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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 如果前世沈清棠活下来2

    晨光穿透凤仪宫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萧凛是在卯时初刻醒来的。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躺在身侧的沈清棠身上。

    她还在睡。这场九死一生的生产几乎耗干了她身体里所有的元气,怕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补回来。

    萧凛就这样侧着身子,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这么多年来,他习惯了防备所有人,习惯了把每一寸目光都化作审视与算计。可是看着这张憔悴到了极点的脸,他那颗常年被坚冰包裹的心却像是被泡在一汪温水里,泛起一阵绵长而细碎的酸软。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锦被,没有唤殿外值夜的宫人进来伺候,自己洗漱更衣,然后转过身放轻脚步,重新走回到床榻边。

    他俯下身,轻柔的吻落在她的发间。

    “好好睡。”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直起身,萧凛大步走向殿外。

    “吱呀”一声轻响,殿门被推开,外头守着的听雪急忙行礼。

    萧凛沉声吩咐道,“皇后元气大伤,让她好好休息,任何人不许打扰。另外传朕的口谕,这半个月内,后宫任何人不管是来请安还是送贺礼,一律挡在凤仪宫外。”

    “奴婢遵旨。”

    萧凛点了点头,正准备朝着凤仪宫的宫门走去,去太和殿上早朝。

    可是当他走到回廊的拐角处时,脚下的步子却突然顿住了。

    往左,是出宫门的路,往右,是西暖阁。

    那里睡着那个昨夜刚刚降临的小生命。

    萧凛站在原地,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是在心里进行了一场短暂的交战。

    他告诉自己,朝堂上还有几十本折子等着他去批,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都在睡觉,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他的身体却比他的理智更诚实。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脚已经拐了个弯,停在了西暖阁的门外。

    萧凛推开门。

    外间的两个奶娘和四个负责守夜的宫女正靠在火盆边打盹。听到门轴的响动,几个人立刻惊醒,待看清来人时,吓得三魂七魄都飞了一半,双腿一软便要跪倒在地。

    萧凛的眼神一冷,抬起右手阻止了他们的动作,随后径直绕过落地屏风,走进了内室。

    内室的中央放着一张由内务府用上好金丝楠木打造的摇篮。摇篮里铺着柔软的垫子,上面盖着一层红色的苏绣锦被。

    萧凛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走到摇篮前。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了那个小小的生命上。

    小家伙睡得很沉,微微侧着头,两只小手举在耳朵两边,紧紧地攥成两个小拳头。

    萧凛看着那两个连他拇指大都没有的小拳头,心底那种难以名状的异样感再次翻涌上来。

    他不知道寻常人家的父亲在面对刚出生的孩子时心里该是怎样的。他只觉得神奇。

    那样一个脆弱的、仿佛连一阵稍大点的风都能吹折的生命,竟然就这么真真实实地存在了。他的眉骨轮廓隐隐透着几分自己当年的影子,而那小巧的鼻梁和紧闭的嘴唇,却又像极了沈清棠。

    萧凛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小家伙偶尔在睡梦中咂吧一下小嘴,发出一点含混不清的“哼哼”声。

    “陛下……”

    不知过了多久,西暖阁的门外传来了刘安刻意压低的声音。

    “卯时三刻了。文武百官已经在太和殿外候着了。您若是再不走,怕是要误了早朝的时辰。”

    萧凛沉默了片刻,终于直起身,没有再作停留,大步走出了西暖阁。

    沈清棠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

    日头升得很高,阳光穿透云影纱,在帷幔上洒下一片耀眼的光斑。

    她睁开眼,脑海里还有些昏沉,身体的每一寸骨骼都像被碾碎了重新拼凑起来一样,散发着一股钝痛。但比起昨夜那种濒临死亡的绝望,这种痛楚反而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活着的分量。

    “娘娘,您醒了。”

    一直守在床榻边寸步不离的听雪听到锦被摩擦的微响,立刻凑了上来。

    “什么时辰了?”沈清棠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回娘娘,已经巳时初刻了。”听雪连忙端过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用小银勺舀着小心翼翼地送到她的唇边。

    沈清棠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润了润嗓子,这才觉得喉咙里的那股灼烧感退下去了些。

    她靠在听雪垫好的软枕上,目光在空荡荡的内室里扫了一圈。

    “陛下去上朝了。”听雪笑着说道,“陛下走的时候特意嘱咐了,不许任何人来打扰您。还有,今早太和殿刚传出的圣旨,陛下已经将协理六宫之权暂时交给了沈贵妃,说在您出月子之前,后宫的一应琐事全由毓秀宫那边代劳,您只管安心静养便是。”

    “本宫知道了。”沈清棠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费心思。

    “孩子呢?”沈清棠的眼神瞬间变得柔软下来,“他怎么样?吃得好不好?可有哭闹?”

    这是她等了七年,盼了七年,几乎搭上了一条命才换来的骨肉。

    “娘娘放心。”听雪弯起眼睛,“太子殿下好着呢。卯时的时候刚醒了一次,奶娘喂了一次奶。小殿下吃饱了也不闹人,就在那儿吐泡泡,这会儿刚又睡下了。”

    “把他抱来给本宫瞧瞧。”沈清棠试图撑起身子,但刚一用力,腹部便传来一阵坠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哎哟,我的好娘娘,您可千万别乱动!”听雪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太医说了,您这身子得躺着静养。奴婢这就去把小殿下抱过来,您躺着看就行。”

    不多时,听雪便带着奶娘将萧怀瑾抱进了内室。

    沈清棠半靠在软枕上,伸出双手从奶娘手里接过了襁褓。

    当散发着淡淡奶香味的小身子贴在她的胸口时,沈清棠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低下头,目光贪婪地描摹着怀里这个小家伙的每一寸眉眼。

    小家伙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一道小小的阴影。

    这是她和他的血脉。

    “瑾儿……”

    沈清棠的声音哽咽了。她低下头,将自己的脸颊轻轻地贴在小家伙的额头上,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

    似乎是感受到了母亲的气息,怀里那个原本还在沉睡的小家伙突然皱了皱小鼻子。

    紧接着,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小嘴突然咧开,没有牙的牙床露出来,冲着沈清棠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

    “他笑了……听雪,你看,他冲本宫笑了。”

    沈清棠的眼泪夺眶而出,一滴温热的泪珠落在襁褓的边缘。她立刻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擦去那滴泪,嘴角的笑容却怎么也抑制不住。她的心在这一刻,被这个小小的笑容彻底融化成了一滩春水。

    “是啊娘娘,小殿下这是知道您是他的母后,心疼您呢。”听雪在一旁抹着眼泪,笑着附和。

    就在这温馨的时刻,殿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个二等宫女在珠帘外跪下禀报:“启禀娘娘,各宫的娘娘们都派了人来送贺礼。因为陛下有旨不许惊扰,那些宫女太监们都候在院门外。”

    “知道了。”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怀里的孩子,“听雪,你去把单子收下,东西按规矩造册入库。告诉各宫,本宫身子还没大好,不便见客。她们的心意本宫领了,等出了月子,再去各宫走动。”

    “奴婢明白。”听雪领命退了出去。

    太和殿上,早朝终于散了。

    御书房的龙案上已经堆满了各路折子。

    江南的盐税、西北的马政、科举的舞弊案……每一本都关系着大梁的国计民生,每一本都需要他耗费心血去权衡、去决断。

    萧凛坐在龙椅上,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关于疏浚河道的折子。

    他翻开折子,手里握着朱笔,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工整的小字上。

    “河水泛滥,六县受灾,请拨库银十万两……”

    他看着这些字。

    可是看着看着,那些字突然在他的视线里变得模糊起来。它们扭曲着打着转,最终,竟然变成了两个连他拇指大都没有的、紧紧攥着的小拳头。

    萧凛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那个荒谬的画面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他重新睁开眼,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灾情和银子上。

    但没过多久,那份折子上的字又莫名其妙地变成了西暖阁里那个闭着眼睛、偶尔咂吧一下小嘴的小脸。

    那张脸和沈清棠昨夜苍白如纸的脸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地闪回。

    他突然觉得,这御书房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无法呼吸。那些散发着墨香的纸张,在这一刻竟让他生出了一丝罕见的烦躁。

    他批不下去了。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刚刚生下来的小家伙。

    萧凛“啪”的一声合上了手里的折子。

    “刘安。”

    他靠在椅背上,沉声唤了一句。

    一直候在门外的刘安立刻弓着身子走了进来:“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把这些折子全部搬去凤仪宫。”萧凛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发皱的龙袍下摆。

    刘安愣了一下。

    往日里,陛下虽然也常去凤仪宫,但处理政务多半还是在御书房。今天这折子才刚送来一本没批,就要全都搬去后宫?

    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多嘴,连忙招呼了两个小太监,七手八脚地将龙案上的折子分装进两个红木匣子里。

    “摆驾。”

    萧凛没有坐龙辇。他觉得那东西太慢,索性迈开长腿,几乎是用一种近乎急行的步子穿过长长的宫道,朝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凤仪宫。

    萧凛跨进院子,径直走向正殿。

    当他刚要推开正殿内室的门时,一个身影突然从旁边闪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是听雪。

    “陛下留步!娘娘现在……现在不方便见驾。”

    萧凛皱了皱眉:“放肆。皇后出了什么事?”

    他下意识地以为沈清棠的身体出了什么变故,抬手便要推开听雪。

    “陛下恕罪!”听雪急忙解释道,“娘娘身子安好,只是……只是娘娘这会儿,正在给太子殿下喂奶。还请陛下在偏殿稍候……”

    萧凛愣了一下。

    喂奶?

    在皇室,甚至在京城的世家大族里,大多都是由奶娘喂养孩子的。内务府精挑细选了十几个身家清白、奶水充足的奶娘,就是为了伺候太子的。

    皇后身体还亏空着,这样身体怎么受得了?

    他默默地收回了手,站在门外,一言不发。

    “听雪,退下吧。让陛下进来。”

    内室里,传来了沈清棠虚弱的声音。

    听雪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推开了门,然后退到了一边。

    萧凛放轻脚步,走进了内室。

    绕过黄花梨的屏风,萧凛停住了脚步。

    帷幔被金钩挂起。沈清棠靠在厚厚的软枕上,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绸中衣。那个裹在红绸里的小家伙正窝在她的怀里,睡得香甜。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打在他们的身上,给母子俩镀上了一层神圣而静谧的柔光。

    萧凛站在原地看着这幅画面。

    他的心在这一瞬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么温馨,那么美好。好到让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并不是吃人的皇城,而只是江南水乡里一户最寻常最普通的平头百姓家。

    萧凛迈开步子走到床榻边。

    他在锦凳上坐了下来。在太和殿上掷地有声的天子此刻竟下意识地压低了身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身上从前朝带回来的寒气会惊扰了这个正在睡觉的脆弱生命。

    “怎么不让奶娘喂?”

    “臣妾想亲自喂他一次。”沈清棠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怀里那个小家伙的脸上,“太医说,臣妾身子弱,恐怕也就这几日可以。臣妾……只是想多抱抱他。”

    萧凛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替她将滑落到肩膀的披风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裹住她单薄的身体。

    “他怎么总是睡着?”

    萧凛的目光转移到了那个小家伙的脸上。早上在西暖阁看他的时候在睡,这会儿眼睛竟然也是闭着的,小扇子一样的睫毛安静地垂着。

    沈清棠听到他这句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牵扯到了伤口,让她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挡不住。

    “陛下,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样的。”沈清棠看着他那张罕见地露出困惑表情的脸,柔声解释道,“他还没长足力气呢,一天里除了吃,大半的时间都在睡。等满月了,他就会睁着眼睛到处看了。到时候,只怕陛下要嫌他太吵了。”

    “朕不会。”

    萧凛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看着在母亲怀里满足地歪着头沉沉睡去的小家伙,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腹轻轻地在孩子的脸颊上碰了碰。

    沈清棠看着他,忍不住弯起眼睛。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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