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这不是好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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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云一个激灵，发现自己还站在墙角，后背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李疏半圣不知何时站在了他旁边，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你这小子，真是新生之犊不畏虎，我和荀兄的圣道，岂是现在的你可以窥探的？”
“还好你精神强度远超一般文童，否则此刻文窍已经崩溃了！”
林青云惊魂未定，但随即意识到，这位半圣似乎确实没有注意到自己文宫已成！
荀圣的遮掩之术果然不同凡响。
等林青云平静下来，李疏半圣突然开口问道：“若有某甲，犯事之时，旧法论罪当杖八十；过堂之日，新法已立，论罪当流三千里。敢问，依何而断？”
李疏半圣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仿佛不是听在耳中，而是直接烙印在脑海里。
林青云心里一惊，暗叹不愧是半圣，如此敏锐地就发现了问题的关键！
"晚生认为，应依犯事时之法，杖八十。"
"哦？若新法反而轻了呢？"
李疏立刻又追问道："旧法当流，新法只杖？"
"那便从轻，以新法断之。"
李疏的眉头皱起，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何故？”
林青云稳住心神，低下头不去和半圣的目光对视，缓缓道："这是晚生自己的一点浅见，未必周全。”
李疏半圣恢复了和气的神色，鼓励道：“小友尽可直言。”
林青云并未注意到，对方一位半圣对自己区区一个文童称呼的变化，仔细斟酌思索后，才道：
“学生认为，事在旧法之时，则应断以旧法；纵新法已立，也不应追罪昔日。也即：律法，不应溯及既往。唯新法轻于旧者，许从轻之。重则不溯，轻则许溯——此谓：从旧兼从轻。”
“重者不溯，防法之虐也；轻者许溯，行法之仁也。”
最后一个字出口，林青云突然感觉文宫之中猛然震动，才气灯火凭空小了一大截，大量才气消失，膝盖一软，险些没站稳。
考房之外，天际深处，悠远地传来一声清音。
这声音比写文章时那一声更沉，更缓，像一口黄钟大吕在极远极深的地方被人撞了一记，声音滚过贡院，滚过府城，传向大胤的四面八方！
两位半圣齐齐色变。
“圣道之音？！”
这少年的几句话，竟然引发了圣道之音？！
荀衍和李疏两位半圣，忽然同时仰天长叹。
两人忽然觉得，自己闭关十几年，参的那些法家义理，都参到了狗身上去了！
写文章也好、论道也好，随随便便就一次次引发圣道之音，这是什么天赋等级的妖孽啊！
但两人不愧是半圣，很快稳住了心神，细细思索林青云所言，越咂摸越觉得有道理。
荀衍沉吟片刻，突然开口道：“老夫也有一惑。”
林青云心中一凛，急忙施礼道：“不敢，您请讲。”
荀衍半圣神色严肃，声音里透出一股法家特有的冷峭：
“尔言，法条务求其细，判例务求其博，使官员断狱有法可依，有例可循，法有定数，民皆信服。”
“然，老朽闻之古事：昔者郑人铸刑书于鼎，晋之贤大夫叔向贻书责之，曰——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并有争心以征于书，锥刀之末，将尽争之。"
他的声音仿佛雷鸣，听在林青云耳中，像是字字都砸在林青云的心神上。
林青云皱起眉头。
听到这里，他心里已经隐约明白了，荀衍半圣想要问什么。
但他心里，还是不禁暗暗佩服，这位半圣思维的清晰和深度。
荀衍半圣所说的这段话，出自《左传·昭公六年》里晋国大夫叔向写给郑国执政子产的《诒郑子产书》。
这段话的大概意思是：
当年郑国人把法律条文铸在鼎上公开，晋国的贤大夫叔向专门写信去责备子产，说——民众若是知道了明确的成文法条，就不会再敬畏上位者的权威，人人都生出争讼之心，拿着鼎上的法条当依据去打官司，哪怕是针尖般细微的小利益，也一定要抠着条文争到底。
果然，荀衍半圣接着道：
"无论是律法、解释细则、还是判例，民众一旦知之过详，必将引律以争讼，寻隙以避罪，不复畏上，不复淳朴。奸猾之徒执官府之法，反制官府。法愈详，争愈多；例愈繁，民愈黠！”
“此患，尔何以解之？？”
林青云皱紧眉头，没有立刻回答。
这句话翻译成大白话，便是：
不管是正式的律法、配套的解释细则，还是过往的判例，一旦让普通大胤的老百姓全都知晓，他们必然会拿着明确的法条去打官司，钻规则的空子规避罪责，再也不会对上位者心生敬畏，民风也不再淳朴。
那些奸猾的人，甚至会拿着官府自己制定的法律条文，反过来制衡官府！
法律规定得越详细，民间的争讼就越多；判例规则越繁杂，大胤的老百姓反而可能越会钻空子、变得狡黠难管。
只能说，不愧是半圣，他提出的这个问题极为尖锐、深远，直指问题核心。
在华夏的古代，对这种思想概括为——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则民畏上也！”
这次，林青云沉思了更久。
两位半圣也没有催促，而是耐心地等待着眼前少年的回答。
良久，林青云才缓缓开口：
“晚生以为，反倒是律法详实可知，民众才知避罪，隙之所以可钻，正因法有阙也。法每疏一处，奸民生一计；法每补一处，奸民少一门。”
“法岁岁修，例岁岁积，则隙日寡，网日密！”
“夫有以噎死者，欲禁天下之食，悖也！”
因为怕百姓学滑头，便不让百姓知法，完全是因噎废食，愚蠢至极！
林青云顿了顿，看了两位半圣一眼，见两人神色并未动怒，于是心下安定，接着道：
“况且，民引法而争，争的是公道；官据法而断，断的也是公道。争讼变多，未必是民风日坏，也或许是......老百姓终于有了讲理的地方。”
“这不是好事么？”
考房里，长久无声。
两位半圣听完这话，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表示赞同。
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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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疏半圣不知何时站在了他旁边，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你这小子，真是新生之犊不畏虎，我和荀兄的圣道，岂是现在的你可以窥探的？”
“还好你精神强度远超一般文童，否则此刻文窍已经崩溃了！”
林青云惊魂未定，但随即意识到，这位半圣似乎确实没有注意到自己文宫已成！
荀圣的遮掩之术果然不同凡响。
等林青云平静下来，李疏半圣突然开口问道：“若有某甲，犯事之时，旧法论罪当杖八十；过堂之日，新法已立，论罪当流三千里。敢问，依何而断？”
李疏半圣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仿佛不是听在耳中，而是直接烙印在脑海里。
林青云心里一惊，暗叹不愧是半圣，如此敏锐地就发现了问题的关键！
"晚生认为，应依犯事时之法，杖八十。"
"哦？若新法反而轻了呢？"
李疏立刻又追问道："旧法当流，新法只杖？"
"那便从轻，以新法断之。"
李疏的眉头皱起，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何故？”
林青云稳住心神，低下头不去和半圣的目光对视，缓缓道："这是晚生自己的一点浅见，未必周全。”
李疏半圣恢复了和气的神色，鼓励道：“小友尽可直言。”
林青云并未注意到，对方一位半圣对自己区区一个文童称呼的变化，仔细斟酌思索后，才道：
“学生认为，事在旧法之时，则应断以旧法；纵新法已立，也不应追罪昔日。也即：律法，不应溯及既往。唯新法轻于旧者，许从轻之。重则不溯，轻则许溯——此谓：从旧兼从轻。”
“重者不溯，防法之虐也；轻者许溯，行法之仁也。”
最后一个字出口，林青云突然感觉文宫之中猛然震动，才气灯火凭空小了一大截，大量才气消失，膝盖一软，险些没站稳。
考房之外，天际深处，悠远地传来一声清音。
这声音比写文章时那一声更沉，更缓，像一口黄钟大吕在极远极深的地方被人撞了一记，声音滚过贡院，滚过府城，传向大胤的四面八方！
两位半圣齐齐色变。
“圣道之音？！”
这少年的几句话，竟然引发了圣道之音？！
荀衍和李疏两位半圣，忽然同时仰天长叹。
两人忽然觉得，自己闭关十几年，参的那些法家义理，都参到了狗身上去了！
写文章也好、论道也好，随随便便就一次次引发圣道之音，这是什么天赋等级的妖孽啊！
但两人不愧是半圣，很快稳住了心神，细细思索林青云所言，越咂摸越觉得有道理。
荀衍沉吟片刻，突然开口道：“老夫也有一惑。”
林青云心中一凛，急忙施礼道：“不敢，您请讲。”
荀衍半圣神色严肃，声音里透出一股法家特有的冷峭：
“尔言，法条务求其细，判例务求其博，使官员断狱有法可依，有例可循，法有定数，民皆信服。”
“然，老朽闻之古事：昔者郑人铸刑书于鼎，晋之贤大夫叔向贻书责之，曰——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并有争心以征于书，锥刀之末，将尽争之。"
他的声音仿佛雷鸣，听在林青云耳中，像是字字都砸在林青云的心神上。
林青云皱起眉头。
听到这里，他心里已经隐约明白了，荀衍半圣想要问什么。
但他心里，还是不禁暗暗佩服，这位半圣思维的清晰和深度。
荀衍半圣所说的这段话，出自《左传·昭公六年》里晋国大夫叔向写给郑国执政子产的《诒郑子产书》。
这段话的大概意思是：
当年郑国人把法律条文铸在鼎上公开，晋国的贤大夫叔向专门写信去责备子产，说——民众若是知道了明确的成文法条，就不会再敬畏上位者的权威，人人都生出争讼之心，拿着鼎上的法条当依据去打官司，哪怕是针尖般细微的小利益，也一定要抠着条文争到底。
果然，荀衍半圣接着道：
"无论是律法、解释细则、还是判例，民众一旦知之过详，必将引律以争讼，寻隙以避罪，不复畏上，不复淳朴。奸猾之徒执官府之法，反制官府。法愈详，争愈多；例愈繁，民愈黠！”
“此患，尔何以解之？？”
林青云皱紧眉头，没有立刻回答。
这句话翻译成大白话，便是：
不管是正式的律法、配套的解释细则，还是过往的判例，一旦让普通大胤的老百姓全都知晓，他们必然会拿着明确的法条去打官司，钻规则的空子规避罪责，再也不会对上位者心生敬畏，民风也不再淳朴。
那些奸猾的人，甚至会拿着官府自己制定的法律条文，反过来制衡官府！
法律规定得越详细，民间的争讼就越多；判例规则越繁杂，大胤的老百姓反而可能越会钻空子、变得狡黠难管。
只能说，不愧是半圣，他提出的这个问题极为尖锐、深远，直指问题核心。
在华夏的古代，对这种思想概括为——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则民畏上也！”
这次，林青云沉思了更久。
两位半圣也没有催促，而是耐心地等待着眼前少年的回答。
良久，林青云才缓缓开口：
“晚生以为，反倒是律法详实可知，民众才知避罪，隙之所以可钻，正因法有阙也。法每疏一处，奸民生一计；法每补一处，奸民少一门。”
“法岁岁修，例岁岁积，则隙日寡，网日密！”
“夫有以噎死者，欲禁天下之食，悖也！”
因为怕百姓学滑头，便不让百姓知法，完全是因噎废食，愚蠢至极！
林青云顿了顿，看了两位半圣一眼，见两人神色并未动怒，于是心下安定，接着道：
“况且，民引法而争，争的是公道；官据法而断，断的也是公道。争讼变多，未必是民风日坏，也或许是......老百姓终于有了讲理的地方。”
“这不是好事么？”
考房里，长久无声。
两位半圣听完这话，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表示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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