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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第49章 约

    收割结束后的天澜界,像一场被掏空的宴席。

    主峰上,白玉高台还在,青铜柱还在,阵纹还在——只是没了人。飞升大典上那些被黑光收走的魂,一个也没回来。

    关星尘背着妹妹的舱体,站在高台边,看着空荡荡的台下。

    “多少魂?”他问。

    “主峰上下,八万。”天目说,“八万魂。”

    关星尘没有说话。他蹲下,用指尖,在青铜柱根部,画了一个数字:80000。

    “这笔账,”他说,“我记着了。”

    天澜宗残存的弟子,在山下抱头痛哭。有人骂黑船,有人骂天澜宗,有人骂“飞升”。

    “飞升,是假的!”一个老修士嘶声喊,“我们被骗了三百年!”

    关星尘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切,没有上前。

    “你不去说两句?”天目问。

    “说什么?”关星尘说,“说‘我早知道’?我一个逃荒的散修,早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总比不说强。”

    “说了,他们现在也听不进去。”关星尘说,“人刚死了亲人,你告诉他‘你的盼头是假的’——他不会谢你,只会恨你。”

    无相走到他身边,道:“道友。你早就知道,飞升是假的?”

    “不早。”关星尘说,“昨晚才知道。”

    “昨晚才知道,今早就敢救人?”无相说,“你胆子,比我以为的大。”

    “不是胆子。”关星尘说,“是账算清楚了——救一个,少一笔。”

    无相看了他很久,道:“道友。你这本账,我无相,想搭一程。”

    “搭一程?”

    “机械佛国说,肉身是苦,机械是渡。”无相说,“我渡了半辈子,没见到岸。今天见你在黑光里拽人——我忽然觉得,你那本账,可能就是岸。”

    “我这本账,不是岸。”关星尘说,“是深渊。跟着我,没有好日子过。”

    “谁跟你是为过好日子?”无相说,“为过好日子,我早进佛国当菩萨去了。”

    关星尘笑了。这是离开地球以后,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行。”他说,“账上,记一笔:无相,同路人。”

    第二天,关星尘和无相,走下天澜宗,走向山下的幸存者营地。

    营地里,挤着从主峰逃下来的凡人。他们大多是山下城镇的百姓,来观礼,结果,差点把命留下。

    关星尘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些惊魂未定的人,忽然,想到了地球。

    “金陵那年,收割日。”他说,“也是这样。大人尖叫,小孩哭,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带走的是谁。”

    “你救不了所有人。”天目说。

    “我知道。”关星尘说,“可至少——把知道的真相,告诉他们。”

    他走进营地,找了块石头,站上去。

    “诸位。”他开口。人群静下来,望着这个陌生的、背着棺材的年轻人。

    “我知道你们在害怕,在骂,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也怕。我也骂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有一样东西,我知道——”

    “飞升是假的。收割者,是把你们当庄稼养。”

    “养熟了,就来割。”

    “这不是诅咒,是账。账算清楚了,才知道怎么活。”

    营地里,一片寂静。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望着他,眼底,亮起一点什么东西。

    一个老修士挤到前面,颤声问:“年轻人。你说飞升是假的——可有证据?”

    “有。”关星尘说,“你们宗主飞升的地方,青铜柱底下,埋着锁魂阵。三百年前就埋下了。每一任飞升者,都从那儿走过。”

    人群骚动起来。

    “锁魂阵!”有人喊,“天澜宗的祖地,怎么会有锁魂阵?!”

    “没人知道。”关星尘说,“埋阵的人,都‘飞升’了。”

    他顿了顿:“我不求你们全信。信不信,是你们的事。我只求你们记住——今天这座山上,死了八万人。八万人,不是‘飞升’,是被收了。”

    营地里,安静了很久。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问他:“年轻人。你说账算清楚才知道怎么活——那我们现在,怎么活?”

    关星尘看着她怀里的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先活。”他说,“活下来,把今天的事记住。记住,就不会再被骗。”

    “不会再被骗——靠什么?”

    “靠账。”关星尘说,“把每一条被骗的账,都记下来。记多了,就知道——谁是种田的,谁是收粮的,谁是吃饭的。”

    “记下来,就有用?”妇人问,“记下来,收割者就不来了?”

    “记下来,收割者照样来。”关星尘说,“可至少——你能认出它来。认出它来,你就知道往哪儿躲,而不是站在这儿,等它收。”

    妇人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像记住了一个字。

    夜里,关星尘坐在营地外的山坡上,望着天澜界的星空。

    这颗星的夜,和地球不一样。星星更多,更密,像一片会呼吸的海。

    “星月。”他轻声说,“哥今天,跟人讲了一堂账。”

    “讲的时候,哥在想——要是你也在台下,就好了。”

    “你一定会问哥:‘哥,他们为什么骗人?’”

    “哥也想知道。等哥查清楚,第一件事,就是讲给你听。”

    旧电台,在怀里,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关星尘猛地坐直,把电台抱出来。沙沙声里,那半句话,又来了:

    “……哥……”

    “……别……死……”

    电流声断了。电台,又归于寂静。

    关星尘抱着电台,眼眶,忽然有点热。

    “星月。”他说,“是你,对不对?”

    “你在那儿,对不对?”

    电台没有回应。可这一次,他没有等到失望。

    “我会找到你的。”他把电台贴着胸口,“账记着,路走着——总有一天,哥会把你,从那艘船上,接下来。”

    山坡下,营地的灯火,星星点点。山坡上,关星尘抱着电台,一夜没有合眼。

    天亮时,天目说:“宿主。星图,新亮了一格。”

    “什么?”

    “晨星联邦的残骸坐标。”天目说,“在被删数据里,拼出来的。”

    “怎么拼出来的?”

    “晨星历的星历表。”天目说,“被删的数据里,星历表的编号没删干净。我把编号对上了航道图——残骸的坐标,就出来了。”

    “残骸,在哪儿?”

    “死星海边缘。”天目说,“那颗星,叫‘晨星七号’。当年,它载着联邦最后的火种,冲进猎户旋臂——”它顿了顿,“然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那儿有——”

    “一艘船。”天目说,“一艘能带很多人走的大船。”

    关星尘望着星图上新亮的那一点,忽然,想起了什么。

    “能带很多人走的大船……”他轻声说,“那不就是——我要找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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