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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第37章 劫

    总攻,在第五天黎明。

    黑船降下九道青光,落在昆仑山腰。青光落地,化成九个身影——每一个,都比面具男人身后的死士高出半个头,周身笼着凝核境巅峰的气息。

    “收割者拔了地脉阵。”天目说,“九个人,九个凝核巅峰。”

    关星尘站在地宫门口,把妹妹的舱体护在身后,正要上前——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是老瞎子。

    “我守门。”老瞎子说,“你守棺。”

    “你——”关星尘想说什么。

    “我这一辈子,守了三次门。”老瞎子打断他,“金陵地宫一次,北安城二十年,这是第三次。”他笑了笑,“前两次,都没守好。这一次——”他望着那九道青光,“守好了,债就还完了。”

    “你的灯,只剩一滴油了。”关星尘说。

    “一滴油,”老瞎子说,“正好点最后一炉火。”

    关星尘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退进地宫,站在第九具空棺前。妹妹的舱体躺在棺里,安安静静。

    地宫外,青光撞上守夜人的灯。

    老瞎子举着那盏只剩一滴油的灯,站在地宫门口,一步不退。九个凝核巅峰,轮番冲阵,他一步不退。灯油,一滴滴地烧。

    “老瞎子!”关星尘在门里喊,“你的灯——”

    “还够!”老瞎子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稳得像一根钉,“还够点最后一炉火!”

    混战,从黎明打到黄昏。

    黄昏时,青光稍歇。老瞎子趁这一瞬,把灯里最后一滴油,倒进星门火槽。火槽,亮起一线微光。他低头,看着那点火,像看着一个孩子,缓缓笑了一下。

    他手里那盏灯,空了。

    九道青光,轮番撞向那两盏灯。老瞎子举着灯,一步不退。他的胸口,那处旧伤又裂开了,血顺着衣襟往下淌,把脚下的青铜台阶,染成一片深色。

    守夜人老头在他身侧,灯举得极稳。可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老了。两盏灯,两截烧了太久的蜡烛,立在风口里,谁也不肯先倒。

    “老瞎子!”守夜人老头哑着嗓子喊,“你退!我挡一阵!”

    “退什么。”老瞎子说,“灯油不多了。退了,火就接不上了。”

    关星尘守在棺前,听着门外的风声、刀声、灯火的噼啪声。他数着时辰,像在金陵数着天亮。地宫的青光,随着门外的每一次撞击,一明一暗。

    黄昏最后一缕光落尽时,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一截老树,终于被风吹断了。

    那声闷响落进地宫,九具星棺的嗡鸣,忽然齐齐一颤。关星尘守在棺前,手里的铁钉,攥得发白。

    他没有冲出去。他怕出去晚了,灯就灭了;又怕出去早了,棺就没人守了。

    他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七下的时候,他听见守夜人老头的声音,带着哭腔:“老瞎子——”

    关星尘的心,猛地一沉。

    他冲出去。

    地宫门口,老瞎子背对着他,站着。他手里那盏灯,已经灭了。他胸口,插着一柄青光凝成的短刃。守夜人老头跪在他身边,双手按着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老瞎子!”关星尘扑过去,扶住他。

    老瞎子靠在门框上,望着他,笑了一下:“……灯,点完了。”

    “你——”关星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还没还完账——你欠我的灯钱——”

    “欠的,记在账上。”老瞎子说,声音越来越轻,“记到昆仑,记到星海……记到你走不动的那一天。”他喘了一口气,抬起手,把手里那枚捻了十年的铁钉,又往关星尘手心里塞了塞,“……债,我还了。”

    “路——”他说,“路,你走好。”

    他闭上眼睛,靠在星宫的青铜门上,慢慢地,滑了下去。他手里那盏灯,已经空了——火光,在油滴进火槽的那一刻,就熄了。

    九道青光,在昆仑山腰,齐齐一滞。

    守夜人老头跪在老瞎子身边,很久没有动。他伸出手,把老瞎子手里那盏灭了的灯,轻轻扶正,像扶起一个倒下的兄弟。他抬起头,望着头顶的黑船,声音沙哑:“守夜人,绝了。”

    关星尘抱着老瞎子,很久没有动。风把他衣角吹得猎猎响,地宫深处,九具星棺的嗡鸣,越来越响。

    “没绝。”关星尘哑着嗓子说,“灯,还有人接着点。”

    守夜人老头慢慢站起来。他把老瞎子手里那盏灭了的灯,郑重地递到关星尘面前:“守夜人的灯,接好了。”

    关星尘接过灯。灯壳冰凉,灯芯上还沾着最后一点烧焦的油痕。他把灯贴着胸口,抱了很久。

    头顶,黑船缓缓转动。面具男人的声音,从船腹传下来,这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关星尘。地脉阵已拔。星门,撑不过今晚。”

    “撑得过。”关星尘抬头,望着那艘船,“今晚潮汐最盛。星门,就开在今晚。”

    “你赌?”

    “我赌。”关星尘说,“赌星宫十万年,算的账,比你们准。”

    黑船沉默了很久。然后,船腹的灯火,忽然全部熄灭,又缓缓亮起——像一只眼睛,猛地睁开。面具男人的身影,从船腹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地宫门口。

    他没有戴面具——或者说,他的脸,就是一张面具。五官平整,没有表情,像一尊刻了一半的石像。他看着关星尘,道:“你一个凡人,为什么要跟收割者作对?”

    “我算账。”关星尘说,“账算不平,我就得把它算平。”

    “你的账,”男人说,“算不过收割历。”

    “那就把收割历,”关星尘说,“也记上账。”

    男人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回黑船。船腹的灯火,又暗了一层。

    关星尘站在地宫门口,望着那艘船沉进夜色。他忽然想:老瞎子守门,是为了还债。我开门,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星月。为了地球上,所有被画在纸上、被装进舱里的种。

    他转身,走进地宫,在第九具空棺前坐下。他翻开账本,提笔,开始算——算今晚的潮汐,算星门的火槽,算那滴油,够不够烧到天亮。

    账本上,一笔一笔,越算越清。算到最后一页,他停住笔,望着那行“留给愿意走的人”。

    他提笔,在下面添了一行:“愿意走的人,是我。”

    合上账本,他听见地宫深处,九具棺的嗡鸣,又拔高了一度——像有人在门里,听见了他的回答。

    他把老瞎子那枚铁钉,攥进掌心。他站起来,转身,走进地宫,站到第九具空棺前。

    “星门。”他说,“开。”

    地宫深处,那道只开了一缝的石门,轰然洞开。星门核心的冷风,裹着尘土的腥气,涌了出来。

    棺底那行字,在青光里,一明一暗:留给愿意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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