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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 章 赐国姓

    景和帝一样陷入了两难。

    他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摆着两道奏折,一边是谢太傅的,一边是沈修远的。

    说实话,从私心上讲,他是偏向谢太傅的。

    不完全是因为谢太傅是他的舅舅,最关键的是沈砚一旦改姓谢,便彻底跟沈家断了血缘上的名分联系。

    沈修远膝下除了沈砚之外,还有一个庶子沈规。

    可沈规自幼体弱,无法习武,更不可能像沈修远那样统帅三军。

    也就是说,若沈砚不再姓沈,沈家下一代便没有能够继承定国公之位、执掌西北军权的人。

    定国公府的权柄,将在沈修远之后断代。

    对景和帝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西北军权将在沈修远之后回归朝廷,不再被一家一姓世代把持。

    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沈修远功高震主,这是景和帝心中的一根刺。

    一个手握十万大军的武将,世镇边关,威望极高,连朝中的文臣都要给几分面子。

    沈砚改姓谢,便是收回沈家权力的最好契机。

    不费一兵一卒,不伤一点颜面,只需要在这桩旧案上顺水推舟地偏一偏,便能达到他经营多年都没能达到的目的。

    可偏偏,沈修远那道奏折写得太妙了。

    “沈家数代镇守西北,多少儿郎埋骨黄沙。”

    这句话是写给景和帝看的,更是写给满朝文武看的。

    他若是应允了谢太傅,便对满朝的文武百官交代不下去。

    更何况西北边防正是紧要关头,西胡虽然被打残了,可北戎的使团已经进了京,和亲的事情还没定下来,边关的局势远未稳固。

    这个时候寒了武将的心,万一边关出了事,谁来顶上去?

    景和帝越想越烦,越想越头疼。

    他把两道奏折合上,推到了书案一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谢太傅这个老狐狸……

    他忽然意识到,谢太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律法上定罪定国公府。什么状告、什么人证、什么大理寺那些,不过是铺垫。

    谢太傅真正要做的,是用这桩“死无对证”的旧案,把沈砚的姓氏变成一个朝堂上的议题。

    一旦变成了议题,便不再是谢家和沈家的私事,而是涉及国本、涉及军政的公事。

    而在这桩公事上景和帝被架在了火上。

    准了谢太傅的请求,寒了武将的心。

    驳了谢太傅的请求,得罪了太后和谢家。

    不管怎么做,都有人不满意。

    景和帝在御书房里坐了一个下午,茶换了四盏,批了两道无关紧要的奏折,可脑子里始终在转着沈砚这桩事。

    日头渐渐偏西,御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太监进来掌灯。

    景和帝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吩咐道:“去皇后宫中用晚膳。”

    坤宁宫中,郑皇后早已备好了晚膳。

    她是个细心周到的人,知道景和帝这几日因为沈谢两家的事烦心,便刻意安排了几道他平素爱吃的菜。

    清蒸鲈鱼、翡翠豆腐、松子桂花糕,都是清淡爽口的,不油不腻,不给本就焦躁的心火添柴。

    景和帝到了坤宁宫,在膳桌前坐下。

    郑皇后亲自替他布菜,一筷一筷地夹到他碗中,景和帝吃了两口。

    鲈鱼蒸得恰到好处,鱼肉嫩滑,入口即化。

    可他吃在嘴里,全然品不出滋味,只是机械地咀嚼着、咽下去,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情。

    郑皇后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模样,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陪着。

    又吃了两口,景和帝忽然放下了筷子。

    他站起身来,郑皇后也跟着站起来,抬眼看他。

    “朕去一趟慈宁宫。”他说。

    朝堂上的事他可以跟阁臣商议,可以跟心腹大臣密谈。

    可这件事涉及谢家,太后的娘家,他需要去问太后。

    慈宁宫,谢太后坐在软榻上,手边放着一卷经书。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家常便服,发髻简单地挽着。

    经书摊开在膝上,却一页也没有翻过。

    她的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似在等什么人。

    殿门外传来太监通传的声音:“陛下驾到!”

    谢太后微微动了动嘴角,并不意外。

    她今日便料到了景和帝会来。

    谢太傅的那道奏折、沈修远的那道奏折,一前一后摆到了景和帝的御案上。

    以这位皇帝的性子,瞻前顾后、左右为难、最怕得罪任何一方,他一定会来慈宁宫。

    殿门推开,景和帝走了进来。

    他的面色不太好,眼下隐约有些青色。

    “母后。”景和帝上前行了礼,在太后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先接过玉瑾递上来的茶,喝了一口。

    谢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催促,母子二人沉默了片刻。

    还是景和帝先打破了沉默。

    “母后已经用过晚膳了?”

    谢太后淡淡道:“我上了年纪,跟你们不一样,晚膳一向用得早,申时便用了。”

    景和帝放下茶盏,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开口的措辞。

    “舅舅……舅舅想让砚儿改姓谢,母后知道了吧。”

    “这事闹得这么大,”谢太后不紧不慢地说,“哀家自然是听说了。”

    谢太后目光落在殿中那盏长明灯上,似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说起来,前些年谢家的族人里还有人提过一件事,说你舅舅膝下没有儿子,谢家这一支的香火眼看就要断了,想从族中旁支过继一个孩子到你舅舅名下,好延续血脉。”

    她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

    “你舅舅没有答应,他说他不需要旁人的孩子。”

    “其实仔细论起来……砚儿才是跟你舅舅血脉最近的,明姝是你舅舅唯一的女儿,砚儿是明姝唯一的孩子,血脉的亲疏远近,谁都比不过这层关系。”

    景和帝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母后觉得……朕应该答应舅舅的请求?”他问。

    谢太后:“作为谢家的外甥,你确实应该同意。”

    景和帝的心微微一沉。

    “可是……”

    谢太后的声音微微一顿,“作为大梁的皇帝……”

    作为大梁的皇帝,从公理上说他不能贸然同意。

    若因一桩后宅旧案便夺了沈家唯一嫡子的姓氏,天下武将寒心,边关不稳,社稷动摇。

    私情与公理,两难。

    景和帝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几步,又坐了回去。

    最终他不再绕弯子了,目光恳切地看着太后。

    “母后,这些道理朕都明白。”

    “可朕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准了舅舅的,武将寒心;驳了舅舅的,谢家寒心。”

    他顿了一下,“还请母后指点。”

    谢太后的面容依旧平静。

    “这事嘛,说难是挺难的。”

    “可说简单,也简单。”

    “你两边都不同意,不就行了?”

    景和帝微微一怔。

    “都不同意?”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沈家要砚儿姓沈,你舅舅要砚儿姓谢。”

    “那你就让他……既不姓沈,也不姓谢。”

    既不姓沈。

    也不姓谢。

    那姓什么?

    景和帝猛地抬起头来,双眼骤然一亮。

    “朕明白了!”

    他霍然站起身来。

    “朕明日下旨,给砚儿赐国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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