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开太平 > 争渡 > 第1卷望水泉 第19章 北门

第1卷望水泉 第19章 北门

    从酒坊镇到暨南府城,一百二十里,走了两天。

    第一天还能看见熟地方,田埂,桑林,烧了一半的祠堂。第二天就不成了。

    路两旁的村子,十座里有七座是空的,墙塌着,灶冷着,门板上贴着交叉的封条,封条上的字换了三茬,先是大夏的,后是大余的,如今糊上去的那张,连字都看不清了。

    陈小二赶着车,一路没说话。走到一处渡口,桥断了,断桥底下七八个人蹲在冰水里捞东西,有个老太太捞上来一只木盆,抱在怀里哭。

    “小二哥。”

    “哎。”

    “看路。”

    申时末,到了府城北门。城门前排着长队,城墙上插着旗,黑的,边上滚一圈红。大余的兵站在两边,一人手里一根鞭子。

    李峥跳下车,把缰绳塞给陈小二,自己往前走。

    “路引。”

    守门的什长伸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李峥双手递上一张纸,那是周先生托刘府的路子办的,纸角盖着暨南府的印。什长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笑了:“酒坊镇的?”

    “是。”

    “降民?”

    李峥顿了一下:“是。”

    “挂牌子。”

    什长从桌底下摸出一块木牌,扔在地上。巴掌大,上头刻着暨降两个字,边上钻了个孔,穿着一根麻绳。李峥弯腰捡起来,吹了吹上头的灰,把麻绳套在脖子上。木牌贴着胸口,冰凉。

    陈小二在车上,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车上是什么?”

    “十坛酒,一口箱子,是给顾府顾老夫子的寿礼。”

    “开。”

    “军爷。”李峥上前一步,“酒是封了泥的,开了封,就不是寿礼了。”

    “我说开。”

    鞭子啪地抽在车辕上,木屑飞起来一块,陈小二整个人一抖。李峥没动。

    “军爷,”他把声音放软了些,“这酒是顾老夫子八十大寿的礼,坛口按的是望水泉的印,您要是开了,明日顾府问起来,小子担不起,您也担不起。”

    “你拿顾府压我?”

    “小子不敢。”李峥低着头,“只是把话说在前头。”

    什长盯着他看了很久:“跪下说。”

    李峥跪了。膝盖砸在城门的青石板上,声音很轻。他跪得很稳,两只手撑在身前,头低着。

    “再说一遍。”

    “这酒是顾老夫子八十大寿的礼,坛口按的是望水泉的印。”李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军爷开了,明日顾府问起来,小子担不起,您也担不起。”

    “……滚进去。”

    鞭子没落下来。李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车辕上的木屑拂掉,冲什长一揖到地:“谢军爷。”

    车进了城门洞。李峥站在车后头,一直到城门在他背后合上,才伸手把颈子上那块木牌摘下来,塞进怀里。那块牌在他胸口硌出了一道红印子,他隔着衣裳按了按,没吭声。

    陈小二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眼圈已经红了。

    “别跟你小翠说。”李峥说。

    陈小二用力点头,把脸扭回去,鞭子甩得比什么时候都响。

    暨南府城比李峥想象的大,也比他想象的脏。上鼓街在城东,青石板铺的路,两边全是高门大户。李峥走过那对大石狮子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一年前他在这条街上输光了顾思源的钱,也在这条街上赢回来两锭金元宝。

    那时候他穿着短褂,光着脚,脖子上没有牌。如今他穿着锦袍,脖子上刚摘下一块牌。

    顾府的门开着,两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门前停着七八辆车,有马车,也有轿子。贺客进进出出,个个穿着绸缎,说话都压着嗓子。

    李峥的车停在阶下,他跳下车,整了整衣襟,从车上搬下那口红漆大箱,正要往台阶上走。

    一只手横过来,挡在他胸口。

    一个穿着青绸直裰的中年人,眯着眼打量他,是门房。

    “这位小哥,哪家的?”

    “酒坊镇望水泉,李峥,顾少爷下的帖,请我今日送酒。”

    门房的笑,慢慢收了。他上下扫了李峥一遍,从那件锦袍的领口,一直扫到他靴子上沾的泥。

    “帖子呢?”

    李峥从怀里掏出请柬,双手递过去。门房没接,伸出一根手指,把请柬拨开一点,瞄了一眼,又缩回去。

    “小哥,顾府今日办寿,来的都是府城里有名有姓的人家。”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可压得不够低,台阶上下的贺客都听得见,“这帖子,是顾少爷一时兴起发的。”“贺礼放下,你回去吧。”

    李峥的手,还举在半空。

    “管家让我来的。”

    “哪个管家?”

    “顾全。”

    “顾管家今日在里头忙着呢。”门房笑了,“谁认你?”

    台阶上有人笑出声来。

    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摇着扇子走过来,身后跟着三四个随从。他往李峥身上看了一眼,扇子一合,往李峥肩上一敲:“哟,这不是酒坊镇那个小酒倌吗?”

    李峥认得他,顾思源的表兄,姓薛,去年在歪脖子树下输了三十两,当场摔了一只碗。

    “薛公子。”李峥拱手。

    “别拱了。”薛公子笑得牙都露出来,“我听说你在镇上开了间酒坊,还酿出什么争渡,啧,名字倒挺雅。”

    他往旁边啐了一口:“可惜啊,我昨儿个听人说,你们那酒,是用死人泡过的水酿的。”

    满台阶的笑声。李峥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薛公子听谁说的?”

    “怎么,你还想查?”

    “想。”李峥往前走了半步,“顺便问一句,您去年在歪脖子树下输给我的那三十两,还了没有?”

    薛公子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你——”

    “还了就好,没还也不要紧。”李峥笑得人畜无害,“小子今日是来给顾老夫子拜寿的,不是来跟您算账的,可您要是非得算,小子也不介意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再赢您一回。”

    台阶上的人,都不笑了。

    “你算什么东西。”

    “让开。”

    一个声音从门里传出来。那声音不大,可满台阶的人,脚底下都顿了一下,门口的人全都回过头。

    顾香香站在门槛里头,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袄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钗。她脸上没有笑,眼睛死死盯着台阶下面的李峥。

    薛公子的扇子僵在半空。

    “香香妹妹,我这是替你们顾家——”

    “顾平。”顾香香头也不回,“把这位爷的贺礼,退回去,今日顾府不收他的东西。”

    “这……”

    “退。”

    顾香香走下台阶。月白锦袍的薛公子往旁边让了半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扇子在手心里绞来绞去,一个字也憋不出来。顾香香从他身边过去,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一直走到李峥面前,站住了。两个人隔着三步,谁都没先开口。街上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她鬓边一缕头发吹起来。

    顾香香的眼圈,一点一点地红了。

    “你还真来了。”

    “帖子是你们下的。”

    “帖子是我下的。”顾香香的声音在抖。

    “那你下帖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

    “我想过。”她咬着嘴唇,“我想了三天。”

    “想了三天,还是下了。”顾香香抬起眼,“李峥,你知不知道,今天这府里,有一半的人是来看你笑话的?”

    http://www.jiankaitaiping.com/yt134312/51437150.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jiankaitaiping.com。剑开太平手机版阅读网址:www.jiankaitaipi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