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文学的三个灵魂，灯、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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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树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旧书，那是叶先生《教育文集》的第二卷，封面已经磨损了，书脊处还有胶带粘过的痕迹。
他举起这本书，对着学生们说道：“这是当年叶先生用过的，现在先生传给了我，我给你们念一段，”
他翻到某一页，念了一段后放下了书。
“1923年，叶先生29岁。他应江南教育当局的委任，拟定了一份《初级中学国语课程纲要》。这是中国现代语文教育史上的第一份课程标准。”
鲁树没有看稿子了，他靠在讲台边上，像是在跟人聊天一般：“我问过他，您当时写这份纲要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他跟我说了一段话，他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他是这样说的，”
鲁树略微调整了一下语气，似乎是在模仿一个年长者，缓缓讲述：“我想的是一个初中生，学了三年国文，出去之后，他应该能做什么？他应该能读懂一份报纸，能写一封通顺的信，能看懂一本小说里的人在说什么。就这么简单。但就这么简单的事，当时的国文教育做不到。因为当时的国文课教的是‘之乎者也’，是‘背诵全文’，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所以我写那份纲要的时候，给自己定了一个原则，所有的内容，都要回答一个问题：学了有什么用？精读选文要取材偏重近代名著，那是因为近代名著写的是活人的事；略读整本的名著，是因为读整本书才能学会怎么读一本书，读选段学不会。”
讲述完之后，鲁树恢复了自己的语气：“你们听出这句话的分量了吗？1923年，有人开始问‘学了有什么用’。在‘之乎者也’的时代，有人开始说‘近代名著写的是活人的事’。这就是‘现代’，不是换了几篇文章，是换了一种看待知识的方式。”
“叶先生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句话的分量，然后说道：“现代文学和古代文学的区别，不在于白话还是文言。在于古代文学是写给‘少数人’看的，现代文学是写给‘所有人’看的。古代文学教你‘修身齐家’，现代文学教你‘看见别人’。看见和你不一样的人，看见你不想看见的事，看见你本来可以假装不知道的苦。看见了，你就回不去了。’”
“看见了，你就回不去了。回不去了，你就‘现代’了。”
鲁树把粉笔丢回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在讲台边沿像学生一样坐了下来，这个举动让学生们着实有些惊讶，这个老师有些过于不寻常了。
“好了，三位老先生的话，我替他们传完了。现在轮到你们了。”
他看向了第一排，继续问道：“第一个问题——刚才沈先生说‘文学革命是推开窗，让风吹进来’。你们觉得，今天这个时代，窗是开着还是关着？”
教室里安静了十几秒。然后前排那个男同学举起手。鲁树点了点头。男同学站起来：“老师，我觉得窗是开着的，去年复刊的《人民文学》，还有大学图书馆开始对外开放了，外国文学的书可以借了。风已经进来了。”
鲁树看着他笑着问道：“那你觉得吹进来的风暖吗？”
男同学想了想：“有的暖。有的……还不知道。”
鲁树点了点头，没有评价，转向其他人：“其他人呢？”
后排一个戴眼镜的同学站起来：“我不同意。窗是开了，但开的是一条窄窄的缝。能看见外面，但是出不去。”
“你觉得出去了会怎样？”
“出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鲁树没有立即回应。他停了两三秒，然后说：“你说的‘回不来’，是指什么？”
“回不来……是指不再相信以前相信的东西了。”
“那你是怕回不来，还是怕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男同学沉默了几秒：“怕看见了之后，发现以前相信的东西是靠不住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瞬间炸开了锅。
鲁树没有替他圆场，也没有追问，而是站起身转向全班大声说道：“沈先生推开窗的时候，没有想过窗外的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他只是觉得必须推开，不推开，屋子里的人会闷死。但推开之后，吹进来的风里夹着什么，他后来也慢慢认清了。他跟我说过西方的东西不全是好的。有些是药，有些是毒。你要学会分。”
他从讲台边沿跳下来，走到窗前。窗外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光斑落在水泥地上，一闪一闪的。
“第二个问题，李先生说‘我写《灭亡》是为了活命’。今天的人写作，还有这种‘非写不可’的感觉吗？还是说，写作变成了一种‘技能’、一种‘职业’、一种‘出路’？”
一个穿军便服的女同学举起手：“老师，我觉得还有。我们班有好几个人在写东西，不是作业，是自己在写。写在笔记本上，写在废纸背面。不给人看。但非写不可。不写，晚上睡不着。”
“你自己写吗？”
女同学沉默了一下：“写。写了一本了。”
“写的是什么？”
“……写我父亲。以前不敢写，也不敢说。现在敢了，但写了也不知道给谁看。”
鲁树点了点头：“那就先写。写完再说给谁看。李先生写《灭亡》的时候，也没想好给谁看。他只是非写不可。”
说完，他又转向全班：“第三个问题，叶先生说‘现代文学是写给所有人看的’。你们觉得，今天出版的那些书、杂志、刊物，它们是写给‘所有人’看的吗？还是说，它们其实是写给‘某些人’看的？”
前排的那个男同学又举手了：“我觉得是写给‘识字的人’看的。但中国还有很多不识字的人。工人、农民、还有农村没上过学的孩子。他们不看《人民文学》。那他们是不是就被‘现代’落下了？”
鲁树看着他：“那你觉得，怎么写才能让不识字的人也看得懂？”
“写他们的事。用他们的话。让他们觉得这本书里的人跟他们是一样的。”
“那你觉得现在有人在这么写吗？”
“有。但不多。”
“你叫什么名字？”
“陈晓奇。”
鲁树点了点头，依旧看向教室内所有的同学说道：“叶先生当年做《课程纲要》的时候，想的也是这件事，怎么让一个只上过三年初中的孩子，也能看懂文学。他没想明白。但他开始想了。想了，就离做到近了一步。”
鲁树走回讲台。他看了看窗外，老榕树的影子拉长了一些，光斑移到了墙根。
“三位先生教了我同一件事。我今天转送给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沈先生说，文学不是镜子，是灯。镜子只照出你原来的样子。灯能照亮你没去过的地方。”
他在黑板上写下“灯”字。
“李先生说，写作不是装饰，是出路。你写的东西如果不能帮一个人多撑一天，那你就还没写到该写的地方。”
他在“灯”旁边写下另一个“路”字。
“叶先生说，语言不是工具，是家。你学会用语言准确表达的那一刻，你就在这个世界上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他在“路”旁边写下一个“家”字。
他把粉笔放下，转过身来，对着自己的学生们说道：“灯。路。家。这三样东西，是你们接下来四年要在中文系找的。有人可能一开始就找到了，有人或许找了四年还没找到。但不管你找不找得到，先推开窗。推开，才有风。有风，才有可能。”
“今天这堂课，我们谈‘推开’。下周我们谈‘推开之后怎么办’。因为推开窗只是第一步。推开之后，你要学会认哪阵风是暖的，哪阵风是冷的，哪阵风只是把灰尘卷起来让你眯一会儿眼睛。”
“作为老师，我当然希望你们在风中感受到暖，而不是感受到冷，所以你们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和我聊一聊，毕竟咱们说是师生，可年龄相差不大，你们中还有人比我年长呢！”
学生们笑了，鲁树也笑了。
“不过在这之前，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交一张纸条给我，写一句话，回答今天黑板上的那四个字：‘现代’是什么。不用署名。我下节课读给你们听。”
下课铃响了，鲁树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讲台边，等学生陆陆续续站起来，合上书本，走出教室。
陈晓奇从讲台前经过时，把一张纸条放在了讲台上，没有说“老师再见”，也没有看鲁树。
鲁树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现代是愿意推开窗，又愿意在风里站一会儿。”
他没有抬头，把纸条夹进了讲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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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举起这本书，对着学生们说道：“这是当年叶先生用过的，现在先生传给了我，我给你们念一段，”
他翻到某一页，念了一段后放下了书。
“1923年，叶先生29岁。他应江南教育当局的委任，拟定了一份《初级中学国语课程纲要》。这是中国现代语文教育史上的第一份课程标准。”
鲁树没有看稿子了，他靠在讲台边上，像是在跟人聊天一般：“我问过他，您当时写这份纲要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他跟我说了一段话，他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他是这样说的，”
鲁树略微调整了一下语气，似乎是在模仿一个年长者，缓缓讲述：“我想的是一个初中生，学了三年国文，出去之后，他应该能做什么？他应该能读懂一份报纸，能写一封通顺的信，能看懂一本小说里的人在说什么。就这么简单。但就这么简单的事，当时的国文教育做不到。因为当时的国文课教的是‘之乎者也’，是‘背诵全文’，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所以我写那份纲要的时候，给自己定了一个原则，所有的内容，都要回答一个问题：学了有什么用？精读选文要取材偏重近代名著，那是因为近代名著写的是活人的事；略读整本的名著，是因为读整本书才能学会怎么读一本书，读选段学不会。”
讲述完之后，鲁树恢复了自己的语气：“你们听出这句话的分量了吗？1923年，有人开始问‘学了有什么用’。在‘之乎者也’的时代，有人开始说‘近代名著写的是活人的事’。这就是‘现代’，不是换了几篇文章，是换了一种看待知识的方式。”
“叶先生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句话的分量，然后说道：“现代文学和古代文学的区别，不在于白话还是文言。在于古代文学是写给‘少数人’看的，现代文学是写给‘所有人’看的。古代文学教你‘修身齐家’，现代文学教你‘看见别人’。看见和你不一样的人，看见你不想看见的事，看见你本来可以假装不知道的苦。看见了，你就回不去了。’”
“看见了，你就回不去了。回不去了，你就‘现代’了。”
鲁树把粉笔丢回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在讲台边沿像学生一样坐了下来，这个举动让学生们着实有些惊讶，这个老师有些过于不寻常了。
“好了，三位老先生的话，我替他们传完了。现在轮到你们了。”
他看向了第一排，继续问道：“第一个问题——刚才沈先生说‘文学革命是推开窗，让风吹进来’。你们觉得，今天这个时代，窗是开着还是关着？”
教室里安静了十几秒。然后前排那个男同学举起手。鲁树点了点头。男同学站起来：“老师，我觉得窗是开着的，去年复刊的《人民文学》，还有大学图书馆开始对外开放了，外国文学的书可以借了。风已经进来了。”
鲁树看着他笑着问道：“那你觉得吹进来的风暖吗？”
男同学想了想：“有的暖。有的……还不知道。”
鲁树点了点头，没有评价，转向其他人：“其他人呢？”
后排一个戴眼镜的同学站起来：“我不同意。窗是开了，但开的是一条窄窄的缝。能看见外面，但是出不去。”
“你觉得出去了会怎样？”
“出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鲁树没有立即回应。他停了两三秒，然后说：“你说的‘回不来’，是指什么？”
“回不来……是指不再相信以前相信的东西了。”
“那你是怕回不来，还是怕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男同学沉默了几秒：“怕看见了之后，发现以前相信的东西是靠不住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瞬间炸开了锅。
鲁树没有替他圆场，也没有追问，而是站起身转向全班大声说道：“沈先生推开窗的时候，没有想过窗外的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他只是觉得必须推开，不推开，屋子里的人会闷死。但推开之后，吹进来的风里夹着什么，他后来也慢慢认清了。他跟我说过西方的东西不全是好的。有些是药，有些是毒。你要学会分。”
他从讲台边沿跳下来，走到窗前。窗外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光斑落在水泥地上，一闪一闪的。
“第二个问题，李先生说‘我写《灭亡》是为了活命’。今天的人写作，还有这种‘非写不可’的感觉吗？还是说，写作变成了一种‘技能’、一种‘职业’、一种‘出路’？”
一个穿军便服的女同学举起手：“老师，我觉得还有。我们班有好几个人在写东西，不是作业，是自己在写。写在笔记本上，写在废纸背面。不给人看。但非写不可。不写，晚上睡不着。”
“你自己写吗？”
女同学沉默了一下：“写。写了一本了。”
“写的是什么？”
“……写我父亲。以前不敢写，也不敢说。现在敢了，但写了也不知道给谁看。”
鲁树点了点头：“那就先写。写完再说给谁看。李先生写《灭亡》的时候，也没想好给谁看。他只是非写不可。”
说完，他又转向全班：“第三个问题，叶先生说‘现代文学是写给所有人看的’。你们觉得，今天出版的那些书、杂志、刊物，它们是写给‘所有人’看的吗？还是说，它们其实是写给‘某些人’看的？”
前排的那个男同学又举手了：“我觉得是写给‘识字的人’看的。但中国还有很多不识字的人。工人、农民、还有农村没上过学的孩子。他们不看《人民文学》。那他们是不是就被‘现代’落下了？”
鲁树看着他：“那你觉得，怎么写才能让不识字的人也看得懂？”
“写他们的事。用他们的话。让他们觉得这本书里的人跟他们是一样的。”
“那你觉得现在有人在这么写吗？”
“有。但不多。”
“你叫什么名字？”
“陈晓奇。”
鲁树点了点头，依旧看向教室内所有的同学说道：“叶先生当年做《课程纲要》的时候，想的也是这件事，怎么让一个只上过三年初中的孩子，也能看懂文学。他没想明白。但他开始想了。想了，就离做到近了一步。”
鲁树走回讲台。他看了看窗外，老榕树的影子拉长了一些，光斑移到了墙根。
“三位先生教了我同一件事。我今天转送给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沈先生说，文学不是镜子，是灯。镜子只照出你原来的样子。灯能照亮你没去过的地方。”
他在黑板上写下“灯”字。
“李先生说，写作不是装饰，是出路。你写的东西如果不能帮一个人多撑一天，那你就还没写到该写的地方。”
他在“灯”旁边写下另一个“路”字。
“叶先生说，语言不是工具，是家。你学会用语言准确表达的那一刻，你就在这个世界上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他在“路”旁边写下一个“家”字。
他把粉笔放下，转过身来，对着自己的学生们说道：“灯。路。家。这三样东西，是你们接下来四年要在中文系找的。有人可能一开始就找到了，有人或许找了四年还没找到。但不管你找不找得到，先推开窗。推开，才有风。有风，才有可能。”
“今天这堂课，我们谈‘推开’。下周我们谈‘推开之后怎么办’。因为推开窗只是第一步。推开之后，你要学会认哪阵风是暖的，哪阵风是冷的，哪阵风只是把灰尘卷起来让你眯一会儿眼睛。”
“作为老师，我当然希望你们在风中感受到暖，而不是感受到冷，所以你们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和我聊一聊，毕竟咱们说是师生，可年龄相差不大，你们中还有人比我年长呢！”
学生们笑了，鲁树也笑了。
“不过在这之前，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交一张纸条给我，写一句话，回答今天黑板上的那四个字：‘现代’是什么。不用署名。我下节课读给你们听。”
下课铃响了，鲁树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讲台边，等学生陆陆续续站起来，合上书本，走出教室。
陈晓奇从讲台前经过时，把一张纸条放在了讲台上，没有说“老师再见”，也没有看鲁树。
鲁树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现代是愿意推开窗，又愿意在风里站一会儿。”
他没有抬头，把纸条夹进了讲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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