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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快跑,有送命题。

    喧嚣散尽,浓重的酒气被夜风吹淡。

    乾清宫西暖阁里,两盏牛角宫灯挑得极亮,屋门闭得严丝合缝,连随侍的太监都被毛骧赶到了三十步开外。

    暖阁正中摆着一张酸枝木圆桌,桌上搁着一壶凉透的酽茶。

    朱标坐在一侧,身上还穿着那套杏黄色太子常服,神色透着几分困倦与狐疑。他也喝了不少酒,脑仁还隐隐作痛。

    “父皇,深更半夜的,把九江拘在这儿,到底所为何事?”朱标揉着额角,看向缩在绣墩上的李景隆。

    李景隆双手拢在袖子里,屁股只坐了半拉墩子,眼观鼻鼻观心,规矩得像个刚进学堂的蒙童。

    朱元璋在殿里来回踱步,布鞋在金砖上擦出沙沙声。他猛地停下,一把扯开领口,将腰间的玉带解下来扔在案上。

    “标儿,你先别问。”朱元璋转过身,一指李景隆,“九江,把你那天在白水村跟咱说的,给恁太子表叔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朱标愣了一下,视线移向李景隆:“白水村?说的什么?”

    李景隆心里直犯嘀咕。老朱这是要搞三堂会审,把后世那点底裤全抖给朱标看。但有些话能说,有些话说了全家都得掉脑袋。

    比如“大明亡于崇祯”这句,要是敢蹦出半个字,朱元璋当场就能把曹国公府连根拔了。

    李景隆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无可奈何的苦相:“表叔,这事实在荒唐。开春那会儿臣不是发了高热么,梦里头飘飘荡荡,去了老天爷给臣瞧的一方怪异天地。那地界虽也叫神州华夏,立的却不是咱大明。”

    朱标哑然失笑,摇头道:“梦中幻境,岂可当真?古人庄周梦蝶,也不过是文人臆想,九江你何至于拿这种托词来扰父皇?”

    “当真?他要是瞎编的,那大蒜清露、堆肥之法、沙子烧琉璃,全是大风刮来的?”朱元璋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得叮当响,“标儿,你且听他说完!”

    朱标见父亲动了真火,神色一敛,不再作声。

    李景隆稳了稳心神,开口道:“表叔,臣在那个天地里活了三十年。那里的神州曾经沉沦,改朝换代,占了锦绣江山的,不是汉家人。”

    朱标眉头一皱:“不是汉家?难道是北元残余又反扑回来了?脱古思帖木儿那帮鞑子?”

    “不是蒙古鞑子。”李景隆低声道,“是东北白山黑水里刨食的野人女真。他们留着金钱鼠尾辫,剃发易服,把关内汉民当成家奴圈禁起来。这一占,便是两百六十余年。”

    “女真?”

    朱标满脸愕然,眼底满是荒谬之感:“辽东建州那些在深山里猎鹿打鱼的生女真?如今不过是三五千人的破落部族,靠着向朝廷进贡马匹皮毛换几口铁锅度日。他们能坐天下?”

    “臣在梦里见到的就是这般。”李景隆耸了耸肩,语气带着几分市井泼皮的无辜,“那些异族得了江山,怕汉人骨头硬,便把所有人关在笼子里。片板不许入海,闭关锁国两百载,自以为天朝上国,实则夜郎自大。”

    朱元璋在旁边抱着胳膊,腮帮子的横肉一抽一抽。虽然在白水村听过一次,可再听一遍,胸口那团火依然压不住。

    朱元璋从泥腿子一路杀成天下共主,最恨的就是蛮夷祸乱华夏。蒙元占了百年中原,已经被他驱逐出塞,如今听闻异世里居然又有北地野人夺了汉家神器,他气得呼吸粗重。

    李景隆叹了口气,“海外东瀛,就是整天在大明海疆闹腾的倭奴,原本不过是个穷僻岛子。可他们从自家海岛的地底下,挖出了一座又一座的大银山,单是一处叫石见的地方,挖出来的白银就堆积如山。”

    朱标听到此处,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银矿?东瀛有这等大矿?”

    “何止是大,那是泼天的富贵。”李景隆指节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他们拿着这些银子,从西洋夷人手里买坚船利炮,自个儿造能喷火的快枪、不用风帆也能在海里破浪的黑铁巨舰。而那时的神州,却连自家的火铳都生了锈。”

    暖阁内气氛骤然压抑下来。

    “再后来,东瀛的狼崽子养肥了,撕破脸皮打上门来。”李景隆言语没有半点修饰,“大炮轰平了海防,铁甲车碾过了良田。杀人竞赛,尸积成山,神州百姓流的血,把大江都染红了!”

    朱元璋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紫檀木花架,青花瓷盆碎了一地,土沫溅在龙靴上。

    “狗胆包天的倭奴!”

    老朱额头青筋暴跳,唾沫星子喷了一地:“弹丸之地,也敢入主中原屠戮咱的子民?咱当年留着他们不征,本是念在风波险恶、劳民伤财,这帮杂碎居然藏着这等豺狼心肠!”

    朱标虽然不信怪力乱神,但看着朱元璋暴怒的模样,又看着李景隆言之凿凿的神情,心头猛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九江,”朱标声音略带沙哑,“你口口声声说那是异世梦境。那我大明呢?我大明去哪儿了?怎会让蛮夷窃了神器!”

    来了。

    送命题来了。

    朱元璋也停住了脚步,布满血丝的招子盯住李景隆,整个暖阁宛如拉满的硬弓。

    李景隆连犹豫都不带犹豫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满脸堆起委屈:“表叔!那个世界好像没有大明,或许是臣贪玩,看书看少了。”

    他猛地抬头,拍着胸口赌咒发誓:“但臣敢用项上人头担保,咱大明国祚绵长、威加海内!只是老天爷给臣看这一场大梦,是给大明提个醒的!”

    朱元璋眼中的暴戾稍稍退去半寸,冷哼一声:“提什么醒?”

    “两件事!”

    李景隆竖起两根手指,语速极快:“第一,防蛮夷,尤其是白山黑水里的女真各部,绝不能让他们坐大。等朝廷腾出手来,就得像梳头一样犁庭扫穴,绝不留祸患!”

    朱元璋重重咬着后槽牙:“那是自然,卧榻之侧,岂容野狗龇牙!”

    “第二,”李景隆放下食指,独留中指……又赶紧换回食指,正色道,“就是这日本的银山!老天爷既然让臣窥见了这桩天机,那就是送给大明的造化!凭什么让他们拿银子造火器来祸害神州?那银山埋在地底下,合该归大明所有!”

    听到“银山”两个字,原本盛怒的朱元璋神情微动,眼里的杀气瞬间掺杂了一抹极为真实的精明。

    如今大明初定,北方要用兵,治水要用银,宝钞贬值的问题更是像块巨石压在他心头。李景隆之前说过,宝钞要想立得住,底下得有真金白银垫底。

    朱标也被这转折晃得愣了一下,沉吟片刻道:“日本内乱多年,南北朝割据,各路大名厮杀不断,确是虚弱之时。可茫茫大海,风浪险恶,当年蒙元两度东征,皆因海风覆灭……”

    “蒙元懂个球!”

    李景隆忍不住吐了句糙话,随即干笑一声:“表叔,蒙元用的是北方旱鸭子,造的船也是糊弄事的江船。咱大明有福船、广船,又有水师精锐。更何况,咱们不用一次把兵全压上去。”

    朱元璋踱步回桌案边,一把拽起李景隆,将他按在椅子上:“坐着说!别给咱吞吞吐吐的!”

    李景隆顺势坐稳,低声道:“舅姥爷,表叔,咱们可以先以海贸为饵,派精细水手混进东瀛海域,摸清石见银山的底细和海岸地形。臣的天上人间每个月进项不少,臣愿意拿出一半利润,在登州和太仓组建远洋海船队!”

    朱标听得心惊肉跳:“你要出海淘银?”

    “不是淘,是去拿回本该属于咱们的东西。”李景隆嘿嘿一笑,“等摸清了虚实,朝廷水师以剿倭为名大军压境,直接抢占银山,以战养战!拿日本的银子,铸大明的钱币,肥大明的户部!”

    朱元璋站在那张巨大的坤舆万国残图前,目光顺着长江入海口,一路向东延伸。

    良久,朱元璋转过身,粗糙的大手在朱标肩头上重重拍了一记,眼中暴虐尽褪,取而代之的是开国帝王的无尽锋芒。

    “标儿。”

    朱标肃然拱手:“儿臣在。”

    朱元璋指了指李景隆,又指了指东方:“这小兔崽子的梦,不管是真是假,这银山,咱大明要定了。”

    李景隆长舒了一口气,刚想伸手去摸茶碗润嗓子,朱元璋那道冰冷的目光又猛地横扫过来:

    “九江,你给咱记好了。这事若是敢漏出去半个字,不仅你脑袋不保,你爹李文忠的皮,咱也一并扒了!”

    李景隆脖子一缩,当场把茶碗放下,正色应道:“微臣省得!”

    朱元璋挥了挥手,李景隆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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