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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父子君臣奏对

太极宫,临敬殿外,一道高瘦的影子候在廊下。

    朱靖泽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抬眼便看见了那人。

    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乌纱帽下一张窄长脸,五官挤在一处,笑起来像只眯眼的狐狸。

    身上穿着品阶不低的蟒衣,腰系玉带,手里端着一柄拂尘,气度比一般文臣还要矜贵几分。

    夏守忠。

    司礼监秉笔太监,太极宫都太监。

    论权柄,在内廷仅次于掌印太监戴权。

    朱靖泽脚步未停。

    夏守忠已迎上前来,躬身行了个一礼。

    “四殿下金安。万岁爷让您到了直接入内。”

    这礼数做足了,可那下巴尖依旧微抬,眼底透着股子常年在御前伺候养出来的矜持。

    朱靖泽只略微颔首:“有劳夏翁翁。”

    此人乃父皇心腹,面上却是不宜走的太近。

    中宗光复以来,四代帝王皆以勤政著称。

    司礼监的批红权多半是皇帝亲自过问。

    司礼监的秉笔,更多的是替皇帝抄抄写写、跑腿传话。

    但这并不意味着大明的宦官集团形同虚设了。

    满清入关那几年,东林党骨干随南明小朝廷辗转溃散,十去其九。

    残余者虽经中宗招揽重新入仕,可元气大伤。

    少了这批最能闹腾的清流领袖,声势远不如前朝。

    可文官势力虽遭削弱,江南那帮中小地主、乡绅却依旧盘根错节。

    无论是太上皇还是父皇,要制衡外廷文官,都离不开戴权、夏守忠这些司礼监主事太监。

    这帮阉人,依旧代表的是皇权延伸,连四王八公那些老牌勋贵见了,也得客客气气。

    前世书里,这位夏公公可是没少去荣国府“借”银子,贾琏凤姐都被他折腾得够呛。

    因此本朝宦官集团虽无前朝刘瑾、魏忠贤那般只手遮天的权柄,却仍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朱靖泽将这些念头在脑中一过,已跟着夏守忠跨进了殿门。

    一股淡淡的苦涩药香迎面扑来,夹杂着龙涎香的尾调,让人有些鼻腔发干。

    殿内延景帝朱简钧半靠在紫檀御案后的龙椅上,垂眸看着案上一本摊开的奏折。

    许是常年深夜批阅奏章,睡眠不足,他面色冷白,眼下凝着两道深重的青黑。

    “儿臣请父皇安。”

    朱靖泽撩袍跪地,磕头见礼。

    延景帝没急着叫起,朱笔在折子上画了个圈,才将笔搁在笔架上。

    他缓慢直起身,手掌习惯性地撑住后腰,嗓音偏沉:“起来吧。近来功课如何了?”

    朱靖泽早已见惯父皇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当即起身垂手侍立一旁,低声道:“儿臣近日精神不济,功课上有些疏忽了。”

    延景帝只“嗯”了一声,似是清楚他近日的情况,没有在这话题上追究的意思。

    他拿起一个奏折递给了身旁的夏守忠。

    “看看这个。”

    夏守忠躬着身子,双手将奏折呈到朱靖泽面前。

    朱靖泽心里一跳。

    他还有几天才满十六,按规矩,是没有看奏折的资格的。

    父皇这是在考校他?

    延景帝静静看着这个小儿子。

    昨日应对太上皇那番言语,究竟是一时运气,还是真的在朝局上有了超乎常人的敏锐,他倒要亲自看一看。

    朱靖泽接过奏折打开,只扫了一眼,心中便是一震,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竟是奏请九省统制王子腾升任为九省都检点的奏折。

    王子腾。

    贾元春和薛宝钗的亲舅舅,贾、史、王薛四大家族里,眼下实权最重的一个人物。

    见他皱眉,延景帝暗自摇了摇头。

    到底还是年轻,看不透其中关窍。

    此事牵连甚广,便是朝中阁老,也未必能一眼看穿,自己对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是不是有些太心急了。

    朱靖泽没有注意到延景帝的神情变化。

    他脑中飞速转动,将前世的记忆与眼下的奏折串联起来。

    数年后,王子腾升九省都检点,巡阅边防,总揽数省兵权。

    再之后,更是直入中枢,拜大学士,真正做到了出将入相。

    能走通这条路的人,靠的绝不是什么军功。

    那必是太上皇一力扶持的结果。

    而王子腾升官的时间点,恰好就是四年后贾元春封妃的时间。

    两件事叠在一起看,答案再清楚不过了。

    安抚。

    四王八公这些老牌勋贵,当年夺嫡之争时可都是前太子、如今义忠亲王的铁杆。

    跟眼前这位延景帝,那可是很难调和的仇怨。

    太上皇在一天,他们便能得享一天富贵。

    可太上皇年过古稀,还能在位几日?

    显然,这帮人慌了。

    昨夜梳理通透朝堂利害的朱靖泽,心中十分清楚贾家在太上皇心中的分量。

    昔日京营节度使一职,本由宁国府贾代化连任两任,贾家两代手握京营兵权,执掌京城防务的核心权柄。

    贾代化之子贾敬受前太子一案牵连,心灰意冷辞官修道。

    至此贾家再无族人可承袭此职,可他们又不愿将护卫皇城的兵权交予外姓,便举荐同属四大家族的姻亲王子腾继任。

    太上皇如今还需仰仗这帮人捏着兵权,自然要给他们吃定心丸。

    让贾元春进延景帝后宫封妃,便是最稳妥的安抚手段。

    可父皇登基以来,心心念念全是清理亏空、整顿吏治。

    若纳了勋贵之女入后宫,便是向旧势力妥协,对他倚重的文官体系、对他自身的政治抱负,都是不小的打击。

    所以贾元春入宫五年,依旧只是个女史。

    父皇绝不肯纳妃。

    可太上皇那边又逼得紧。

    昨日沈皇后那一手,将薛宝钗指为自己的侧妃,算是断了贾元春封妃的路。

    看似是帮延景帝解了眼前困局,可终究只是个皇子侧妃,勋贵那里怎能善罢甘休。

    想到这里,朱靖泽忽然福至心灵,抬头看向延景帝,拱手试探道:

    “父皇,儿臣听说荣国公家的嫡女在宫中做女史,年已十八。难道,皇爷爷是想将其许给皇长兄……”

    他话未说完便停住。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

    太上皇要重用王子腾,只让一个外甥女做四皇子侧妃,这分量显然不够。

    可皇长子朱靖昭就不同了。

    和北面大清择储向来偏重贤德才干不同,大明作为中原正统王朝,礼制上素来恪守立嫡立长。

    当今皇后并无男嗣,皇长子朱靖昭,便是储君之位最有力的人选。

    即使是眼前父皇也本无登极之机,也是当年先太子犯下重罪遭圈禁,才坐上如今这龙椅,其中根源便在于长幼嫡庶的规矩。

    延景帝拿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看向朱靖泽的眼中,第一次透出一种审视的锐光。

    他万万没料到,这个儿子竟有这般敏锐的政治眼光。

    能做出这般判断,必得对朝堂局势、太上皇的心思拿捏得分毫不差。

    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年纪尚轻,手头消息更是有限,却能看透内里关节,这份见识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料。

    毫无疑问,这般卓绝的政治嗅觉乃是天生,也难怪他生来便身携通灵宝玉。

    延景帝静静端详着容貌俊秀如玉的儿子,心底翻涌着惊羡波澜,面上却半点不露分毫,只心神悄然飘向了远方。

    “只是,”

    朱靖泽却又摇了摇头。

    纵使他靠着眼下局势与前世记忆看破种种,心中并无半分自得,反倒存有一桩难解的困惑。

    “皇长兄成婚多年,正妃之位早已定下。若是将贾家嫡女指给皇兄做侧妃,想来贾家定然不肯的。”

    贾家可不是薛家,两家门第悬殊,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若是让他们培养的国公府嫡女也屈居皇子侧妃,他们怎会善罢甘休?

    念及此处,朱靖泽心头猛地一震。

    当今四位皇子里,唯有他这位年纪最小的四皇子尚未册立正妃,莫非……

    这猜测令他心底生出一阵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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