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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叶家的请求

叶天成面带感激——或者说,看上去面带感激——朝叶诗涵招手:"涵儿,走了。"

    叶诗涵应了一声,跟林北道别。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等一下。"

    她从自己手腕上解下了一样东西,回过身,微微踮起脚尖,拉过林北的左手,把那样东西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是一条红绳手链。

    编织得不算精致,绳结处还有些毛糙,看得出来是手工做的。

    红色的棉绳,打了一个平安结,简简单单,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

    但叶诗涵系红绳时的表情很认真。

    她低着头,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专注地把绳结收紧,认真到了固执的程度。

    林北低头看着她的发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和桂花香混在一起。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叶诗涵系好绳结,退后一步,抬起头看他。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她的眼睛里,那双杏眼亮得惊人。

    "红绳,我自己编的。"她的脸又红了,但这次没有躲避他的目光,"你不是要去当兵吗?我听老人说,红绳能保平安。"

    她顿了一下,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等你回来……娶我。"

    五个字。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晚风吹散。但林北听得清清楚楚。

    他愣住了。

    二十三年的人生里,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生意人,他的母亲温柔但含蓄,他们家不兴说这些煽情的东西。

    但一个只认识了两个小时的女孩,在九月的桂花树下,用世界上最轻的声音,对他说——

    等你回来娶我。

    林北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发自内心的笑。

    不是龙帅的笑,不是军人的笑,而是一个二十三岁年轻人站在心动的女孩面前时,藏都藏不住的傻笑。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说得很重,像是一个誓言。

    叶诗涵也笑了。

    那是林北此后五年里记忆中最清晰的画面——桂花树下,暖黄灯光里,一个穿浅蓝色裙子的女孩笑得像画中人。

    那天晚上,叶天成带着叶诗涵离开了林家。

    轿车驶出青梧巷时,叶天成在前座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映出叶诗涵靠在后座窗边,嘴角弯弯的,显然心情很好。

    叶天成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他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但如果有光照到他的脸上,会看到他的嘴角也在微微上扬——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松了口气。

    三千万到手了。

    婚约也定了。

    至于以后……

    叶天成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默默想了一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活过这一关。

    等叶家缓过劲来,等他叶天成重新站稳脚跟,很多事情都会有转圜的余地。

    一门婚约而已。

    又不是卖身契。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任何人。

    一个月后,林北穿上了军装,登上了北去的军列。

    火车站台上,叶诗涵来送行了。

    她没有哭,只是站在月台上不停地挥手,直到火车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那天林北靠在火车窗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车厢里的新兵们都在好奇地看他。

    一个黑瘦的小伙子凑过来问:"哥,你笑什么呢?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林北把手腕上的红绳举起来给他看:"我有未婚妻了。"

    "哇!长得好不好看?"

    "好看。"

    "有多好看?"

    林北想了想,说了一句在他当时看来极其准确的形容:

    "值得我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那种好看。"

    那个黑瘦小伙子后来成了他的第一批部下之一。

    很多年后,这个人名叫赵虎。

    ——

    岩洞里,取暖器的光忽然闪了一下,把林北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

    周围是冰冷的岩壁、粗糙的睡袋、沾着血迹的伪装衣。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不是九月的桂花香。

    不是江南的暖黄灯光。

    不是那双含了一汪秋水的杏眼。

    那些东西,隔了五年、隔了千里、隔了一纸退婚书,远得好像上辈子。

    林北低头看着左手腕上的红绳。

    五年了。

    这条绳子跟着他经历了太多。

    被冰雪浸过,被鲜血泡过,被弹片划过。

    原本鲜艳的红色已经褪成了寡淡的灰粉色,绳结处磨得毛毛糙糙,好几处细到了快要断裂的程度。

    但他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等你回来娶我。"

    这句话他记了五年。

    每一个睡不着的夜里,每一次受伤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每一次在暴风雪中行军觉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都会低头看一眼这条红绳,然后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有人在等你回去。

    可现在。

    等来的不是婚礼,是退婚书。

    不是那个女孩亲手交到他手上的,是一枚冰冷的公章和一张十万块的支票。

    林北的手指抚过红绳上那个已经松动的平安结。

    他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脆弱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把红绳解了下来。

    五年来,第一次。

    绳子离开手腕的瞬间,皮肤上露出了一圈白色的印痕。

    那是五年日晒风吹留下的痕迹——手臂其他地方被紫外线和冻伤弄得粗糙黝黑,唯独红绳覆盖的那一圈,白得刺眼。

    像一道疤。

    一道从来没人看见过的、关于等待的疤。

    林北盯着那条红绳看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丢掉它。

    他把红绳折好,放进了胸前口袋里——和那封退婚书放在一起。

    一个承诺,一个背叛。

    贴着他的心口,一冷一暖,泾渭分明。

    洞外的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赵虎端着两杯速溶咖啡走过来,递给林北一杯。

    他看了一眼林北空荡荡的手腕,什么都没说。

    林北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发涩。

    "退役报告写好了?"他问。

    "写好了。明早就能上报。"赵虎坐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龙帅,我多嘴问一句。您回江南,到底想怎么办?"

    林北端着咖啡杯,目光穿过岩洞口,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风停雪住之后,北境的天空上铺满了星星。

    密密麻麻的,像碎钻洒在黑丝绒上。

    在江南是看不到这样的星空的。

    "怎么办?"林北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先去看看。看看五年过去了,江南变成了什么样。”

    “看看叶家变成了什么样。”

    “看看那些人——是不是真的以为一个当兵的就可以随便踩在脚下。"

    他把咖啡一饮而尽,把纸杯捏扁了丢进旁边的垃圾袋里。

    "然后让他们知道,他们错得有多离谱。"

    赵虎打了个哆嗦。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在龙帅的语气里听到了一种他无比熟悉的东西——那是龙帅每次下达总攻命令前的声调。

    平静、笃定、不容置疑。

    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在起身捕猎之前,最后平稳的一次呼吸。

    赵虎端起自己的咖啡杯,默默敬了一下。

    风暴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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