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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酒精算成了

    粗瓷海碗里的蓝火苗跳动了半炷香工夫,方才渐渐灭了下去。

    徐增寿蹲在两步开外,拿袖子擦着脸上的煤灰,伸长脖子瞅着那只被烧得滚烫的瓷碗。

    “九江,这玩意儿真不是妖法?”徐增寿咽了口唾沫,指着铜管下头滴落的清亮液体,“水泼在地上能灭火,你这水泼上去能烧死人,这要是弄到城门楼子上往下倒,守城岂不是天下无敌?”

    李景隆扶着后腰,咧嘴直抽凉气,反手拍在他后脑勺上:“烧什么城门楼子,老子这是救命的药。你爹当年在雁门关受的那记箭伤,要是有这坛子水冲洗,也不至于连着发了三个月虚热。”

    徐增寿摸着后脑勺,嘟囔了一句:“神神叨叨的,药铺里的药哪个不是苦汤子,哪有拿火烧的药。”

    李景隆没理他的废话,转头看向守在铁瓮边上的张彪。

    “头一缸烧出来的别停,继续添干柴。”李景隆指着墙角刚搬来的六只青瓷坛子,“装满两坛就拿红蜡封口,动作利索点,跑了气就不顶用了。”

    张彪抱拳应声,招呼着两名亲兵拿铜漏斗接酒。

    浓烈刺鼻的气味顺着跨院的穿堂风往外冒,院墙外头路过的酒客吸了吸鼻子,还以为八仙楼的掌柜从天上偷来了琼浆玉液。

    李景隆挪到院当中的石桌旁坐下,两瓣屁股只敢挨着半边石凳。

    “张彪,封好两坛之后,你亲自走一趟太医院。”

    张彪手里按着红蜡,抬头问道:“小公爷,送去给谁?”

    “找戴思恭。”李景隆随手扯过桌上的粗布擦了擦手,“告诉老戴,挑两个伤员。用这坛子里的烈酒,拿干净布沾着给他们伤口洗干净,早晚各一次。洗的时候会疼得嚎娘,让人按住了莫让他们乱动。要是效果还好,让他自个儿去乾清宫给皇爷报喜。”

    张彪当下肃然领命,带了两个人抱着密封的青瓷坛子从后门快步离去。

    徐增寿凑了过来,伸手提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大口:“这东西能防伤口化脓?”

    “八成可以。”李景隆斜了他一眼,“徐老三,你手头还有多少私房银子?”

    徐增寿整个人警惕起来,捂住腰间的荷包往后退了一步:“你挨了板子脑子烧坏了?上个月去秦淮河吃花酒,你欠我那五十两银子还没还,又打起老子的注意。”

    李景隆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扯回石桌边:“少废话。去城南聚宝门的大缎庄,买二十匹最好的湖丝生绢。记住了,要最密、没染过色的生丝绢布,越紧实越好。”

    徐增寿瞪圆了眼:“二十匹湖丝生绢?那得小二百两银子!你买那玩意儿糊窗户啊?”

    “糊你脑袋。”李景隆没好气地敲了敲桌面,“顺道再去城西菜市,把南京城各大行栈的大蒜全包圆了。有多少要多少,少于一千斤你别回来见我。”

    前一刻还在拿火烧水,后一刻又是买生绢又是买大蒜,怎么看都像是发癔症要开包子铺。

    “九江,你老实跟我交个底,你是不是昨儿在宫里被打傻了?”徐增寿压低声音,满脸狐疑,“咱要是想吃蒜泥白肉,叫八仙楼后厨切两盘就是了,一千斤大蒜能把整条朱雀街熏得没人走。”

    “叫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屁话。这事儿办成了,回头在皇爷面前记你一功,免得你爹回京拿马鞭抽你屁股。银子先由你垫着,回头找我娘报销。”

    徐增寿咬了咬牙,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行,算我上辈子欠你的。要是你娘不认账,我就去曹国公府后厨天天吃你的白食!”

    言罢,徐增寿揉着熬红的眼角,骂骂咧咧带着四个徐家家丁冲出了后院。

    李景隆靠在石桌边缘,揉着酸痛的额头。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院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车马轴承声。

    后院大门被推开,徐增寿带着七八辆大板车鱼贯而入。

    板车上堆满了沉甸甸的麻袋,车轮碾在青砖地上发出吱呀闷响。麻袋还没卸下来,一股辛辣呛鼻的大蒜味已经把整个跨院笼罩得结结实实。

    紧接着,几个伙计抱着几大捆雪白的湖丝生绢跟了进来。

    徐增寿把马鞭往地上一摔,整个人累得瘫在台阶上:“整整一千二百斤,连马车行掌柜都以为咱们要改行贩菜。生绢也买齐了,全是好料子。”

    李景隆站起身,走到麻袋边解开系绳,抓起一把饱满紫皮大蒜看了看。

    蒜瓣坚硬,水分足,正是江南本地产的上等紫皮蒜。

    “干活。”李景隆拍了拍手。

    留在院里的三十名曹国公府铁甲老卒面面相觑。

    “小公爷,干啥活?”一个满脸横肉的伍长小声问道。

    “剥蒜。”李景隆指着地上的十几只大石臼,“把蒜皮剥干净,丢进石臼里砸成烂泥,越烂越好。谁要是偷懒留了整瓣,晚饭就光吃生蒜配烧酒。”

    一群平日里在漠北战场上砍人脑袋的军汉,全傻了眼。

    可军令如山,没人敢多嘴。

    片刻功夫,三十多条汉子扯掉外头的号衣,光着膀子蹲在地上剥蒜。

    啪嗒啪嗒的剥蒜声连成一片,紧接着便是沉重的石杵砸进石臼的闷响。

    咚。咚。咚。

    石杵上下翻飞,辛辣的蒜汁在石臼里飞溅。

    浓烈的蒜辣气味如同滚油泼进了沸水,顷刻间冲天而起。

    不过半柱香时间,院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几个膀大腰圆的军汉被熏得眼泪鼻涕横流,一边抡着石杵一边拿袖子擦眼睛,越擦越辣,整张脸憋得通红。

    徐增寿坐在台阶上,眼泪止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淌,被呛得连连干呕:“李景隆,老子跟你没完。你这是严刑拷打,当年胡惟庸下狱都没受过这份罪!”

    李景隆自个儿也躲在上风口的廊檐下,拿帕子捂着口鼻,闷声闷气地指挥:“砸,使劲砸,砸得跟面糊一样才算完。”

    大蒜细胞破碎,蒜氨酸与蒜酶充分接触,才能转化成杀菌的大蒜素。这个反应需要静置通风,更需要时间。

    一直折腾到申时初刻,十几大缸大蒜泥终于在院子里排成两列。

    满院的人全成了红眼兔子,连院墙外看热闹的野猫都被熏得翻墙逃窜。

    李景隆走上前,吩咐人将井水打上来,按照比例注入蒜泥缸中,搅匀后静置两刻钟。

    随后,两匹昂贵的湖丝生绢被扯开,双层折叠架在洗净的大木桶上方。

    “倒进去,慢慢滤。”

    青绿泛白的蒜汁顺着细密的生绢渗透下去,一点点滴入底下的木桶,残存的粗糙蒜渣全被阻隔在生绢上头。

    过滤出来的蒜汁清澈了许多,但依然带着浓重的辛辣味。

    李景隆走到刚冷却下来的酒坛边,拍开泥封,舀出两提炼好的高纯度烈酒,顺着木桶边缘缓缓倒了进去。

    水溶性杂质下沉,脂溶性的大蒜素则顺着酒精分层浮动。

    看着木桶里渐渐泛起一层油润微黄的液体,李景隆长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工艺粗糙,纯度无法与后世的药剂相比,但在没有任何抗生素的十四世纪,这桶东西足以从阎王手里抢人。

    “找小口细颈的白瓷瓶来,装瓶封蜡。”李景隆吩咐道。

    徐增寿揉着红肿的眼皮凑过来,看着那泛黄的药水,咂舌道:“折腾了二十匹好丝绸、一千多斤大蒜,就弄出这么几小瓶水?”

    话音未落,院门外猛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随即是厚重皮靴踩碎泥水的杂乱脚步。

    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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