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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王府长史潘世恩

    苏珩踏出思善殿,往日挂在面上那副惫懒笑意早已敛得干干净净。

    方才殿内一番交谈,着实令他心绪震荡。

    他长长舒了口气,理了理衣襟,抬步走下台阶。

    一抬眼,脚步便定住了。

    殿门廊柱旁,立着一位青年文官。

    身形清瘦,五品青袍一丝不皱,双手交叠于身前,姿态克制端凝。

    越王府左长史,潘世恩。

    苏珩心头一跳。这人站在这里多久了?

    殿内方才殿下说的那些话……

    他眼珠一转,面上已换了一副温润笑意,拱手道:“见过潘长史。”

    潘世恩还礼,面色平淡如水:“国舅爷安好。”

    两人只知彼此身份,平日里也无甚交情。

    苏珩颔首一笑,擦身而过。

    才走出两步,脚下顿住。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

    外甥让他去广州,这事十有八九是板上钉钉了。

    自家苏氏寒微,拢共就这么几口人。

    父亲苏弘谨新晋督察院左佥都御史,朝堂上勉强撑个脸面,实务经营却非所长。

    他这一走,广州山高水远,外甥身边连个能跑腿办差、处置杂务的贴心人都没了。

    崔承安?

    一个太监,忠心归忠心,可出了王府那道门,与外面交涉终究不太方便。

    阮元?

    终究是户部的人,公事上使得顺手,私事上隔着一层。

    那这位前科状元呢?

    苏珩余光扫回身后。

    潘世恩正整袖准备入殿,侧脸映着廊下灯光,眉目温润,不见半分多余表情。

    此人乃苏州望族出身,世代诗书,姻亲遍布江南官绅。

    状元及第后授翰林修撰,三年后派至越王府任左长史。

    父亲曾提过一嘴,评其非酸儒,通经济实务,是个能干事的。

    只是,长史这位置,名义上辅佐亲王,吃的却是朝廷俸禄,担着监视藩王的差。

    这人心里那杆秤往哪头偏,尚且说不准。

    不过此人乃延景二年的状元,天子门生,殿下又是简在帝心,应该没有二心才对。

    话说回来,眼下委实也寻不出妥当人选了。

    苏珩眯了眯眼。

    正因为拿不准,才更该由他这个当舅舅的先试试水。

    此事万万不能让殿下去做,否则就再无回旋余地。

    亲王倘若与圣上钦点的长史失和,落到圣上面前,更是难以分说。

    念及此处,他扭过身,拱手扬声道:“潘长史留步。”

    潘世恩迈入殿门的脚收回,疑惑转头看来。

    “不知长史近几日可有闲暇?在下想请长史吃杯水酒。”苏珩笑得温润,语气熟络得像老友。

    潘世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这位苏家二公子,平日出入王府从不与他多搭话,今日忽然邀饮,必有缘故。

    他本可端着规矩推脱,可方才殿内漏出的那几句惊世骇俗之语,还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不动声色,面上只浮出一层浅淡客气。

    “明晚酉时,听雨居,还请国舅赏脸。”

    听雨居。长安城南一处清雅酒肆,不在闹市,却也不偏僻,文人士子常去之地。

    既非官面宴请那般郑重,也不至于过分私密。

    苏珩心底暗自点头,嘴上只微笑应承:“明晚酉时,不见不散。”

    说罢转身,步子轻快地沿回廊行远。

    潘世恩目送那道清挺背影拐过月洞门,理平袖口褶皱,迈进思善殿。

    ——

    殿内,朱靖泽正背着手,凝眉望着墙上那幅巨大舆图。

    目光定在“广州府”三个字上。

    让他头疼的却是另一桩烦难。

    广州那边,必得遣一位干练可靠之人前去,苏珩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问题在于:以什么身份去?

    若只挂着个国舅的名头,手里无官印、无文书、无正经差遣,到了广州如何行事?

    打理王府产业倒还勉强说得过去,可要与广东巡抚、广州知府、总兵这些封疆大吏打交道,这如何说得过去?

    最好的位置也有一个。

    越王府右长史。

    正五品文官,专司王府庶务调度。

    名正言顺主管王府事务,代亲王巡视封地产业、联络地方官员,一切顺理成章。

    便是同那些巡抚、知府往来应酬,亦不算失体面。

    可这个位置很难拿到。

    朱靖泽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沿。

    苏珩不曾取得进士功名尚在其次,朝廷本无律法明文规定长史必得进士出身,不过中宗朝之后,渐渐形成这般惯例罢了。

    这条不属于硬杠杠。

    最棘手的是,长史本是朝廷派来监视藩王的眼线,历来由朝廷指派,不容藩王置喙。

    他若上疏举荐亲舅舅当长史,明日那些御史参他“私植亲党、架空朝廷监察”的弹章怕就能把太极宫的御案压塌。

    说不定,还得加上一条“结党营私,蓄谋不轨”的帽子。

    父皇再是偏袒,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朱靖泽嘴角扯了一下。

    算了,这事急不得,还得从长计议。

    “臣潘世恩,请王爷安。”

    温润平和的嗓音自背后响起。

    朱靖泽转身。

    眉间算计隐去,换上和煦笑意,抬手虚扶:“长史免礼。”

    偏头又吩咐一句:“看茶。”

    随即撩袍走到书案旁的圈椅落座。

    潘世恩一丝不苟行完大拜礼,方才直起身,垂首退至下首客座。

    落座前,视线极快地扫过那幅悬挂的舆图。

    方才这位殿下指着舆图剖析大明周边形势的模样,自然而然浮现在他心头。

    这些念头只在脑中转了一瞬,潘世恩便将目光收回,面色如常地行至下首坐定。

    宫人奉上香茗,无声退出。

    朱靖泽捏着青花茶盏,余光打量着对面这人。

    潘世恩今日来,显然有事要说。

    这人的习惯他已摸清了几分,但凡无事,从不轻易踏入自己的思善殿。

    他抿了口热茶,先开口:“本王近来满心思都在公务之上,府内大小事务、属官调度井井有条,全赖长史支应了。”

    这话也不全是客套。

    开府这些时日,数百号属官杂役、迎来送往、文牍案卷,他一头扎进铸币和户部,根本无暇他顾。

    偏偏王府内外丝毫不乱,连各衙门来往公文的回复时效都没落下过。

    没有这位状元长史在,他还当真腾不出手去折腾自己的事。

    潘世恩身躯前倾:“王爷言重。臣食朝廷俸禄,理当为王爷分忧,此乃分内之事,不敢称苦。”

    两人就府中库房支取、属官考课等琐事交谈几句。

    潘世恩将青花茶盏搁回紫檀木案,发出一声脆响。

    他面色一正,起身两手捏住袍服下摆理平褶皱,朝上首拱手一揖。

    “殿下,臣有一事相询。”

    见他这般做派,朱靖泽浓眉微扬,心中暗忖:这是来者不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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