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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望水泉 第8章 两坛陈酿换座新坊

    天刚麻麻亮,李峥揣着两坛酒出了门。

    望水泉后山曲洞里窖了三十年的陈酿,杨老头活着时一坛能换一匹好马。今天他把家当全拿了出来。

    扶柳街在镇西,是酒坊镇的富人区。这条街上还立着的大夏门牌,只剩刘府一家。

    李峥刚到门口就看见那对石狮子,一人多高,睁眼龇牙。他绕着左边那只转了三圈,拍拍脑袋:“乖乖,这得有一千斤吧?”

    管家趿着鞋迎出来,眼皮还是耷拉着,话比昨夜客气:“李掌柜,老爷在花厅候着。”

    李峥把两坛酒递过去,凑近了些:“一坛给刘老爷。”“这一坛小子孝敬您的,曲洞压箱底三十年,外头拿金山换不来。”

    管家的眼皮倏地抬起半寸。望水泉的老酒,整个暨南府谁不知道。这三十年陈酿,刘府也存不了几坛。

    “李掌柜,您里边请。”

    花厅里刘员外正在喝茶,捏着青花瓷碗,用碗盖一下一下拨茶叶。

    “坐。”他抬了抬眼皮,“你师傅杨掌柜,身体可好?”

    “托刘老爷的福,”李峥规规矩矩行了礼,“我师傅走了两年了。大余破城那夜酒坊着火,他老人家坐在祖传的泉井口,没的。”

    刘员外拨茶的手停了一下,茶盏在指间转了半圈。他抬眼看李峥,叹了口气:“杨掌柜是个痴人,可惜了。”

    李峥抬起头,目光稳稳的:“不可惜。他把酒坊留给我,我把酒坊撑起来,他就没死。”

    刘员外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好。”“杨老头没看走眼。说吧,今天登门所为何事?”

    “两件事。”“第一,谢刘老爷的衣裳钱。第二,跟您谈一笔买卖。”

    “你酒坊烧得只剩四面墙,拿什么卖?”

    “卖将来的酒。”李峥不慌不忙:“如今作坊开始收粮,可我粮无一斗,酒无一坛,工匠十不存一。想重建酒坊,缺钱缺粮缺人。”

    “所以你是来借钱的?”

    “不是。”“借钱是拿您的钱赌我的运。赢了,我白得一座酒坊;输了,您血本无归。这买卖对您不公平。”

    “那你的意思是?”

    “我把望水泉未来五年酿的酒全卖给刘老爷。”“您预支我重建坊子的银两粮食工匠,五年之内新酒出来,成本价供您调拨。我只要老酒馆儿够用。”

    “五年?”

    “五年!”

    刘员外端着茶碗不说话。李峥站在堂中,腰杆笔直。他在赌,赌刘员外记着杨老头的情分,赌这位地下之王需要一条干净的酒路。

    “你可知道,”刘员外终于开口,“望水泉的招牌是百年老招牌,可酿酒的手艺在你手里还剩几分?”

    “三分。”

    “酿普通酒三分够活,酿老酒三分不够。”“所以我不要您的钱,我要您的人。”“两位账房先生帮我把银钱粮食管住,再借我几个酿酒师傅带带我的手脚。”“酒我来酿,账您来管。”

    “空手套白狼。”刘员外笑了。

    “是。”李峥坦坦荡荡,“小子十三岁的掌柜,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不空手套白狼,凭什么重建酒坊?”

    刘员外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放声大笑,把茶碗一放,走到他面前重重拍在他肩上:“杨老头收了个好徒弟。”“这买卖,我做了。”

    “先别谢。”刘员外摆手,“我投出去的是真金白银,你要还我的是五年好酒。酒不好我找你;酒若是好了,咱们再谈分成。”

    “周先生!”一个高瘦的老者从侧门进来。“范先生在库里盘账,马上到。”

    “从今天起,你们二位去望水泉酒坊,帮李掌柜重建坊子。账要清,事要明,不许怠慢了小掌柜。”

    李峥慌忙还礼,喊先生喊得手足无措。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账房先生。

    从刘府出来日头偏西。走到石狮子旁他停住脚,冲送客的管家道:“刘大叔,您看好了。”

    他扎个马步抱住狮子前腿,气沉丹田,腰背一挺。一千多斤的石狮子离地半尺。管家的下巴啪嗒掉在地上。

    “您瞧,”李峥放下狮子拍拍灰,“这狮子太轻,往后看好了。”

    当夜刘府书房,刘员外听完禀报。

    “千斤石狮,单手离地半尺。”他缓缓道,“杨老头那个小徒弟,到底是干什么的?”

    “老爷,要不要小的去查……”

    “不用。”

    “盯紧他的酒坊,别盯他的人。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掀不起风浪。”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从账上支一百两,给府里添几个护院。要大余人,要生面孔。”

    管家一愣:“老爷,这是……”

    “没什么。未雨绸缪。”

    第三天,工匠就到了。

    砌墙的上梁的烧窑的做木活的,浩浩荡荡二十几号。周先生拿图纸站在断墙前指点,范先生揣着账本收粮订坛。陈小二脚不沾地,李峥这个挂名掌柜反倒清闲。

    他单手拎起一坛酒轻轻巧巧放上架子,气不长出面不改色。陈小二直咂舌:“掌柜的,你这力气见风就长啊。”

    “天生的。”

    “天生的也没这么个长法。”

    “小爷这是厚积薄发。”

    他每天下工给工匠送凉茶,用坊里那口老泉井的水泡。望水泉的泉井,杨老头守了一辈子,也坐在井口上没的。

    那天傍晚,他把木桶从井里提上来,手伸进去搅着茶叶。

    “水凉。凉底下有别的。”

    先是今儿白天工匠的吆喝,一句一句浮在水皮上。再往下压着更旧的声——有人咳嗽,咳完了骂:“火候不到别起窖,起早了糟是死的。”那嗓门又哑又凶,跟他记着的一样。

    李峥的手僵在水里。

    杨老头死了两年。这口井里的水,却还记着他骂人的声。

    他猛地缩手,水珠顺腕子往下淌。桶里的水晃了晃,那些声就散了,像从来没响过。

    他在井边蹲了很久。青蛟那句话冒出来:“水记着的声。这井通湖,湖通江。”

    他没跟任何人讲。

    李峥闲得发慌,揣了几枚铜板出门溜达。

    街角传来吆喝:“糖葫芦,好吃的冰糖葫芦儿——”

    他挑了最大最厚的两串。一串给小强,一串留给自个儿。

    刚转过街角,他停住了脚。

    对面路边站着一个白发老道。灰白道袍,须发皆白,正笑吟吟看着他。四下没有半点风,老道的胡须却微微飘着。

    这位道士爷爷,他心里发毛,硬着头皮上前,“您一直冲我笑?”

    老道还是笑,不说话。

    李峥看看手里的糖葫芦,明白了。他举起右手那串没动过的:“道士爷爷,您想吃糖葫芦?这串我没咬过。”

    老道接过去:“你把这串给了我,你朋友岂不是吃不上了?”

    “没事没事,一串糖葫芦而已,回头我再给他买。”

    老道低头吃起来,糖丝粘在胡子上,蘸着口水舔干净。李峥看着看着,口水都快下来了,把左手那串往身后藏了藏。

    老道吃完了,抹抹嘴,目光落在他身后:“小友,还有一串呢?”

    李峥一咬牙把那串举起来,心在滴血:“这串也给您!您慢点吃,越慢越好吃,我先走了……”

    “小友心善。”

    李峥拱拱手扭头就走,走了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下老道一手一串糖葫芦,吃得正香。

    傍晚,酒馆客人渐渐多了。

    李峥趴柜台上翻账本,翻着翻着打上了瞌睡。陈小二捅他:“掌柜的,那位老道,又来了。”

    他一个激灵抬头。还是那身灰白道袍,还是笑吟吟的一张脸。老道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副碗筷。

    李峥头皮发麻,吩咐陈小二:“去,让小翠姐姐炒两个拿手小菜,烫一壶酒。”

    “掌柜的,咱们跟他……”

    “去你的。”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坛酒两只碗,咚地放在老道面前:“道士爷爷,糖葫芦好吃吗?”

    “好吃。”

    “好吃就行。”他给老道倒了一碗,“白天是我眼拙,没伺候好您老。这碗酒算我赔罪。”

    老道端起碗与他一碰,一饮而尽:“好酒。”“望水泉,三十年陈酿。”“小友家里是酿酒人家?”

    “祖师爷传下来的手艺。”

    “小子不肖,只会喝酒,不会酿酒。”

    “过谦了。”

    老道不再说话,一碗一碗地喝。一坛酒见了底,他放下碗,起身微微一揖:“多谢小友酒饭。”

    说完转身出门,灰白道袍在夕阳里一闪,没人流里不见了。

    “掌柜的,”陈小二凑过来,“这老道什么来路?”

    “不知道。”

    “他白吃了咱们一盘菜一壶酒……”

    “小二哥,”李峥打断他,望着门口,“你记住,以后这位道士爷爷再来,好酒好菜招待,不许收钱。”

    “为啥?”

    “不为啥。”他往柜台后走,声音压得很低,“这江湖上有两种人不能惹。一种是手里有刀的,一种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你连他手里有没有刀,都看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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