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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寿宴上的真伪对赌

    寿宴的喧嚣,隔着一道厚重的朱漆大门,都仿佛能渗透进来,化作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陆云飞的肩上。

    钟家府邸坐落在京城西郊的一片园林之中,亭台楼阁,曲水流觞,今日更是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能踏入这道门槛的,无一不是京城乃至全国范围内的名流显贵,商界巨鳄、艺术大家、收藏名宿,汇聚一堂。

    陆云飞提着一个古朴的紫檀木匣,在侍者的引领下穿过回廊。

    他的衣着很普通,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一条深色长裤,是在附近商场用林浩然“骗”来的钱临时置办的,在这满是高定礼服和珠光宝气的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周围投来的目光,混杂着好奇、审视,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能听到一些压低声音的议论。

    “那年轻人是谁?看着面生啊。”

    “不知道,钟家还请了这种级别的客人?”

    陆云飞置若罔闻,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中的木匣上。

    匣子入手温润,却重若千钧。

    这三天,他几乎没有合眼,大脑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精密仪器,将每一块碎片的位置、角度、弧度在脑中推演了不下千遍。

    所幸,陆家传下来的那套“无胶接骨”的修复手艺,他从小耳濡目染,虽然从未真正上手过如此贵重的器物,但每一个步骤都早已烂熟于心。

    最关键的,还是沈墨轩。

    那位艺术家的偏执和天赋,在最后一道工序上发挥了神迹般的作用。

    为了让修复的痕迹在视觉上彻底消失,沈墨轩用那些矿石颜料,不眠不休地调制出了一种与“洒蓝釉”色泽、光感、乃至历史沉淀感都无限接近的“补色剂”。

    那不是简单的覆盖,而是一种基于光影和视觉错觉的“再创作”。

    当他终于穿过长廊,踏入灯火辉煌的主宴会厅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了过来。

    钟婉儿第一时间迎了上来,她今日换上了一袭淡紫色的旗袍,衬得身段窈窕,气质温婉。

    看到陆云飞,她清澈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被浓浓的担忧所取代。

    “陆先生,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紧张。

    “幸不辱命。”陆云飞递上木匣。

    就在不远处,钱有才正端着一杯红酒,和几名商人谈笑风生。

    他看到陆云飞出现,嘴角的肥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他身旁还站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看起来颇有学者风范的中年男人,正一脸倨傲地四下打量。

    陆云飞认得那人,是圈内一个叫马学文的鉴定师,人称“马半尺”,意思是看东西只敢看半尺内的仿品,眼力一般,但极擅于攀附权贵,嘴皮子功夫了得,经常在一些二流拍卖会上充当专家。

    看来,这就是钱有才找来的“后手”。

    钟婉儿接过木匣,在万众瞩目之下,缓步走向主位。

    那里,一位精神矍铄、鹤发童颜的老者正端坐着,正是今日的寿星,钟家老爷子,在古玩收藏界被尊称为“钟老”的泰斗级人物——钟正南。

    “爷爷,这是孙女儿给您备的寿礼。”钟婉儿的声音清脆悦耳,瞬间让喧闹的宴会厅安静了下来。

    她将木匣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嗡——”

    当那件修复后的洒蓝釉撇口碗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满室的灯光仿佛都被它吸了进去。

    整个大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只见那只撇口碗静静地立在丝绸软垫上,碗身线条流畅优美,通体施以深邃的洒蓝釉。

    那蓝色,不是死板的蓝,而是如同夏夜最深邃的星空,无数细碎如尘的“雪花”点缀其间,随着光线的流转,仿佛有亿万星辰在釉面之下缓缓流动、呼吸。

    它完美得不像一件数百年前的古物,更不像是一件刚刚从一堆碎片修复而成的器物。

    那流光溢彩的釉面,浑然一体,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裂痕或瑕疵。

    在沈墨轩那神乎其技的补色之下,原本的裂纹非但没有成为败笔,反而化作了光影明暗的过渡,让整件器物的层次感和立体感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高度。

    “天哪……这,这是宣德洒蓝釉?不可能,怎么会保存得如此完好?”

    “太美了……这釉色,简直是活的!”

    宾客们的惊叹声此起彼伏,就连主位上的钟老,眼中也透出难以掩饰的激动与震撼。

    钱有才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猪肝还难看。

    他死死盯着那只碗,怎么也不敢相信,一堆破烂碎片,真的能被修复成这样?

    不,这不可能!

    这一定是用了什么障眼法!

    “等一下!”

    一声不合时宜的粗哑嗓音打破了这片惊叹。

    钱有才排开众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指着那只碗,脸上挂着揭穿骗局的狞笑:“钟老,各位行家,大家可别被这小子的花招给骗了!”

    他一把将身旁的马学文推到前面:“这位是马学文马老师,在现代修复技术鉴定领域是绝对的权威!就让马老师来告诉大家,这件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学文清了清嗓子,推了推金丝眼镜,踱步到桌前,故作专业地端详了片刻,然后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场听清:

    “可惜,可惜了啊!”他叹息道,“这件洒蓝釉的胎底确实是宣德的老东西,可惜,修复手法太过拙劣,急功近利!为了达到这种‘天衣无缝’的假象,修复者使用了大量的现代高分子环氧树脂胶进行粘合,又用化学涂料进行覆蓋补色。这种修复,看似完美,实则已经将瓷器原有的‘呼吸’通道全部堵死,釉面和胎骨的灵性尽失!不出三年,粘合处就会因为材料老化而变色、脆化,对原瓷胎造成不可逆的二次伤害。这已经不是一件古董,而是一件被现代化工材料污染了的工艺品!它已经……失去了任何收藏价值!”

    这番话掷地有声,宛如一颗炸雷,让原本惊叹的众人瞬间哗然。

    “什么?用的是化学胶水?”

    “那不就是作假吗?太可惜了!”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修得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质疑和惋惜声四起,一道道怀疑的目光重新射向陆云飞。

    钟婉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担忧地望向陆云飞,嘴唇微微颤抖。

    钱有才脸上得意的神色几乎要溢出来,他看着面色惨白的钟婉儿和被众人孤立的陆云飞,心中涌起一阵病态的快感。

    他仿佛已经看到陆云飞夹着尾巴滚出京城的狼狈模样。

    然而,面对千夫所指,陆云飞的神情却平静得像一潭古井,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

    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缓步上前,对着主位的钟老微微躬身:“钟老,各位前辈,可否借一盆温水,一方生丝绸布?”

    众人皆是一愣,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钟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稳地点了点头:“给他。”

    很快,侍者端来一个盛着温水的白瓷盆和一块洁白的生丝绸布。

    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视下,陆云飞拿起那方丝绸布,轻轻浸入温水中,然后捞起拧干,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马老师是吧?”陆云飞甚至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那只光华流转的撇口碗上,“你说的没错,现代高分子胶水,确实是修复界常用的手段,快,而且效果立竿见影。”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清越:

    “但是,在我陆家传承的修复手艺里,这种东西,被称之为‘败器之术’,是旁门左道!真正的古法修复,讲究的是‘顺其性,还其原’!”

    话音未落,他将那块温热湿润的丝绸布,轻轻地、完整地覆盖在了那只洒蓝釉撇口碗上!

    “啊!”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他要干什么?水汽会渗透的!”

    “疯了!这要是化学涂料,一捂不就全花了?”

    钱有才和马学文更是瞪大了眼睛,前者是惊愕,后者则是瞬间涌起的恐慌。

    陆云飞对周围的反应充耳不闻。

    他的手指隔着丝绸,在碗身上轻轻抚过,仿佛在唤醒沉睡的器物。

    一分钟,两分钟……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众人屏息以待之时,陆云飞缓缓地、稳定地,将那块丝绸布从碗身上揭开。

    奇迹,发生了。

    碗身依旧流光溢彩,没有丝毫的晕染或掉色。

    更令人震惊的是,随着热气蒸腾,原本天衣无缝的碗身上,竟然浮现出了一道道细如蛛丝、却又无比清晰的纹路。

    那些纹路,正是这只碗曾经碎裂的痕迹!

    它们完美地勾勒出了每一块碎片的轮廓,却又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仿佛不是裂痕,而是这件瓷器与生俱来的、独特的冰裂纹理。

    随着水汽渐渐散去,那些纹路又缓缓隐去,碗身再度恢复了光洁如初的完美状态。

    “这……这是‘无胶接骨’!”人群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激动得站了起来,声音都在颤抖,“利用不同瓷片热胀冷缩的微小差异,配合特制的骨粉腻子进行榫卯式拼接,不借助任何化学粘合剂!只有水汽的温度变化,才能让这些‘接骨缝’短暂显形!这……这是失传了近百年的古法啊!”

    陆云飞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所用的补色剂,乃是沈墨轩先生以古法研磨的矿物颜料,混以动物胶质调和而成,其成分与古瓷釉料同根同源,只会沁入胎骨,而非浮于表面。别说用湿布去捂,就算是把它放在蒸笼里蒸上一天一夜,也绝不会伤其分毫!”

    “至于收藏价值?”陆云飞的目光终于转向脸色惨白的马学文,眼神冷冽如冰,“一件以失传古法修复的宣德官窑重器,其修复工艺本身,就已经是另一种维度的艺术品!你,一个连骨粉腻子和环氧树脂都分不清的‘专家’,也配谈收藏价值?”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马学文脸上。

    他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全场的目光,此刻都化作了利剑,齐刷刷地刺向钱有才。

    钟老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去看那只碗,而是走到了陆云飞面前。

    他拿起桌上的放大镜和一支小巧的紫光灯,亲自在那只碗的里里外外仔细查验起来。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只听得到钟老偶尔发出的、因为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钟老放下工具,目光如炬,扫过钱有才和马学文,声音洪亮如钟:“此子修复技艺,鬼斧神工,已入大师之境!老夫玩了一辈子瓷器,从未见过如此神乎其技的‘接骨’之术!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厉:“钱有才!我钟家寿宴,不欢迎弄虚作假、信口开河之辈!你带来的这个人,见识浅薄,用心歹毒,即刻起,我钟家名下所有产业,永远不会与此人有任何往来!”

    这等于是在京城上流圈子里,直接宣判了马学文的“死刑”。

    钟老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面无人色的钱有才身上,声音冰冷刺骨:“还有你,既然有胆量设下赌局,就要有胆量承担后果。我钟家的门槛,也不是你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协议,现在就签!”

    钱有才浑身一颤,在数百道鄙夷、嘲讽的目光中,他感觉自己的脸皮被一层层剥下,丢在地上反复践踏。

    他知道,自己彻底栽了。

    在钟家管家递上的、早已拟好的协议上,他颤抖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手印。

    那份免除博宝阁一年租金的协议,此刻看来,不啻于一份奇耻大辱的罪证。

    签完协议,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任何人的眼睛,在保镖的簇拥下,灰溜溜地挤出人群,狼狈离去。

    一场风波,尘埃落定。

    陆云飞的名字,伴随着“无胶接骨”这四个字,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鉴宝圈。

    他不再是那个落魄的陆家小子,而是身负绝技、一鸣惊人的青年才俊。

    宴会结束时,钟婉儿亲自将他送到门口,月光下,她的眼眸亮得惊人:“陆先生,谢谢你。博宝阁的注资,我明天就会让律师联系你。”

    陆云飞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融入夜色。

    他没有直接回仓库,而是在古玩街上绕了一圈。

    那间属于陆家的、曾经辉煌过的“博宝阁”门前,牌匾早已摘下,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门楣和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在月光下显得萧索而孤寂。

    他站了很久,胸中那股被压抑已久的气,终于化作一口浊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浩然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回来。”

    该回去了。

    推开仓库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时,林浩然和沈墨轩正围着那张破木桌坐着。

    桌上没有酒,只有三碗热气腾腾的泡面,香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

    林浩然抬起头,脸上带着那副招牌式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将一双筷子递了过来。

    “庆功宴,简陋了点,别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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