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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谁来书写历史

    萧衡没有在原地等她走过来。

    他主动迈步,朝她走了过去。

    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越过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先一步抵达了她脚下。

    他在她面前停住了。

    “想去城外骑马么?”

    秦知微微微偏过头,看向了他身后。

    巷口的旱柳旁边,青霜站在那里,手中牵着两匹马。

    一匹是萧衡惯常骑的那匹白马,另一匹是一匹枣红色的,四肢修长,看上去性子温顺。

    青霜注意到秦知微的目光看了过来,冲她笑了笑。

    秦知微点了点头。

    “好。”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走到青霜面前,伸手接过了那匹枣红马的缰绳。

    她的手法很熟练,左手握缰,右手扶鞍,左脚踩镫、身子一纵便翻上了马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干脆得连青霜都微微挑了一下眉。

    她坐稳之后,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匹枣红马便小跑着朝城门的方向去了。

    萧衡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而后也翻身上了马,策马跟了上去。

    南星看着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在夕阳中一前一后地朝城门方向奔去。

    “小姐……”她急得跺了跺脚。

    青霜看了她一眼。

    “会骑马么?”

    南星愣了一下,而后连忙点了点头。

    青霜将自己那匹马的缰绳递给了她。

    “跟上便是,路我认得。”

    他说完这话,身形微微一晃,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朝城门的方向飞掠而去。

    南星在原地愣了一瞬,她虽然知道青霜是萧衡身边的高手,可亲眼看到这手轻功,还是被惊了一下。

    她手忙脚乱地爬上了马,夹紧马腹追了上去。

    出了城门,天地便骤然开阔了。

    夕阳挂在西边的山峦之上,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浓烈的金红色。

    秦知微策马奔了一段之后,渐渐慢了下来。

    她轻轻勒紧了缰绳,枣红马的步子从奔跑变成了小跑,又从小跑变成了慢步,最后停了下来。

    马蹄在干硬的土地上刨了两下,喷出一团浓浓的白气,摇了摇脑袋。

    秦知微坐在马背上,微微仰起头来,看着面前这片辽阔得近乎无垠的旷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萧衡在她身侧勒住了马,也没有急着说话。

    两人在暮色渐浓的旷野上静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萧衡微微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这骑马的技术,比以前好了许多。”

    秦知微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在扬州的时候,我去笑忘川那边,路途不近,骑马过去最方便,一来二去的,便练出来了。”

    她一面说一面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枣红马舒服地哼了一声,偏过头来蹭了蹭她的手。

    萧衡微微一笑。

    “那看来,以前在京城,倒是限制了你的发挥。”

    秦知微:“在京城的时候,我是谢家的女儿。”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我自幼便是受姑母教导长大的,谢家的门风、太后的规矩,我哪里敢做什么出格的事。”

    “不然受非议的不是我,而是姑母和谢家。”

    “卫国公府还好,武将出身的门第,家里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再加上在扬州,离京城远了,母亲和父亲都不是拘泥之人,便由着我去了。”

    萧衡静静地听着,微微偏过头来,朝东南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边有一条河,两岸有些芦苇和野草,风景还算不错,我们去那边走走?”

    秦知微没有顺着他的话往那边去。

    她微微蹙了蹙眉,“你知道城外什么方向,有一片树林么?”

    萧衡微微一怔。

    “树林?”

    秦知微点了点头。

    萧衡沉吟了片刻:肃州地处西北,气候干旱,草木不丰,城外大片的戈壁滩上很难见到什么像样的树林。”

    “能称得上树林的,只有河边那一片了,河岸两侧水汽充足,长了不少胡杨和旱柳,密密匝匝的连成了一片,勉强算是一处林子。”

    他看向秦知微。

    “你要去那里?”

    秦知微的目光亮了一下。

    “就去那里,你带路。”

    萧衡没有多问她为什么忽然要去看一片树林,他微微一夹马腹,白马便朝东南方向小跑了起来。

    秦知微策马跟上。

    都督府。

    暮色渐深,院中已经掌了灯。

    沈修远穿过回廊,迈进了沈砚的书房。

    他今日换了一身家常的靛蓝色直裰,腰间没有束带,衣襟敞着几分,看上去比平日里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松懈了些。

    书房里点着两盏烛灯,光线不算明亮,却足够照清案上的书卷文墨。

    沈砚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后面,这是谢太傅教出来的规矩。

    谢太傅说过,“读书时的坐姿,便是一个人心性的外现,坐得正,心才能定。心定了,书中的道理才进得来。”

    听到脚步声,沈砚从书中抬起头来。

    “父亲。”

    他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

    沈修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在书房中扫了一圈。

    案上的书卷、笔墨、砚台、一盏喝了大半的凉茶、一碟只剩了几块的桂花糕。

    然后走了进来,在沈砚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夫子已经走了?”他随口问道。

    “是。”沈砚点头。

    沈修远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了沈砚面前那本摊开的书上。

    “今日读了什么书?”

    “史书。”

    “你外祖父安排的?”

    “是。”

    沈修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谢太傅虽远在京城,可砚儿每日读什么书,都是他提前安排好的。

    即便隔了千山万水,那位老人对外孙的教养也从未有一日松懈过。

    沈修远对此向来不置可否。

    他自己是武将出身,论起读书做学问,他自认不如谢太傅。

    既然岳父愿意操这份心,他乐得不插手,况且砚儿在谢太傅的教导下,确实比同龄的孩子强出了一大截。

    “说说看。”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话家常,“今日读了哪一段?”

    沈砚将面前的书微微推了推,正色答道:

    “《左传·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

    沈修远微微挑了一下眉。

    郑伯克段于鄢。

    这是《左传》中最有名的篇章之一,也是历代士子必读必学的经典段落。

    讲的是春秋时期郑国的一段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旧事,故事虽然老了千百年,可其中的道理却历久弥新,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不过时。

    “郑武公之妻武姜,生长子庄公时难产,据说是庄公脚先出头后出,武姜因此厌恶长子,偏爱幼子共叔段。”

    “庄公即位之后,共叔段仗着母亲的偏袒,屡屡扩张自己的势力,私囊城邑、招兵买马,野心昭然若揭。”

    “庄公明知弟弟在做什么,却隐忍不发。”

    沈修远的声音不紧不慢,继续说下去。

    “等弟弟的野心膨胀到了极致,等弟弟的僭越积累到了人人皆知的地步,他才出手。于鄢地设伏,一战破敌,将弟弟的势力连根拔起,这便是‘郑伯克段于鄢’。”

    他微微偏了偏头,看向沈砚。

    沈砚认真地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是这一段。”

    沈修远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依你看,共叔段之过,在于不悌还是不忠?”

    沈砚端正了身子,微微蹙起眉头。

    “共叔段作为弟弟,受母亲偏爱,无视兄长的权威,兄长既已为君,他身为臣弟,理当恭敬顺从。”

    “可他非但不敬不顺,反倒恃宠而骄、得寸进尺,先失了兄友弟恭之道,这是不悌。”

    他顿了一顿。

    “而后他招兵买马、私蓄甲士,最终兴兵攻打都城,这便不只是兄弟之间的争执了,而是臣下背叛君上、以下犯上,这是不忠。”

    沈修远微微颔首。

    “这么看来,共叔段既是不忠,又是不悌了。”

    “这是夫子教的。”沈砚补了一句。

    沈修远问:“那……你自己怎么看?”

    沈砚微微一怔。

    他抬起目光,看了父亲一眼。

    “我觉得,先生说的对,但不全对。”

    “怎么说?”

    “共叔段确实有过,他不该纵容自己的野心,更不该兴兵犯上,可只骂共叔段,也不公平。”

    沈砚继续说,“作为兄长,郑庄公难道就没有过么?”

    他微微偏了偏头。

    “他是君,共叔段是臣,臣下有了野心,身为君主不去教诲、不去劝阻,反而故意放纵。”

    “弟弟的势力越做越大,他看在眼里却不闻不问,等弟弟犯下大错,他再以‘平叛’之名出手,名正言顺地将弟弟置于死地。”

    “这不是一个兄长该做的事,兄长的责任,是在弟弟犯错之前便去教导他、约束他,而不是纵容他走上歧路,然后在歧路的尽头设好陷阱,等着他一头栽进去。”

    “郑庄公此举……亦是不悌。”

    沈修远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了一丝隐秘的光。

    “这又是谁教你的?”

    沈砚答道:“外祖父。”

    沈修远微微颔首。

    “你外祖父还说什么了?”

    “外祖父说,史书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他抬起目光,看着父亲。

    “后世之人都在骂共叔段不忠不悌,是因为他是失败者,失败者没有话语权,他的动机被矮化了,他的苦衷被抹去了,他的一切都被书写成了‘罪有应得’。”

    “可如果……”

    他微微停了一下。

    “如果当时赢的人是共叔段呢?这段历史,就不是这样写了。”

    沈修远的目光沉了几分。

    “那会怎么写?”

    “郑庄公不仁不义、阴险狡诈,身为兄长,不但不爱护弟弟,反而处心积虑地设局陷害。”

    “共叔段不堪其辱、不得已愤而反之,是被逼上绝路的受害者,不是狼子野心的谋反者。”

    他说完这番话,屋中安静了一瞬。

    沈修远看着自己的儿子,而后他忽然开口了。

    “郑参将的卷宗……”

    沈砚的身子微微一僵。

    “是你让人偷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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