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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 如果前世沈清棠活下来18

    从北苑秋狩回宫后,京城的天气就一天比一天凉了。

    转眼间,到了沈清棠的生辰。

    八月初八。

    卯时未到,天色还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秋风裹挟着几分寒意,吹过凤仪宫高高的宫墙。

    凤仪宫后院的小厨房外站着一排瑟瑟发抖的御厨和太监。他们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瞥向那扇半掩着的厨房木门。

    厨房内,灯火通明。

    萧凛此刻正卷着两边的袖口,站在灶台前,眉头紧锁地盯着案板上的一块生面团。

    而在他的旁边,萧怀瑾同样卷着袖子,腰上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系了一条有些过长的围裙。

    “爹爹,你揉的面不对呀。”

    萧怀瑾踮起脚尖,伸出手指在硬邦邦的面团上戳了一下。

    “太干了,戳都戳不动。娘亲的牙会被硌坏的。要加水。”

    萧凛转过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面粉的手,眼底闪过一抹罕见的懊恼。

    这荒唐的主意全是眼前这个臭小子出的。

    昨日,萧怀瑾偷偷溜进养心殿,非说生辰只送礼物没有新意,要亲手给娘亲做一顿早膳,还要亲手做一碗长寿面。

    萧凛这辈子,从来没有拿过锅铲。

    但他被儿子那句“爹爹难道不想让娘亲高兴吗”给架了上去,硬着头皮答应了。

    于是,父子俩趁着沈清棠熟睡,半夜三更爬起来,把凤仪宫小厨房里的御厨全都赶到了院子里,自己关起门来捣鼓。

    “加水。”萧凛沉着脸,下达了命令。

    萧怀瑾立刻拿起旁边的水瓢,舀了满满一瓢冷水,“哗啦”一下全浇在了面团上。

    萧凛刚把手伸过去,水流就顺着案板流了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玄色的常服下摆上,洇出一大片水渍。面团也在水里散开了,黏糊糊的。

    “水多了!”萧凛的脸色更黑了,手上的面糊甩都甩不掉。

    “那……那再加面!”小家伙赶紧抱起旁边的面罐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两把干面粉就撒了上去。

    粉尘飞扬。

    萧凛避之不及,直接被面粉扑了一脸。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背去擦,结果手背上的面糊直接糊在了他的鼻梁和下巴上。

    “咳咳……萧怀瑾!”

    萧凛被面粉呛得咳嗽了两声,看着旁边同样被面粉扑得像只小花猫的儿子,气得恨不得把手里的面团直接糊在这小子的脸上。

    “我不是故意的爹爹!”萧怀瑾一边用袖子擦眼睛,一边赶紧补救,“快揉快揉!御厨说了,长寿面要揉得上劲,不能断!”

    萧凛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把厨房拆了的冲动。

    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案板上。他深知自己不会厨艺,干脆直接用上了习武之人的内力。手掌按在面团上,力道沉稳均匀,原本稀烂的面糊在他的揉搓下竟然真的慢慢成型了,变得光滑而有韧性。

    “爹爹好棒!”萧怀瑾欢呼了一声。

    接下来是擀面和切面。

    萧凛拿着菜刀,像是在雕刻那根沉水香木一样,屏住呼吸,顺着面饼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圈又一圈。

    长寿面讲究一碗只有一根面条,从头到尾不能断,寓意福寿绵长。

    父子俩就这样在厨房里,一个切面,一个烧火。期间,萧怀瑾试图炒一个鸡蛋,结果火候太大,直接把鸡蛋炒成了一块散发着焦味的黑炭。萧凛试图切一盘青菜,菜叶子被切得长短不一,惨不忍睹。

    等这顿折腾人的早膳终于准备妥当,外头的天色也已经大亮了。

    凤仪宫正殿内。

    沈清棠从睡梦中悠悠醒转。

    她习惯性地往身旁摸了摸,触手却是一片冰凉。萧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身了。

    “听雪。”沈清棠坐起身,唤了一声。

    听雪立刻带着几个宫女端着洗漱的铜盆走了进来,挑开床帐。

    “陛下早朝去了?”沈清棠随口问了一句,心里有些疑惑。今日是她的生辰,按理说萧凛早就吩咐过今日免朝,留下来陪她的。

    听雪的眼神有些闪躲,嘴角似乎憋着笑。

    “回娘娘,陛下……陛下在前院呢。殿下也不在西暖阁,似乎是和陛下一同去前院了。”

    沈清棠有些纳闷。这父子俩不睡觉,一大清早跑到前院去做什么?

    洗漱完毕,沈清棠坐在梳妆台前。听雪替她梳了一个端庄的发髻,簪上了一支素净的白玉步摇。

    “娘娘。”刘安从外头走进来,恭敬地行了个礼,“各宫的娘娘们派人送了生辰贺礼来。奴才都清点好,入库了。”

    “知道了。替本宫赏她们些东西,就说本宫今日不见客,让她们各自在宫里歇息吧。”沈清棠吩咐道。

    话音刚落,正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娘亲!娘亲!”

    沈清棠转过头,就看到萧怀瑾像一颗炮弹一样从殿外直直地冲了进来。

    “瑾儿慢些,跑什么……”

    沈清棠的话还没说完,在看清儿子的脸时,整个人愣住了。

    只见孩子今日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色锦袍,可是原本白净清秀的小脸上此刻却左一道、右一道地沾满了白色的粉末。甚至连睫毛上、额前的碎发上,都沾着白霜。

    活脱脱像是一只刚从面缸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萧怀瑾却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尊容。他跑到沈清棠的面前,仰起花猫脸,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娘亲!生辰吉乐!岁岁平安!”

    沈清棠看着他这副滑稽又可爱的模样,心尖一软。

    她站起身,弯下腰,伸出双手将他抱了起来。

    七岁的孩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有些压手。

    但沈清棠没有松手。她将儿子抱在怀里,伸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他鼻尖上的白粉。

    “这是去哪里疯了?怎么弄了满脸的面粉?你爹爹呢?”

    “爹爹在后面端东西呢!”

    萧怀瑾搂着沈清棠的脖子,咯咯地笑着,小声告状,“娘亲,父皇可笨了,切的菜有粗有细,还把面粉弄得到处都是。”

    正说着。

    外间的珠帘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沈清棠抱着孩子转眼看去。

    萧凛正端着一个托盘从外间走了进来。

    他依然穿着玄色的常服,只是常服的下摆湿了一大片,袖口上沾满了白色的面糊印子,下巴处、脸颊边赫然印着几道清晰的白色痕迹。

    沈清棠抱着萧怀瑾,呆呆地看着站在大殿中央的丈夫。

    内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萧凛端着托盘迎上沈清棠那错愕的目光,原本挺直的脊背不可察觉地僵硬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可是为了不误了时辰,他连洗脸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过来了。

    看着沈清棠弯起来的眼睛,萧凛的耳朵根渐渐漫上了一层可疑的红色。

    “咳。”

    萧凛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此刻的尴尬。他将目光从沈清棠的脸上移开,装作若无其事地将手里的托盘放在了窗前的圆桌上。

    “放肆。”

    萧凛转过头,瞪了一眼萧怀瑾,语气生硬地斥责,“自己笨手笨脚,还敢编排朕。”

    沈清棠终于忍不住了。

    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娘娘,您慢些笑,当心岔了气。”听雪在一旁也憋得满脸通红,赶紧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

    萧凛站在桌边,看着笑得停不下来的妻子,脸上的强装镇定终于绷不住了。

    他抬起手,用袖子在自己的脸上胡乱地抹了两把,结果越抹越花。

    “很好笑吗?”萧凛咬着后槽牙,声音里透着几分气急败坏。

    沈清棠拿过一个帕子,在铜盆里浸湿、拧干,走到萧凛的面前,弯起眼睛。

    “陛下是一国之君,怎么弄得像是个去厨房偷吃被抓包的孩子。”

    沈清棠伸手一点一点地将萧凛脸上的面粉擦拭干净。

    萧凛低着头,任由她擦拭。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心里的那点窘迫和懊恼瞬间烟消云散了。

    “若不是为了给你过个生辰,朕何至于受这份罪。”

    沈清棠愣了一下,随后红着脸抽回手,转过身,看向桌子上的托盘。

    托盘里,摆着几道卖相惨烈的菜肴。一盘看不出颜色的焦黑炒鸡蛋,一盘长短不一的白灼青菜。

    唯有摆在最中间的面看起来还算正常。

    清澈的高汤里卧着一根粗细还算均匀的面条。面条上铺着两棵翠绿的菜心,点缀着几粒葱花,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是我和爹爹半夜起来做的哦!”萧怀瑾赶紧凑过来邀功,指着那碗面,“这面是爹爹揉的,也是爹爹切的。爹爹还用内力去揉面,可厉害了!不过水是我倒的呀!”

    沈清棠听着儿子童言无忌的描述,脑海里浮现出萧凛用内力揉面的画面,眼眶不可抑制地泛起了酸涩。

    她看向萧凛。

    萧凛别过脸,避开了她的目光。

    “只有这碗面能吃。那两盘东西是这小子非要炒的,已经不能入口了。碰都别碰。”

    萧凛毫不留情地把两盘失败品推到了桌子边缘,然后将长寿面端到了沈清棠的面前。

    “坐下。吃面。”

    一家三口在圆桌前坐了下来。

    沈清棠拿起银筷,挑起那根长长的面条。面条劲道,汤汁鲜美。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了面汤里。

    “怎么哭了?可是不好吃?”萧凛见她掉眼泪,顿时有些慌了神,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想伸手把碗端走,“太医说你脾胃弱,若是硬了就别吃了,朕让御膳房重做。”

    沈清棠摇了摇头,护住了那个碗。

    “不硬。很好吃。”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萧凛和萧怀瑾,嘴角扬起一个满足的笑。

    “这是臣妾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

    一碗面分量不小,沈清棠吃了一半实在吃不下了。剩下的那一半,被萧怀瑾和萧凛一人几口,分食得干干净净。

    早膳用过,宫女们将桌上的残局撤下,换上了一壶清茶。

    萧怀瑾坐在圆凳上,两条小短腿晃荡着。他看了看爹爹,又看了看娘亲,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是在期待着什么大戏开场。

    萧凛自然知道儿子在期待什么。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茶盏放下。然后,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锦盒。

    沈清棠的目光落在了锦盒上。

    “打开看看。”萧凛将锦盒推到了她的面前。

    沈清棠伸出手,轻轻地拨开锦盒的铜扣。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黑褐色的木簪。

    没有任何金银珠宝的镶嵌,也没有繁复的珠翠流苏。只有沉水香木本身的古朴纹理散发着幽香。

    簪首处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秋海棠,花瓣层层叠叠,舒展自然,连花蕊的细节都被刻画得清清楚楚。

    沈清棠伸出手将木簪拿了起来。

    当她的目光滑落到簪子的尾端时,微微一愣。

    在那里,刻着一个“棠”字。

    “这字……”沈清棠抚摸着那个字,转头看向萧怀瑾。

    “是我刻的!”萧怀瑾立刻挺起胸膛。

    “爹爹负责雕花,我负责刻字。我刻了很久很久呢!”

    沈清棠看着那支簪子,指腹在海棠花和那个稚嫩的“棠”字上反复摩挲。

    “谢谢瑾儿,娘亲很喜欢。”

    沈清棠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正在假装看风景的帝王。

    “陛下,能替臣妾簪上吗?”

    萧凛放下茶盏。

    他站起身走到沈清棠的身后,拿起簪子,顺着她乌黑顺滑的发丝稳稳地插进了发髻中。

    黑色的木簪,衬着如墨的发丝,有一种洗尽铅华的古朴与沉静。

    萧凛站在她的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这个簪子,朕和瑾儿雕了七日。”

    “虽不及内务府的手艺精巧,但沉水香木能辟邪安神。以后,便戴着吧。”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窗棂,看向凤仪宫外。

    “清棠,生辰吉乐。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沈清棠坐在椅子上,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她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覆在了萧凛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上。

    萧怀瑾滑下圆凳,跑到父母的身边,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两人。

    “娘亲娘亲,生辰吉乐!我和爹爹都很爱娘亲呀!”

    萧凛低下头看着那个在自己腿边撒娇的小团子。

    他伸出手将萧怀瑾捞了起来,单臂抱在怀里。

    秋日的阳光穿透了云层,洒进凤仪宫的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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