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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望水泉 第5章 恶犬炖肉,石头捏碎

    辛小夫子走了三天了。

    李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索性披衣起床,摘了一朵刚开的莲花,出了门。清莲湖的夏夜不冷。他穿过树林,跨过小溪,走到自家祖传的两亩薄田边。

    田地和杏树如今是李四家在种,作为托付他的本钱。

    爹娘葬在一棵杏树下,坟头的草李四每次来上坟,都会顺手帮他除了。

    李峥把荷花放在娘亲坟前。爹娘还在,人没了。他在两个坟头中间躺下来,枕着胳膊看星星。小时候想娘了,他就这么躺着,看星星就能睡着。

    娘亲说过,人死后会变成一颗星星,虽然人不在身边,会一直在天上陪着。

    陈小二这辈子就想攒钱娶小翠,辛小夫子从军去建功立业,日子都有奔头。“可我该干啥呢?金鲤也钓不到,酒坊也开不起来。爹,娘,别人都有奔头,就我没有。”

    “不过我才十三岁,等大些,大概就知道该干啥了。”

    给爹娘磕了个头,少年拍拍身上的土,站起身。伤感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清莲湖上的风。

    回到家,院门还没开,他就看见磨盘上躺着个黑影,旁边扔着一个鼓鼓的麻袋。李峥还以为是贼,从墙角拎起一根棍子。“嘛呢嘛呢,你这破院子有什么可偷的?”黑影懒洋洋地开口。“林小强!”

    李峥把棍子一扔,“你属蝙蝠的?”

    “大晚上往人磨盘上躺。”

    “赶紧关门!”林小强一骨碌爬起来,拍着麻袋,压低嗓子:“今晚你有口福了!”李峥摸了摸麻袋,入手沉甸甸,毛茸茸的。“城西的狗叫唤都没了,你这是从哪儿弄的好货?”

    “刘员外家的小公子,花大价钱从大余人手里买了条恶犬,听说能撕狼。”

    “那狗东西,龇牙就咬,前天我去扶柳街瞄金钗,它扑出来就咬了我一口。”林小强挽起裤腿,小腿上真有一排牙印。“所以你就把狗偷了?”“所以我就把狗吃了。”

    李峥烧上一锅热水,林小强掏出剔骨尖刀。两人关了门,坐在灶台前,一人一碗糯米酒,大块吃着。香肉下锅,香气漫出了院子。

    这两人怎么混到一起的,还得从光屁股时候算起。林小强比李峥小几个月,一墙之隔的邻居。李峥身上那些翻墙爬树、顺鸡摸狗的本事,大半是跟林小强学的。

    林小强家里开饭庄,不愁吃穿,按他自己的话说,偷鸡摸狗,这是爱好。

    李峥一个人从李四家回老宅那阵,多亏有林小强接济。今天从后厨偷半只烧鸡,明天顺一碗红烧肉,李峥才没饿死在那个漏风的牛棚里。

    对了,林小强嚼着肉,“刘玉碗这两天一直在找你。他姐的私房钱,上个月你赢他那二两银子,记得不?那是刘金钗攒着要买胭脂的钱,刘玉碗骗他姐说拿钱去买狗,钱输给你了。”

    “刘金钗追着他满街打。”

    “他想报仇,憋着劲呢,听说天天在赌档转悠,说要让你输得掉裤子。”

    李峥想起来了。刘玉碗,刘员外的独子,镇上人叫他刘小胖子,其实一点也不胖,从小四体不勤,逢赌必输,偏又爱赌。“他想报仇?”“想,而且憋着劲。”林小强舔着骨头,“峥哥,咱再干他一票?”

    “刘玉碗那小子,脑子不好使,又好面子,一激就上头。”

    “你搭台子,我唱戏,老规矩。还得多约几个人,顾家那对兄妹,听说也回镇上了,顾思源那种富贵闲人,就爱这个。”

    “刘玉碗的表哥,暨南府里的贵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刘玉碗请他来撑腰,才敢下重注。”

    李峥慢条斯理地撕了块肉,没接话。酒坊镇是卖酒的地方,吃喝嫖赌,自古不分家。镇上的赌档,大余占了暨南府之后,门口站着持刀的兵,李峥这样的半大孩子连门都进不去。

    进不去,就自己设局。

    几个相熟的少年,街边支个摊,掷骰子,小赌怡情。设局这规矩,是林小强定的:他踩点、攒局、约人;李峥出手,赢来的钱五五分。

    “林小强,刘玉碗这孩子,坏是不坏,就是怂。”“刘金钗那头你也别小看,人家是富态身量、泼辣眉眼的主。”对了,林小强忽然压低声,“刘老头最近盘河滩那块地,要修码头。”

    “你酒坊挨着湖,他怕连你一块算计?”

    李峥嚼肉没应。林小强正色:“不过刘老头盘地,未必是贪。我舅在府城当差,说大军要过江,朝廷到时清丈田亩,无主的地一充就充走。他先占先稳,是给自个儿留后路。”

    “这人精,坏不到哪去,就是算得太清。”

    李峥挑眉。这倒是他没想到的。刘员外不是草包恶霸,是个怕将来、先下手的老人。

    吃饱,林小强抹嘴走,说回去盯刘府。

    第二天一早,李峥人未至,声先到,嗓门清亮,半条酒坊街都听得见。他溜溜达达晃进老酒馆儿,陈小二正无精打采地趴在柜台上,病恹恹的,像霜打的茄子。“小掌柜的,小翠三天没来打酒了。”

    “刘家不是天天差她来打酒吗?”

    “以前是天天来,这三天人影都不见。”陈小二眼圈都红了,我昨天去扶柳街打听,看门的说,“小翠惹恼了少爷,被罚了。”

    李峥看着他,收起嬉皮笑脸,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小二哥,辛小夫子讲过一句话,叫什么来着。”“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念戏文!”“别急嘛,听我说完。”

    李峥装模作样地拈起两指,搭上陈小二的脉,摇头晃脑:“小二哥,你这脉象,急促有力,却没章法。”

    “依我看,你是病了。”“什么病?”“怪哉怪哉,这病名我听过,戏里唱的,崔姑娘得的,就叫那个——相思病!”

    陈小二抓起抹布就要抽他,李峥早笑得窜到了酒窖口。“别恼别恼,正事要紧。”李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串铜钱,在手里抛得叮当响:“小二哥,信不信,借我一文钱,我给你把小翠赢回来?”

    陈小二一愣:“真的?”

    “真的,三文钱办不好的事,一文钱能办。”陈小二扑进里屋,翻出攒了半年的钱袋,拍在柜台上:“都给你!只要能把小翠赢回来,我当牛做马给你干一辈子!”

    李峥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神情收了收。他晓得陈小二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攒了这么多年,就想攒个媳妇本。开玩笑的。李峥把钱袋推回去,从里面摸出一枚铜钱,一文就够。

    “小爷我纵横赌国数年,什么时候输过?”

    “今天让你开开眼。”陈小二将信将疑:“就一文钱?”

    “一文钱怎么了,一文钱也是本钱。”

    李峥把铜钱往天上一抛,揣进兜里,转身干活去了。酒馆存酒不多了,他打算把剩下的几坛老酒搬到后院。弯腰抱起一坛二十斤的老酒,往上一使劲——轻飘飘的。

    那坛酒在他怀里,像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一点压手感都没有。

    李峥愣在原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酒坛。他拍开泥封,酒明明还在,一分没少。见鬼了。

    他绕到后山。后山试力青石常年被汉子捶,坑坑洼洼。李峥握一角,微微一使,石屑簌簌掉。不敢信,攥紧再捏——咔。石角碎成几瓣。脑海里响起青蛟的声音,笑嘻嘻的:“哥哥,你轻了好多!”

    老栓正巧挑柴路过,见状瞪眼:“李家娃娃,你把这石头捏碎了?”

    他伸手掂碎块,啧啧两声,这手劲,赶上洪师傅早年了。

    李峥把碎石扔出去,飞十几丈扎进树干陷半寸。退后几步腿一蹬,蹿起三丈高,落地踩塌虚土,摔个狗吃屎。天上鸟飞过,啪,一泡屎砸脑门。老栓笑出眼泪,挑着柴走了。李峥躺地上望天,忽然笑。

    笑完摸胸口——小火炉温温,雪山稳稳。

    力气是金鲤给的,他不嫌烫手,只嫌不够。

    他挪到泉眼边上,掬水洗脸。水凉,凉底下似乎有极轻极轻的一丝响动,像谁在水底翻了个身。李峥顿了顿,把那点声响按回水里,摇摇头。得找地方学怎么使这身力气。

    他爬起来拍土,抱坛酒往镇东走。

    镇东洪家拳馆,馆主洪天寿据说年轻一拳打死牛。李峥原当闲话,如今捏碎石头,倒想去问——这身子,到底能扛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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