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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带着皇孙掏鸟窝

院落东南角立着一株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春初的嫩叶刚冒头,树杈间横着个硕大的喜鹊窝。

    树杈底下,李景隆把宽大的盘领袍下摆撩起来,利索地掖在腰带里,露出一双套着鹿皮小靴的长腿。他两手抓着粗糙的树皮,像只长臂猿猴似的三两下就蹿上了头一个主杈。

    “表哥,你小心些!”

    朱雄英站在树下仰着小脸,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满脸都是想看又怕他摔着的急切劲儿。

    “怕什么,当年你表哥在太平府爬院墙,连野狗都撵不上我。”

    李景隆骑在碗口粗的树干上,伸手去掏那个枯草搭的窝,嘴里还荒腔走板地哼着小曲:“花开又花谢花满天,是你忽隐又忽现。”

    守在垂花门边的两个内侍吓得直缩脖子,想上前劝,又记起这位曹国公家的大少爷前天才把江夏侯的公子踹成了废人,当下只能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李景隆探手进去摸了两下,掏出三枚青皮带麻点的野鸟蛋,顺着树干溜滑下来,稳稳落在线石台阶上。

    朱雄英快步凑上去,伸出白嫩的手指碰了碰那尚有余温的鸟蛋,眼睛弯成了月牙:“表哥,这里头真能孵出喜鹊来?”

    “孵出来也是个扁毛畜生,成天叽叽喳喳扰人清净。”李景隆随手把鸟蛋塞进朱雄英的荷包里,拍打着袍子上的青苔,“肚子里空得打鼓,光看鸟蛋顶个屁用。走,表哥带你开个荤。”

    “可是光禄寺送来的午膳还没到时辰呢。”朱雄英抓着荷包,步子却老老实实跟着他往外挪。

    “光禄寺那些汤汤水水是给人吃的?寡淡得能照出人影,连头猪吃了都得哼哼两声嫌没味儿。”李景隆撇了撇嘴,拽着皇长孙的袖子,直奔后头的司膳监小厨房。

    大明皇宫里的司膳监平日里伺候各宫主子,见着朱雄英亲自登门,掌案太监吓得浑身哆嗦,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青砖地上。

    李景隆半点客气没有,进门就翻箱倒柜。他嫌太监们杀的鸡不够肥,亲自在木笼子里挑了两只腿脚粗壮的三黄母鸡,命厨子拔了毛,掏了下水,只留下油汪汪的整鸡。

    “小公爷,这可不敢胡来,宫里头用火都是有定数的,若是走了水,奴婢们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掌案太监擦着冷汗在后头追。

    李景隆抓了一把粗盐,往鸡肚子里塞了些野葱和生姜,瞪了那太监一眼:“滚一边去。雄英殿下今日要在院子里搞春祭,祭的是五谷神,谁敢啰嗦就是对社稷不敬。去把后头花圃挖出来的黄泥弄两筐过来,要细的,带砂砾的不要。”

    掌案太监瞧了瞧朱雄英,见八岁的皇长孙正满脸兴奋地帮着按住鸡翅膀,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滚带爬地去张罗泥巴。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后头的一处夹道拐角。

    这里背风,青砖墙高高耸立,地面积着厚厚一层去岁落下的枯松针。

    两个海碗大的泥疙瘩被埋在挖好的土坑里,上头架着劈好的干松木,噼里啪啦烧得正旺。青白色的烟气顺着高墙笔直往上窜,空气里很快浮起一股浓烈霸道的肉香,还没到四月,找不到荷叶就用芭蕉叶来替代。

    朱雄英蹲在李景隆身边,两只手托着下巴,鼻翼一耸一耸地吸着气,口水都要挂到下巴颏上:“表哥,泥巴真能把肉烧熟?不会满嘴都是土腥味吧?”

    “土腥味?这叫叫花鸡,可好吃的紧。”李景隆拿了根烧黑的木棍拨弄火堆,斜着眼瞅他,“那叫一个酥烂入骨,油汁全锁在里头,等会儿敲开了,保准你把舌头都咽下去。”

    朱雄英咽了口唾沫,小声道:“父亲常说,粒粒皆辛苦,不可贪图口腹之欲。”

    “你父亲那是太子,天天得端着给满朝文武看,累得跟拉磨的驴似的。”李景隆随手折了根树枝递给他,“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朱雄英似懂非懂,接过树枝跟着戳了戳滚烫的余烬,小脸上被烟熏出了一道黑印子,却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门牙的牙花子。

    火渐渐熄了,李景隆用木棍把两个烧得发红干硬的泥疙瘩从坑里刨了出来。

    “闪开点,别烫着。”

    李景隆操起一块铺路用的青砖,对准其中一个泥壳子狠狠砸了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

    焦黄发硬的泥壳裂成数块,包裹在里头的芭蕉叶瞬间被扯开,一股滚烫的热气腾空而起。肥鸡表皮金黄油亮,油脂顺着丰腴的肉质纹理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在狭窄的夹道里散开,香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发酥。

    “好香!”朱雄英欢呼一声,两只小手伸出去就要抓。

    “手拿开,烫死你!”李景隆一把拍开他的爪子,撕下一根焦黄的大鸡腿,在凉风里用力甩了七八下,这才递到朱雄英嘴边,“吃!”

    朱雄英嗷呜一口啃上去。

    鸡皮焦脆,肉汁滚烫浓郁,顺着嘴角直往下淌。八岁的孩子哪里吃过这等粗粝霸道的市井滋味,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嚼得两眼放光。

    “香不香?”李景隆乐呵呵地问。

    “香!比光禄寺的龙凤汤香一百倍!”朱雄英吃得满脸是油,含糊不清地喊。

    “两个小兔崽子,在这儿摆什么鸿门宴呢?把咱皇宫当成濠州的破庙了?”

    一声低沉沙哑的冷哼冷不丁从夹道口子处传了过来。

    李景隆手里正抓着半截鸡翅膀,听见这动静,后背的毛孔差点没全部张开。他扭头一看,只见朱元璋穿着一身暗黄色绣暗云纹的常服,没戴梁冠,只随意挽了个发髻,两手倒背在身后,孤身一人站在五步开外。

    朱元璋那张棱角分明的阔脸上半点笑意没有,眼角挂着深重的血丝,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泥坑和碎砖头。

    李景隆连忙站起来,手里还抓着油汪汪的鸡翅膀,赶紧躬身行礼:“臣李景隆,见过皇上!”

    朱雄英正啃得起劲,猛然瞧见自家皇祖父,吓得身子一晃,手里的大鸡腿险些掉在地上。他急忙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嘴唇上沾满了晶亮的鸡油,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孙儿见过皇祖父。”

    朱元璋大步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满地的泥壳子,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肌肉抽了抽。

    “大白天的,东宫的侍卫和内官都死绝了?由着恁们两个在这里放火?”

    李景隆心念电转,立刻换上一副受气包的模样,垂头道:“回皇上,是臣的罪过。殿下近来胃口欠佳,每顿饭只动两三口,臣瞅着殿下身子骨单薄,心里着急。臣想起一道美食,肉烂熟易克化,才斗胆在僻静处弄了这么一遭。火坑周遭全浇了水,绝无走水之虞。皇上要罚,就罚臣一个人,大诰臣再加抄二十遍!”

    这通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罪名全揽了,又标榜了自己是一片苦心伺候皇长孙。

    朱元璋没理李景隆,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落在了朱雄英身上。

    小家伙胸前的杏黄色小袍子上蹭着两道黑灰,脸颊上全是油印子,右手还死死抓着那根啃了一半的鸡腿,眼巴巴地看着朱元璋,生怕被抢走。

    “雄英,好不好吃?”朱元璋忽然开口,语气竟然软了下来。

    朱雄英怯生生地挪了小半步,把没咬过的那半边鸡腿往前递了递:“皇祖父,好吃得很。表哥弄的这个鸡,比御膳房的都香。皇祖父,您尝尝?”

    看着孙子那双乌黑纯澈的大眼睛,朱元璋眼底深处的那股子暴戾和烦躁,像被春水泡过一样,不知不觉散了个干净。

    这几天他快被烦死了。

    淮安漕运生乱,朝堂上那帮文官天天引经据典打嘴仗。最要命的是坤宁宫那边,马皇后这几天咳疾发作得厉害,太医院开了几副止咳平喘的方子,全无半点用处。

    朱元璋守在床边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日渐消瘦,心里像压着一块磨盘,走到哪儿都想杀人。

    “混账东西,哪有用剩食孝敬祖父的道理。”朱元璋笑骂了一句,伸手在朱雄英脑袋上揉了一把,把他头上的小金冠都揉歪了。

    随后,朱元璋毫不客气地蹲下身,伸手从另一个砸开的泥壳子里,一把扯下了另一只烤得流油的整鸡腿。

    他连吹都没吹,直接塞进嘴里撕下一大块肉,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

    李景隆在一旁看得眼皮子直跳。这位开国之君吃起东西来,那股子从草莽刀丛里杀出来的匪气半点没变,几下就把骨头上的肉啃得干干净净,嚼得满嘴流油。

    “嗯,盐重了点,不过肉烤得透,烂乎。”朱元璋把鸡骨头往地上一扔,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星子,转头瞪了李景隆一眼,“小兔崽子,手艺倒是不赖,没糟践东西。”

    李景隆立马打蛇随棍上,笑嘻嘻地凑上前:“舅爷圣明,臣这也是瞎琢磨。要是舅爷喜欢,明儿臣再弄两只来。”

    “滚恁娘的蛋,当咱这大内皇宫是你的养鸡场呢?”朱元璋啐了一口,又看向身旁的朱雄英。

    朱雄英见皇祖父吃了,胆子也大了起来,双手捧着鸡腿继续啃,吃得额头冒汗。

    “大孙,够不够吃?要不要再来一只?”朱元璋蹲在地上,眼里满是慈爱,那神态和一个普通的淮西老农看着自家长孙没甚两样。

    朱雄英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揉着肚子摇头:“皇祖父,孙儿饱了。”

    “饱了就好,多吃肉才能长的壮实,将来才能给老朱家挑大梁,别学你爹,成天喝那些劳什子参汤,身子骨虚得跟纸糊的一样。”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屑,眼神忽然黯淡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恁皇祖母这两天咳得连胸口都疼,喝口水都能呛出血丝来,咱看着心焦。”

    马皇后咳嗽。

    而且已经咳得胸口疼,咳出了血丝。

    李景隆站在半步之后,耳朵倏地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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