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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16章 天目

    天目是在第三天的夜里醒的。

    那天北安城的灵气浓度,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关星尘躺在内城一间租来的土屋里,忽然觉得怀里的玉牌烫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温,是烫。他睁开眼,摸出玉牌,看见牌上的刻纹正在发光,像有人在黑暗里,重新给一盏灯点了火。

    那颗沉睡了一路的金属球,在他掌心轻轻震了一下。

    玉牌的刻纹亮到最盛的时候,关星尘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嗡”——像一台睡死的机器,终于等到了那口气。金属球在他掌心跳了跳,球身上的锈迹,居然簌簌掉了一层。

    “……宿主。”电流声从球里渗出来,带着一股刚睡醒的沙哑,“我睡了多久?……你居然,活着到了北边。”

    “一个多月了。”关星尘说,“你睡得挺沉。”

    “沉?”天目的声音一下拔高了,“你管叫沉?我做个梦都在给你算账!你知不知道你这段时间的账本,我已经在梦里替你核过七遍了——朱大蛮啃你多少饼,你给那三个小乞丐塞了多少粮,我都记着呢!”

    关星尘沉默了一会儿:“……你还能在梦里记账?”

    “我是什么?混元星盘!算账是本能!”天目顿了顿,电流声忽然低下来,“……宿主。北边,和金陵不一样。灵气浓度比我预想的高三倍。这颗星球的‘壳’,漏了。”

    天目照例先盘账。“你出金陵那天,赊了城西换粮点半斤盐,走的时候没还——记着呢。北安城门口,验灵的官差多看了你一眼,记着呢。”关星尘听着,没反驳。这是天目醒来的老规矩:先算账,再干活。他忽然觉得,这一路空荡荡的胸口,又满了一点。

    “什么壳?”

    “遮天阵。”天目说,“我残缺数据里最值钱的一段——这颗星球十万年不被收割,全靠一层叫‘遮天阵’的屏障,把灵气锁在地壳底下。现在它漏了。漏得越大,灵气越浓,觉醒者越多——可你们这颗星球的坐标,也暴露得越快。金陵那口‘收割历’,不是观里造的,是外面那口钟,终于听见了这边的漏气声。”

    关星尘握着令牌,很久没有说话。令牌背面那行字,确实一天比一天烫。

    关星尘把“遮天阵”三个字记在心里。十万年不被收割——那十万年,是谁把这层壳,罩在地球头上的?天目没有答案。它残缺的数据里,只有这一句,像一块烧过的碑,字都认不全,偏又立在那儿,不肯倒。

    “那北安城呢?”他问,“他们办学院、测灵、发灵牌——也是在‘漏’?”

    “不是。”天目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宿主,你把那块灰牌,翻过来。”

    关星尘照做。灰牌背面,“北安城·灵籍·第四等”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极细的纹路——像指纹,又像某种印记。

    “测灵的时候,那块白石往你头顶照的那一下,你的灵气‘应答’了。”天目说,“它在你命门里,留了一道灵纹。这套东西我认得——金陵《引气诀》第四层埋‘锚点’,北安城测灵石留‘灵纹’。名字换了,原理一样:他们不是在发灵牌,是在给每一颗‘种子’贴标签。”

    “整座城的觉醒者,都被贴了?”

    “今天之前,我不确定。”天目说,“今天你手里这块灰牌告诉我——北安城的‘验灵’,就是金陵‘验身’的翻版。只是金陵那帮人,还要人练错功法才能打标记;北边这位,一块石头,就把整座城的人种全标了。”

    关星尘把灰牌收进怀里,又想起账册上那句“留种待钓”。

    朱大蛮在旁边听得直冒汗:“那咱不是又掉进田里了?”“咱从来没出来过。”关星尘说,“金陵是田,北安城也是田。只是金陵的农夫穿灰袍子,北安城的农夫穿青袍子。”他顿了顿,“农夫换了衣裳,田还是那块田。可种田的规矩——得换换了。”

    “他们把这座城,也当成了田。”他说。

    “田更大了。”天目说,“而且——宿主,我这次醒,解锁了一段新东西。灵析升级了,可以开始算‘淬体序列’了。引星境是靠灵气改五感,淬体境是拿灵气改肉身。你缺的是功法和材料,算法,我给你。”

    “淬体。”关星尘念了一遍这个词,“我离它还有多远?”

    “差一场天才试。”天目说,“学院内院里,藏着北安城最好的淬体功法、灵材,还有——岁贡日的名单。你想找星月,就得先进那扇门。”

    “淬体序列”四个字,是天目这趟睡醒最值钱的收获。引星境把灵气灌进五感,靠的是悟;淬体境把灵气灌进骨头,靠的是算。天目连夜给关星尘列了一份清单:第一序列,左臂骨,灵气走十二个穴,最优路线要绕开三处旧伤;第二序列,脊椎,那是十年拾荒压弯的,得先正骨。关星尘看完清单,只问了一句:“要多少灵材?”“够你抄半年账。”天目说。

    第二天,关星尘去报名。

    觉醒者学院设在北安城正中,占地半条街。报名的队伍排到街口,各路觉醒者把门前的石阶挤得水泄不通——有凝核境的少年,周身灵气凝成薄雾;有淬体境的汉子,胳膊比关星尘腰还粗;也有几个像他一样的引星境,缩在队伍尾巴上,头都不敢抬。

    负责登记的是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姓贺,学院教习。他扫了一眼关星尘手里的灰牌,眉头一挑,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整条队伍听见:

    “灰牌,第四等?”贺教习上下打量他,“引星境也来考学院?我们这是觉醒者学院,不是收容所。引星境连凝核境一个指头都接不住,你来——是来凑数的?”

    队伍里哄地笑开一片。关星尘低着头,把灰牌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抬头,语气平平:“规矩上没写引星境不能考。”

    “规矩是给有资格的人讲的。”贺教习随手一挥,“名字记上,灰牌引星,垫底。”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第一关测灵,就能把你筛下去。”

    关星尘没反驳。他退到队伍末尾,朱大蛮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星尘!他那么说你——”

    “账上记着就行。”关星尘说,“他说我垫底,那就垫底。账没结清之前,谁垫底,还不好说。”

    朱大蛮还是不放心:“万一那石头真把他筛下去呢?”“筛下去,就换个法子进内院。”关星尘把灰牌收进怀里,“北安城再大,也是座城。城里的账,总有翻完的一天。”

    夜里,关星尘回到土屋,把天才试的章程摊在桌上,一条一条看。看到“测灵”那一关的说明时,他停住了。

    “天目。”他问,“测灵石,是什么原理?”

    “高级货。”天目的声音难得带上了几分认真,“北安城这块,是收割仪的民用版。它测的不是灵根,是‘锚点深度’——灵气在你命门里沉积的厚度。沉得越深,他们越‘看重’你。”

    “看重?”

    “看重你,好收你。”天目说,“测灵石有个规矩——测完,它会悄悄顺走你一成灵气,存进阵里,叫‘灵税’。你越是天才,交的税越重。”

    关星尘沉默了很久。

    “那测灵那天,”他说,“我就让它,一分钱都顺不走。”

    ——北安城的账,他打算从第一关,就开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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