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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长安城

    四月中旬,长安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了。

    未央宫宣室殿的竹帘半卷着,日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落下一道道细长的光纹。

    刘邦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从东南来的帛书。帛书上涕泗横流,字迹不整,看得刘邦一脸嫌弃,此乃吴王刘濞亲笔所书。

    刘邦看了两遍,搁下帛书,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他抬起头,看向立在殿中的李兖:“这上头说的都是真的?”

    李兖一愣,随即笑呵呵地拱手回道:

    “回陛下,咱们燕王殿下最是孝悌忠信,吴王所状盐业之事,莫非是……有什么隐情?”

    刘邦翻了个白眼。

    孝悌忠信?这是什么东西,他们老刘家打从盘古开天那时起,就欠这玩意儿欠得十分厉害……

    他重新拿起那卷帛书,又撇着嘴看了一遍,目光停在——“燕王刘姁,借盐业之名,广布爪牙于渔阳、广阳,又使吕禄潜入吴地,以燕地盐扰乱吴地盐市,意在先取吴地,坐断东南,再窥探淮楚,其心可诛!”这一行上。

    刘邦忽然笑了一声。他把帛书丢回案上:“其心可诛。呵……老子确实挺想诛人的……”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背对着李兖,“传旨燕王,叫她给朕一个交代!”

    “陛下想要宝珠给咱们个什么交代?”

    刘邦话音刚落,宣室殿外就传来了一道平静的女声。

    “我说让老三给我一个交代,有你什么事?”刘邦双手一揣,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偏了下去。

    “宝珠临行前,陛下是怎么说的?”吕雉大步上前,“说你放心去,出了事也有皇帝顶着,现在呢……”她一把攮起案上的帛书丢给李兖,“什么东西也敢来脏陛下的眼,还不快快丢出去!”

    李兖飞快地点头哈腰,转身朝左右宫人使了个眼色,一瞬间,宣室殿空旷的可怕……

    “你干嘛?!”刘邦跺了跺脚,指着吕雉大声道:“太嚣张了吧!这是老子的宣室殿,不是你的长秋宫——”

    吕雉看都没看刘邦一眼,跪坐于桌案前,铺开一张崭新的帛书,提笔——“燕王刘姁,镇边有方,兴学利民,盐务有功,朕甚嘉之。”

    写罢,吕雉将笔随手一扔,就要取出一旁的玉玺加盖……

    “住手——”刘邦将吕雉一推,抢过玉玺抱在怀中,大喊道:“疯婆娘!!你怎么不直接封她做太子啊——”

    吕雉猛地回头,直愣愣地瞪着刘邦,原本理直气壮的刘邦被瞪得一阵心虚。

    “你……你瞪我干嘛?”

    “刘季……”吕雉突然就红了眼眶,“宝珠才多大,要不是为了你,她至于小小年纪就又是上战场又是离京守边的吗?她身上有多少伤你知道吗?为了你的病她废了多少心思?还又早早的就离了我,叫我们母女分离,骨肉不得相见……你……你还要为了一个刘濞问罪于她吗?”

    “切……”刘邦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吕雉道:“老三干这些事,四成是为了老二的太子位!五成九是为了她自己的野心,你当老子不知道?”

    吕雉将写好的帛书团成一团,狠狠地打在刘邦身上:

    “好好好……我们母子对你都是虚情假意……怎么都入不得你的眼!!”

    吕雉倏地站起,一把推开刘邦,哭诉道:“不如你就早些废了我吧!省得日日费心想着要废我盈儿的太子位,嘴里心里念着你的如意!连乐儿成亲,你都一心顾着戚姬那个贱人,连露一面都不肯,如今还要来问罪我宝珠,好好好……刘季啊刘季,你真是好得很!!!”

    “行了行了……别哭了——”,刘邦脑瓜子嗡嗡的,气呼呼地道:

    “那老大嫁人是让夏侯家的小子住进她的公主府,嫁和没嫁有什么区别?有什么好在意的?老二是自己不争气啊!文不成武不就的,还心性不坚!他要是像老三一样,老子现在就去死那也安心啊,可他不成器啊,还有老三,老子什么时候说要问她的罪了?我就是给她传个儿信儿,让她做事别那么嚣张,害人好歹找个由头啊!还有你,你也是,你不会生啊,你有本事你把老三生成个带把儿的啊——”

    “你……你说的这么好,那……”吕雉心一横,“那你把皇位传位老三!!!”

    刘邦:“……”

    “你咋不上天呢?!!!”刘邦气的胡子直颤,“哦,老子半辈子拼出来的皇位我给老三,赶明儿老三嫁出去了,是不是还要把老子的皇位当嫁妆啊——”

    “老三不往出嫁,就留在家里!”吕雉梗着脖子。

    刘邦:“……”

    “你…你你你……老子就没见过谁家把皇位传给女娃的!!!”刘邦挥袖,“你有本事你自己弄个皇位,到时候你想给谁给谁去……”

    “滚滚滚滚……”

    与此同时,长安城东的酂侯府。

    萧何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张刚从燕地来的信函,字迹端正,没有丝毫潦草——是自家女儿的信不假。

    信不长,就是他家女郎君告知他自己的婚期已定,五月初五回家成亲,周家那边一切都准备好了,但她自己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故此劳烦阿母阿翁代为操持出阁事宜。

    萧何看信看得心一抽一抽的……

    “夫人,三娘……三娘这是什么意思?”

    萧何实在不太得劲儿,抬头看向正在内室制衣的夫人,希冀从她那里得来某个能叫他心里舒坦些的消息。

    “你做什么成这副样子?”李夫人扯了扯线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道:

    “与周家的亲事是两个孩子打小定下的,周家二郎得体知礼,生的也不差,无忌又不嫌弃,不是挺好的嘛……”

    “我不是嫌弃这桩亲事!”萧何颇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一年来,那位燕王殿下弄出来的事已经太多了,超越他的承受范围了!

    “三娘这信里还有别的意思!”

    “什么意思?”李夫人开始穿针。

    “你就没读出来吗?”萧何蹙眉,“三娘这意思不就是打算成婚后还继续在燕地为官嘛!”

    李夫人不解地抬头,“难不成你还要无忌成亲后辞官,就此待在绛侯府替周亚夫打理后院?”

    “这……这……”萧何原本要点的头却怎么也点不下来了,“我知道……咱们三娘有才,我自然也不愿她在后院蹉跎,但……但她总不能成亲后还与夫婿分隔两地吧?”

    “那没事,”李夫人轻声道,“等成亲后,就让周亚夫同去燕地吧。”

    萧何:“……”

    一时竟然无法理解夫人的话……

    “这是什么话,周侯怎么可能愿意?”

    “好话……他不愿意就不愿意吧,”李夫人手下的动作渐快,“儿大不由娘,你不也不愿意无忌一直跟着燕王嘛,顶什么用?”

    萧何:“……”

    “外头的事你快些筹备起来,”李夫人叮嘱道,“时间这样紧,别到时候出了差错,坏了无忌的大喜日子。”

    萧何:“哦……”

    ——

    五月初一,萧无忌的车驾到了长安。

    她没有即刻进城,反而先在城外的驿站歇了一夜。

    次日清晨,她换了衣裳,不紧不慢地进了城。

    但是,她一没有回酂侯府,二没有涉足周家,反而一路直行,进了未央宫。

    她代燕王递了两份奏疏——一道请封公输巧为明侯的奏疏,另附一道请安的折子……半句没提吴王之事。

    刘邦翻来覆去地看那两道奏疏,最终认命合上,没有多说什么,只让李兖转了一句话:“朕知道了。”

    萧无忌从宫里出来,迎头就撞上了刚刚忙完打算回家的萧何。

    “阿翁,咱们一起回去。”萧无忌微微拱手道。

    萧何眨了眨眼,“三……三娘?”

    “阿翁这是怎么了?不认得我了?”萧无忌捏了捏自己的脸,虽说她如今更漂亮了些,但也不至于叫阿翁都认不出吧?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萧何满脸苦色,打从今年年初他就探不到燕王府的事儿了,可恁大的女儿都到他眼前了,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啊……

    看着眼前的女儿,他又想起了刘姁在燕地的壮举——去丞相,建六部。

    摸了摸自己头顶的冠,萧何感觉自己可能大概也许戴不了多久了……

    他的脑仁疼得厉害。

    许久许久之后,萧何叹了口气,问道:“吴王告燕王‘以盐业染指吴地’,燕王殿下怎么说?”

    “这个殿下没提过,”萧无忌跟着萧何上了马车,“盐业的事一直都是吕禄在管,我也不太清楚。”

    萧何摇了摇头,“事情不是这么办的,朝堂之上,言语之争,最能杀人于无形;吴王身后是大半宗室,是诸侯王,此事不是这么容易了的……”

    “燕王殿下改革盐制,是利国利民之举,朝堂之下,受益的都是百姓,何故庙堂之上,偏来为难?”萧无忌面色凝重。

    “利国利民,但不利吴王,不利诸侯王啊……”萧何长叹一声,“罢罢罢……燕王自己不急,我又何必自扰……”

    萧无忌没有说话,她掀开车帘,看着车水马龙的长安城,良久,轻声道:

    “阿翁,不出三年,殿下的燕京绝不会逊于长安城。”

    萧何所料不错。

    翌日朝会,便有官员先后提起吴王上书之事,一说燕王在渔阳广阳设盐署是与民争利,又告燕王在雁门建书院是笼络人心,更有甚者,大肆攻讦燕地试策取士乃是燕王意在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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