥当的客房。

    快要行至跨院门口,殷伯忽然伸手往腰间一摸,脸色微变。

    “坏了,我的随身物件落在书房了。”

    邱婶正同温续春闲话,闻声脚步一顿,关切回头:“我回去寻寻?”

    殷伯忙摆手,一脸过意不去。

    “不敢劳烦。来路我记得清楚,去去便回。温丫头难得遇上旧相识,婶子只管与她说话便是。”

    温续春眸光微动,顺势拉住了邱婶的手,笑道:

    “邱婶不必费心,殷伯的记性好着呢。这会儿日头毒辣,哪好叫你来回跑,就让他自个儿去吧。”

    邱婶便不再坚持,笑着嘱咐:“那也罢,回来时最好让公子遣个人引路,免得迷了方向。”

    殷伯点头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温续春目送他走远,眉头悄悄蹙起。

    方才殷伯尾随怀恪而去,回来后却只字不提撞见了什么。

    如今怀恪藏着心事,殷伯行为古怪,连邱婶瞧着……仿佛心里也压着话。

    念头转过,她面上却不显,挽住邱婶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往院子里走,嘴里不住地夸:

    “这院子可真敞亮,住着一定舒坦。”

    邱婶一边应声搭话,一边暗自琢磨林怀恪方才的叮嘱,又不免由温续春想到仍身陷牢狱的萧戾,一时心神不宁。

    没等她理顺思绪,身侧温续春忽然叹了口气,语声里带着几分落寞。

    “邱婶,不瞒你说,我前两年跌了一跤,磕到了头,忘了许多事。”

    邱婶一愣:“忘了事?”

    温续春点点头,目光里满是茫然:“是啊,好些人和事,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邱婶又惊又忧:“这可如何是好?”

    温续春握紧邱婶的手,语气恳切。

    “我此番特地来寻怀恪,就盼着能寻回几分记忆。邱婶,你能不能帮帮我?你若是记得些什么关于我的旧事,能否与我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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