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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范廷之,你对得起我吗?

    左丞相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却照不暖满室的清冷。

    范相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铺开的宣纸上,许久没有落下。

    他鬓边的白发比前些日子多了好些,眼底的青黑深得像是什么似的,整个人瘦了一圈。

    眼眶泛红。

    他终于落了笔,一行字在纸面上慢慢铺开:

    “庭前旧树发新枝,堂上再无唤爹声。梦里不知身是客,醒来犹唤女儿名。”

    他实在是思念璃月,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最后终于盛不住了,泪珠子啪嗒啪嗒地落在纸面上,把刚写好的字洇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墨团。

    “女儿啊……”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你让爹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让爹怎么办啊……”

    他伏在案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哭得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下人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连门外守着的小厮都退到了廊外的台阶下面去。

    门却在这时候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丞相夫人曹氏站在门口,胸脯一起一伏,脸色铁青,她走进书房,目光扫过案上那张被泪水洇湿的纸,冷笑了一声。

    “好啊。”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憋了许久之后终于找到了出口,“你还装思念女儿?你骗了我这么久!你还是人吗?”

    范相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怔怔地看着她:“夫人,你这话是何意?”

    “何意?”曹氏往前逼了一步,手掌拍在案面上,震得砚台跳了一下,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几点落在她的手背上,“你这段时间装着思念女儿,天天写诗、天天抹泪,可背地里是不是还在庄子上养了一个贱人?那原本是我房间的打扫丫头!没想到你趁着我回娘家的时候临幸了她!怕我知道,就故意寻了个由头打骂,把她送到了京郊的庄子上。如今那贱人就要生了!你是不是特别得意?”

    范左相的脑子像是被人猛地擂了一记,原本模糊的记忆也想起来了。

    夏天,陛下在御花园设赏荷宴,他多饮了几杯,回府的时候头重脚轻,迷迷糊糊进了内院。

    夫人那几日回了娘家小住,她的卧房空着,可隔壁打扫的丫鬟还在。

    他记得那个丫鬟给他端了醒酒汤来,他抓着人家的手腕……后面的事情一片模糊。

    等他第二天早上醒来,看清身边躺着的人时,吓得魂飞魄散。

    那丫鬟跪在地上哭,他慌了神,怕夫人知道,怕传出去坏了名声,便寻了个“做事粗心”的由头把那丫鬟打发去了城郊的庄子。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夫人从娘家回来后什么都没察觉,日子照常过。

    他也就渐渐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可如今曹氏的话像一把刀把他所有的记忆都挑开了。

    “她要生了?”范左相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而颤抖。

    曹氏被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激得更怒了:“你还装?你是不是盼着她生个儿子?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把那贱人母子接回来,取代我?我告诉你范廷之,你做梦!”

    “夫人!”范左相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半天只挤出一句,“我、我并不知道她怀了孩子……”

    “你不知道?”曹氏冷笑,“你把人送到庄子上就不闻不问了?你倒是撇得干净!可我告诉你,那庄子上的人是我的人!她肚子大了,瞒不住,今日才报到我这儿来!范廷之,你对得起我吗?这么多年我跟着你,你只有我一个妻子,从未纳妾,我以为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可你居然——!”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劈了岔,眼睛里涌出泪来,却还是死死瞪着他。

    范左相站在案后,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忽然觉得头痛欲裂,伸手按住了额角,可嘴里还是只说出了那一句:“她要生了……”

    曹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把牙一咬,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范廷之,这件事我跟你没完。”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出了书房,脚步声在廊下的青砖上急促地响了一阵,便远了。

    范廷之看着门口,曹氏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廊下的夜色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他又有孩子了。

    范廷之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心底翻涌上来,全搅在一起,堵在喉咙口下不去也上不来。

    他想起璃月小时候趴在他膝上仰着头叫“爹爹”的样子,想起她及笄那日他亲手给她插上发簪时她笑着躲开的样子,想起她最后离开家门时回头朝他挥手的样子——然后那些画面全碎了,碎成矿洞里那一具被一分为二的、再也拼不回去的残骸。

    那是他的女儿。他捧在手心里养了十七年的女儿。

    可现在,另一个孩子要来了。

    “管家。”

    门被推开,老管家从廊下快步进来,弓着腰站在案前:“老爷,您找我?”

    范廷之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张洇湿的诗稿上,沉默了半晌才问:“庄子上那位……她好吗?”

    老管家是个人精。在丞相府邸里做了三十年的管家,府里府外大大小小的事、明里暗里的关系,没有他不知道的。老爷这一问,他心里便什么都清楚了。他往前半步:“老爷说的是静书?”

    静书。

    范廷之这才恍然。他动了人家,却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回,点了点头:“她……好吗?方才夫人来闹了,说是她要生了。”

    老管家微微直了直腰,斟酌着措辞:“静书能怀上老爷的孩子,是那丫头的福气。只是老奴看老爷也未曾对她有额外的交代,便没敢自作主张。可那丫头毕竟怀着老爷的骨肉,辛苦得很,所以老奴就暗中让人照顾了她一二。”他顿了一下,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格外谨慎,“如今她已经怀孕八个月了。可那肚子却出奇的大,看着比寻常八个月的肚子大了一圈,像是马上要生了。只是这月份……老奴也拿不准。”

    范廷之听完,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他的手指按在额角上,按得很用力,像是想把里面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压下去:“不管怎么说,静书是有功的。我的确是对不起她。”

    他停了一瞬。

    “你写一份文书,让静书成为我的侧房。”

    老管家躬身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站住了脚,试探着问了一句:“老爷,那夫人那边……”

    范廷之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窗外那几根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枯枝。曹氏方才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还在他眼前晃着。她跟了他这么多年,他从未做过对不起她的事——那一次是意外,可意外也是发生了。如今那个“意外”的果实就要落地了,他若是一味瞒着、藏在外头,对静书、对孩子、对曹氏都不公平。可若是强把她接进府里,以曹氏的性子,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范廷之慢慢开口:“若她不愿意,就将京郊的庄子给她。算是养在外面的。我如今也是年龄大了,既然不能收房,我也的确没有收房的心思。可她毕竟让范家有了后。你去办吧,稳妥些。”

    老管家拱手躬身,退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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