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回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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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得去问问周婆婆，辣椒的量怎么调。”
这句话在枕头里闷了一夜，天没亮招娣就爬了起来。脚上的水泡还疼，她咬着牙套上周婆婆给的千层底布鞋，背起空篓子出了门。
到了周婆婆院子里，老太太已经在翻坛子了。招娣蹲到她旁边，把昨天卖货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柳树村那个叫翠花的城里媳妇，说想要辣的。石桥村有个婶子嫌太辣，说要清淡点的。婆婆，同一个方子，辣椒的量能不能分开调？”
周婆婆翻坛子的手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长脑子了。”
“您就说能不能调吧。”
“能。辣椒减半就是微辣，加一倍就是麻辣。但花生和芝麻的量也得跟着变，不然味道压不住。”周婆婆用筷子敲了一下坛沿，“你先做一小坛试试，别一口气做三大坛，糟蹋东西。”
招娣点头记下了。她从篓子里掏出旧本子，蹲在院子里歪歪扭扭写了三行字：“原味——辣椒一份”“微辣——辣椒半份”“麻辣——辣椒两份”。
周婆婆探过头来瞅了一眼。
“呦，还会记笔记了？”
“秦老师教的。”
“那个支教的？”周婆婆的皱纹挤到一块儿，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教你认字还教你做生意？”
“婆婆你别瞎说，人家就是顺手帮忙。”招娣的耳根烫了一下，赶紧把本子塞回兜里，岔开话头，“我今天把三个口味都试做一小坛，您帮我把关。”
当天下午，三个小坛子一字排开摆在院子里。招娣忙了整整一上午，切豆角切到虎口发酸，拌花生拌到胳膊抬不起来。
周婆婆一个一个揭开盖子闻，又用筷子各挑了一撮尝。
原味的她点了下头。微辣的嚼了两下，说了句“行”。麻辣的放进嘴里，眉毛一挑。
“麻辣这个，花椒再加半勺，现在麻味不够，光有辣没有层次。”
招娣二话不说把麻辣那坛倒出来重新拌。周婆婆坐在旁边看着她，干枯的手搭在膝盖上，嘴角弯了弯。
“胆子不小嘛，我的方子你敢改。”
招娣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有点心虚。
“婆婆，我不是改您的方子，我就是在您的底子上加了点变化……”
“行了，别解释。”周婆婆摆了下手，“味道没跑偏就行。做手艺的人最怕死守着不动弹，你能琢磨是好事。”
招娣的心放下来，低头继续拌。
三天后开坛。三个口味招娣自己尝了一遍，又让刘桂兰和王来福尝。王来福抱着麻辣那瓶不撒手，拌了两碗饭还没够。刘桂兰尝了原味的，嘴上没说什么，筷子却又伸了第二回。
招娣第二天一早就背着篓子出发了。这回篓子里装了十二瓶，三个口味各四瓶，瓶身上用红蜡笔画了记号——原味画一道杠，微辣画两道杠，麻辣画三道杠。
先去的柳树村。
到了村口，还没走到大柳树底下，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就从巷子里跑出来了。
“你是不是上次卖酱菜的那个姐姐？”
招娣愣了一下。“是我，怎么了？”
“翠花婶子让我在这儿等你呢，她说你要是来了让你直接去她家。”
招娣跟着小姑娘拐进巷子，到了翠花家院门口。翠花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眼睛一亮。
“来了？我都等了好几天了。上次那两瓶酱菜，我男人一顿饭就干掉一瓶，直说比他老家的剁椒还下饭。”
“真的？”招娣的心跳快了半拍。
“我骗你干什么。”翠花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来拿起一瓶画了三道杠的翻来翻去看，“这个是辣的？”
“麻辣的，比上回辣一倍，还加了花椒。”
翠花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眉头一挑。
“行啊，有进步。给我来五瓶这个。”
“五瓶？”招娣愣住了。
“我寄两瓶给我娘家，我妈在湖南，天天嫌这边的菜没味道。剩下三瓶我自己留着。”翠花从屋里拿出钱，数了二十五块递过来，“你下回来能不能多带点？我婆婆院子里那几个老太太也都说想买。”
招娣接过钱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发麻。
二十五块。一个人，五瓶。还要寄给娘家。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嗓子眼发紧，憋了半天蹦出一句。
“下回我给你多带，保管够。”
从翠花家出来，她站在巷子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篓子里剩下的瓶子。
嘴角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是她的第一个回头客。
不是因为便宜，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东西好吃，人家还想买。
还要寄给娘家人。
她把钱塞进贴身口袋，脚步轻快地往石桥村赶。那天她又卖了六瓶，加上翠花的五瓶，一共十一瓶，五十五块钱。
晚上回到家，她蹲在灶台边啃红薯干，手里捏着钱数了两遍。刘桂兰端着碗从灶房出来，看见她蹲在地上傻笑，瞪了一眼。
“大晚上的蹲在地上笑什么？吓人。”
“妈，我今天卖了五十五块。”
刘桂兰的手顿了一下，碗里的粥差点洒出来。
“多少？”
“五十五。有个城里媳妇一次买了五瓶，还要寄给她湖南的娘家人。”招娣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是兴奋，“她说下回还要。”
刘桂兰看了她半天，嘴唇动了动，最后转过身去，嗓门还是凶巴巴的。
“别光顾着高兴，赶紧吃饭。”
可招娣看见她端碗进灶房的时候，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招娣多吃了一碗粥，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她没歇着，把旧本子翻出来，趴在矮桌上记账。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翠花——五瓶——麻辣——下回还要。”
写完她盯着“下回还要”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列问题。
瓶子不够了。十二个旧玻璃瓶，翻来覆去用，洗了又洗，有两个瓶口都磕出了缺口。她总不能拿破口的瓶子装酱菜卖给人家。
标签也不行。红蜡笔画的杠杠，她自己分得清，别人看了一头雾水。上回石桥村一个婶子把微辣当成了原味买回去，辣得直吐舌头，还以为她骗人。
背篓太小。十二瓶已经是极限了，再多就背不动。可翠花一个人就要五瓶，以后要是客人越来越多，十二瓶哪儿够？
招娣趴在桌上，铅笔在纸上戳了好几个洞，越算越烦。
第二天傍晚，她去秦朗教室上课。秦朗在黑板上写了“进”“货”“单”三个字让她认。她认出了“进”和“单”，“货”字描了三遍才对。
写完字，她没收本子，而是把记着问题的那页翻出来，皱着眉头看了又看。
秦朗改完教案，抬头扫了她一眼。
“怎么了？”
“瓶子不够用，手写标签又丑又分不清，背篓一次装不了多少。”招娣把本子往桌上一拍，语气里全是焦躁，“卖是卖得出去了，可这些破事比不会卖还头疼。”
秦朗放下红笔，走过来看了看她本子上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瓶子可以去镇上回收站淘，一毛钱一个旧罐头瓶，一块钱能买十个。上回你买得少了。”
“我知道，可镇上有那个姓钱的——”
“回收站在镇西头，不在钱大龙的地盘上。你一早去，天没大亮那会儿没人管。”
招娣咬了下嘴唇，心里转了两圈，觉得这路子能走。
“那标签呢？我总不能一直画杠杠。”
秦朗推了推眼镜，想了想。
“标签的事我帮你想想。学校油印室有台旧蜡纸机，能印简单的文字和图案。我画个样子出来，你看行不行。”
招娣抬起头看着他，嘴唇抿了一下。
那个旧本子上的问题一个一个有了出路，可她的胸口反而堵得更厉害了。上回修屋顶是他，送法律书是他，教她认字算账是他，现在连标签的事也是他。
“又欠你的。”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秦朗回到自己桌前坐下，翻开教案，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味道。
“记账上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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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在枕头里闷了一夜，天没亮招娣就爬了起来。脚上的水泡还疼，她咬着牙套上周婆婆给的千层底布鞋，背起空篓子出了门。
到了周婆婆院子里，老太太已经在翻坛子了。招娣蹲到她旁边，把昨天卖货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柳树村那个叫翠花的城里媳妇，说想要辣的。石桥村有个婶子嫌太辣，说要清淡点的。婆婆，同一个方子，辣椒的量能不能分开调？”
周婆婆翻坛子的手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长脑子了。”
“您就说能不能调吧。”
“能。辣椒减半就是微辣，加一倍就是麻辣。但花生和芝麻的量也得跟着变，不然味道压不住。”周婆婆用筷子敲了一下坛沿，“你先做一小坛试试，别一口气做三大坛，糟蹋东西。”
招娣点头记下了。她从篓子里掏出旧本子，蹲在院子里歪歪扭扭写了三行字：“原味——辣椒一份”“微辣——辣椒半份”“麻辣——辣椒两份”。
周婆婆探过头来瞅了一眼。
“呦，还会记笔记了？”
“秦老师教的。”
“那个支教的？”周婆婆的皱纹挤到一块儿，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教你认字还教你做生意？”
“婆婆你别瞎说，人家就是顺手帮忙。”招娣的耳根烫了一下，赶紧把本子塞回兜里，岔开话头，“我今天把三个口味都试做一小坛，您帮我把关。”
当天下午，三个小坛子一字排开摆在院子里。招娣忙了整整一上午，切豆角切到虎口发酸，拌花生拌到胳膊抬不起来。
周婆婆一个一个揭开盖子闻，又用筷子各挑了一撮尝。
原味的她点了下头。微辣的嚼了两下，说了句“行”。麻辣的放进嘴里，眉毛一挑。
“麻辣这个，花椒再加半勺，现在麻味不够，光有辣没有层次。”
招娣二话不说把麻辣那坛倒出来重新拌。周婆婆坐在旁边看着她，干枯的手搭在膝盖上，嘴角弯了弯。
“胆子不小嘛，我的方子你敢改。”
招娣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有点心虚。
“婆婆，我不是改您的方子，我就是在您的底子上加了点变化……”
“行了，别解释。”周婆婆摆了下手，“味道没跑偏就行。做手艺的人最怕死守着不动弹，你能琢磨是好事。”
招娣的心放下来，低头继续拌。
三天后开坛。三个口味招娣自己尝了一遍，又让刘桂兰和王来福尝。王来福抱着麻辣那瓶不撒手，拌了两碗饭还没够。刘桂兰尝了原味的，嘴上没说什么，筷子却又伸了第二回。
招娣第二天一早就背着篓子出发了。这回篓子里装了十二瓶，三个口味各四瓶，瓶身上用红蜡笔画了记号——原味画一道杠，微辣画两道杠，麻辣画三道杠。
先去的柳树村。
到了村口，还没走到大柳树底下，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就从巷子里跑出来了。
“你是不是上次卖酱菜的那个姐姐？”
招娣愣了一下。“是我，怎么了？”
“翠花婶子让我在这儿等你呢，她说你要是来了让你直接去她家。”
招娣跟着小姑娘拐进巷子，到了翠花家院门口。翠花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眼睛一亮。
“来了？我都等了好几天了。上次那两瓶酱菜，我男人一顿饭就干掉一瓶，直说比他老家的剁椒还下饭。”
“真的？”招娣的心跳快了半拍。
“我骗你干什么。”翠花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来拿起一瓶画了三道杠的翻来翻去看，“这个是辣的？”
“麻辣的，比上回辣一倍，还加了花椒。”
翠花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眉头一挑。
“行啊，有进步。给我来五瓶这个。”
“五瓶？”招娣愣住了。
“我寄两瓶给我娘家，我妈在湖南，天天嫌这边的菜没味道。剩下三瓶我自己留着。”翠花从屋里拿出钱，数了二十五块递过来，“你下回来能不能多带点？我婆婆院子里那几个老太太也都说想买。”
招娣接过钱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发麻。
二十五块。一个人，五瓶。还要寄给娘家。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嗓子眼发紧，憋了半天蹦出一句。
“下回我给你多带，保管够。”
从翠花家出来，她站在巷子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篓子里剩下的瓶子。
嘴角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是她的第一个回头客。
不是因为便宜，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东西好吃，人家还想买。
还要寄给娘家人。
她把钱塞进贴身口袋，脚步轻快地往石桥村赶。那天她又卖了六瓶，加上翠花的五瓶，一共十一瓶，五十五块钱。
晚上回到家，她蹲在灶台边啃红薯干，手里捏着钱数了两遍。刘桂兰端着碗从灶房出来，看见她蹲在地上傻笑，瞪了一眼。
“大晚上的蹲在地上笑什么？吓人。”
“妈，我今天卖了五十五块。”
刘桂兰的手顿了一下，碗里的粥差点洒出来。
“多少？”
“五十五。有个城里媳妇一次买了五瓶，还要寄给她湖南的娘家人。”招娣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是兴奋，“她说下回还要。”
刘桂兰看了她半天，嘴唇动了动，最后转过身去，嗓门还是凶巴巴的。
“别光顾着高兴，赶紧吃饭。”
可招娣看见她端碗进灶房的时候，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招娣多吃了一碗粥，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她没歇着，把旧本子翻出来，趴在矮桌上记账。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翠花——五瓶——麻辣——下回还要。”
写完她盯着“下回还要”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列问题。
瓶子不够了。十二个旧玻璃瓶，翻来覆去用，洗了又洗，有两个瓶口都磕出了缺口。她总不能拿破口的瓶子装酱菜卖给人家。
标签也不行。红蜡笔画的杠杠，她自己分得清，别人看了一头雾水。上回石桥村一个婶子把微辣当成了原味买回去，辣得直吐舌头，还以为她骗人。
背篓太小。十二瓶已经是极限了，再多就背不动。可翠花一个人就要五瓶，以后要是客人越来越多，十二瓶哪儿够？
招娣趴在桌上，铅笔在纸上戳了好几个洞，越算越烦。
第二天傍晚，她去秦朗教室上课。秦朗在黑板上写了“进”“货”“单”三个字让她认。她认出了“进”和“单”，“货”字描了三遍才对。
写完字，她没收本子，而是把记着问题的那页翻出来，皱着眉头看了又看。
秦朗改完教案，抬头扫了她一眼。
“怎么了？”
“瓶子不够用，手写标签又丑又分不清，背篓一次装不了多少。”招娣把本子往桌上一拍，语气里全是焦躁，“卖是卖得出去了，可这些破事比不会卖还头疼。”
秦朗放下红笔，走过来看了看她本子上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瓶子可以去镇上回收站淘，一毛钱一个旧罐头瓶，一块钱能买十个。上回你买得少了。”
“我知道，可镇上有那个姓钱的——”
“回收站在镇西头，不在钱大龙的地盘上。你一早去，天没大亮那会儿没人管。”
招娣咬了下嘴唇，心里转了两圈，觉得这路子能走。
“那标签呢？我总不能一直画杠杠。”
秦朗推了推眼镜，想了想。
“标签的事我帮你想想。学校油印室有台旧蜡纸机，能印简单的文字和图案。我画个样子出来，你看行不行。”
招娣抬起头看着他，嘴唇抿了一下。
那个旧本子上的问题一个一个有了出路，可她的胸口反而堵得更厉害了。上回修屋顶是他，送法律书是他，教她认字算账是他，现在连标签的事也是他。
“又欠你的。”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秦朗回到自己桌前坐下，翻开教案，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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