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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霜狼之牙

    太初烬碑·相杀铭」

    “相遇者,非偶然也。前世之因,今生之刃。刀锋相向之日,便是因果了结之时。”

    调入地字号的消息是第三日传来的。

    苏砚正在营房门口给灰寂梳毛,一个地字号的传令弟子走进来,玄色衣袍下摆绣着银线,走路带风。他扫了一眼营房内部,目光在苏砚的编号上停了一瞬,眉头皱起来,像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苏砚?”

    苏砚抬起头,手上的梳子没停,灰寂的毛发在他指缝间滑动,灰色短毛柔顺,带着干草的味道。

    “蚀骨荒原外围,灰级任务中的异常表现。”传令弟子念着手中的竹简,语气平板,“猎魂司决定将你暂调地字号,参与蓝级任务。明日辰时,训练场报到。”

    三日前归营,例行检测,侵蚀度记档十五。末席的编号,第一次出现在首座案头。

    他说完就走,像多待一刻都会染上末席的晦气。

    营房里另外两个末席看着苏砚,目光复杂。这是同情—地字号的人个个眼高于顶,一个末席混进去,不是升迁,是送进去被人踩的。

    苏砚没说话,将梳子收好,抱起灰寂,走向营房门口。

    灰寂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

    猎魂司的训练场在东边,一片用玄铁围栏圈起来的空地,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剑孔。天字号在北边练,剑气刮得人脸疼。地字号在南边,刀风压人一头。普通猎魂人和末席没有固定区域,找空地自己练。

    苏砚抱着灰寂走进训练场的时候,南边的地字号区域突然安静了一瞬。

    十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轻蔑、不解。一个末席来训练场不稀奇,稀奇的是他怀里的猫和袖口的“999”—那个编号在猎魂司是耻辱两个字本身,意味着最底层、最无用、最该被淘汰。

    “末席的,走错地方了。”有人出声,带着笑,“地字号在南边,末席营房在西边,出门左转,走好不送。”

    周围响起几声附和的笑声。

    苏砚没理,他找到一块空地,将灰寂放在围栏脚下,从腰间抽出断剑。灰寂乖乖地蜷成一团,琥珀色瞳孔半睁半闭,尾巴一圈一圈盘在身前。

    苏砚开始练猫步。

    无声、无息、无迹,这是他自创的身法,从观察灰寂走路领悟而来。脚掌先落,足跟悬空,重心前移,每一步都在前一个视觉盲点的延长线上。他在训练场的木桩之间穿行,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没有声音,没有风声,衣角都不带起一丝颤动。

    地字号有人停止了笑声。

    “有点意思。”一个声音从南边传来。

    苏砚没停。猫步绕桩,左臂烬痕微微发热,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在灰袍袖口的遮掩下,泛起极淡的光芒。

    “走路像猫。”那个声音近了,带着一股北境风雪的味道,“打架呢?”

    苏砚停下身形,转头。

    站在他面前的人,寸头,眉骨高耸,左脸颊一道冰蓝色的月牙疤,自耳根至下颌。她穿着玄衣劲装,腰间悬着两柄刀,左臂袖口下隐约露出几道狼爪旧疤。身边蹲着一头白狼,冰蓝色的眼睛直视苏砚,目光里没有敌意,而是带着一种极冷静的审视。

    宁烬。

    北境刀客,宁氏遗孤,地字号排名第七。苏砚听说过她,不是因为她的排名,是因为她的疤。传说那道疤是她十六岁独自斩杀高阶墟兽时留下的,从耳根到下颌,差一寸就是颈动脉。

    她没有遮掩那道疤,寸头自己剃的,每个月满月之夜,用断刀。疤痕暴露在天光下。

    “打架也行。”苏砚说。

    宁烬挑了挑眉,左脸颊的疤痕随着面部肌肉的牵动微微扭曲,如同活过来了一样。

    “我叫宁烬。”

    “苏砚。”

    “我知道,999嘛。”宁烬笑了一下,“这几日整个猎魂司都在传,一个末席在蚀骨荒原一拳打碎了白级墟兽,用的还是断剑。”

    她低头看了眼苏砚腰间的断剑,目光在剑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不是断剑。”苏砚说。

    “什么?”

    “用的拳头。”

    宁烬沉默了,她身边那头名叫“霜”的白狼竖起耳朵,冰蓝色的眼睛在苏砚和灰寂之间来回扫视。灰寂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蜷着,对霜的审视毫不在意。

    “蓝级任务。”宁烬说,语气变了,不再是试,“蚀骨荒原外围,调查墟影会代理人活动。上头指派我带队,两个人。我选了另一个人,但那人昨天受伤了,所以是你。”

    “什么时候?”

    “现在。”

    蚀骨荒原外围的风雪比上一次更大了。

    苏砚和宁烬并肩走在灰色的冻土上,相隔三尺。霜走在宁烬左侧,灰寂走在苏砚右侧,两只动物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彼此的警戒范围之外。

    宁烬的步伐很大,速度很快,但没有丢下苏砚。她的步法比苏砚的更凌厉,每一步都带着刀锋出鞘的锐意。苏砚跟在她身边,像一片叶子跟着风。

    “你的猫步跟谁学的?”宁烬突然问。

    “猫。”

    宁烬侧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苏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也是。”宁烬说。

    苏砚看了她一眼。

    “霜狼。”宁烬拍了拍霜的脑袋,白狼的冰蓝色眼睛眯了一下,“霜教我的不是走路,是捕猎。先锁定,再接近,最后一口。”

    她说这话的时候,左脸颊的疤痕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苏砚注意到她的耳朵上戴着一只银色耳环,耳环上刻着一只狼头,狼嘴里衔着一轮弯月。

    “墟影会代理人。”苏砚说,“什么来头?”

    “三个。紫袍,面具,使徒级别。”宁烬的语气冷下来,“他们在荒原外围布置了什么,我们在找。找到之后,你负责绕后,我负责正面。”

    “为什么是我绕后?”

    “因为你的猫步比我好。”宁烬说得很直接,“正面突进我有霜狼刀法,绕后你比我更适合。分工明确,不废话。”

    苏砚没再说话。

    他们在荒原外围搜索了两个时辰。

    风雪渐小,天色渐暗。蚀骨荒原的地表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色彩,介于灰、黑两者之间的某种颜色,像是凝固的血。

    苏砚突然停下脚步。

    左臂的烬痕在发热,来自战斗前的警告,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微微闪烁,像烧红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抬手示意宁烬停下。

    宁烬的反应很快,她左手按上左刀霜华的刀柄,右手按上右刀狼吻的刀柄,身体微蹲,像一张拉满的弓。霜也进入了战斗状态,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某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灰寂弓起背,毛发竖立。

    前方的空气扭曲了一下。

    空间在扭曲,三个紫色的人影从扭曲的空气中“走”出来,像穿过一层看不见的水幕。他们穿着紫袍,脸上戴着白色面具,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墟影会代理人—面具使徒。

    “两个猎魂人。”中间那个面具人开口,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带着金属般的回音,“一个地字号,一个……末席?”

    最后两个字带着明显的诧异,像看到了什么不合常理的东西。

    “三个。”宁烬说,“我们三个,你们三个,公平。”

    “公平?”面具人笑了一下,笑声从面具后面出来,没有温度,“你们太弱了。”

    话音未落,三个面具人同时动了。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操纵的木偶。紫袍翻飞间,三道暗紫色的光芒从面具上射出,直取宁烬和苏砚。

    宁烬双刀出鞘。

    左刀略短,刀柄缠着白布条。右刀略长,刀柄缠着黑布条。

    左刀霜华划出一道冰蓝色的弧光,将射向她的两道紫光劈碎。碎裂的紫光在空中凝结成冰晶,纷纷扬扬落下。右刀狼吻紧随其后,刀锋直指中间那个面具人的咽喉。

    霜也在同一瞬间扑出,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划出两道冷光,目标是最左边的面具人。

    苏砚没有正面迎击。

    他猫步侧移,身形如一道灰色的烟,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最右侧面具人的背后。左臂烬痕亮起,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下燃烧,他的右拳握紧,感受到骨中那股沉睡的力量正在苏醒。

    面具人察觉到了背后的危险,转身,面具上的空白开始凝聚紫光。

    太慢了。

    苏砚的猫步已将他带到面具人的视觉盲点,烬痕燃烧,右拳轰出,暗红色的光芒在拳面上凝聚成一个漩涡,那是“烬起”的雏形,老鬼教他的第一式,他练了三天三夜。

    拳面将落未落,面具上的空白忽然亮了一下,烬光被吸走半分。

    中间那人顿了顿,面具缓缓转向苏砚的左臂。

    “……等等。”

    苏砚的拳没有停。

    一拳破防。

    面具人的紫袍在烬光中瓦解,面具碎裂,露出下面一张人脸—年轻,苍白,眼睛是空洞的黑色,没有任何神采。烬光侵蚀了他的身体,从胸口开始,皮肤、骨骼、内脏,一切物质都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分解。

    面具人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身体化为一缕紫色的烟雾,消散在风中。

    与此同时,宁烬的霜狼刀法也到了尾声。

    霜华冻结了中间面具人的双腿,冰晶从脚底蔓延到腰际。狼吻斩断了他的右臂,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在冰面上留下一道道腐蚀的痕迹。霜扑倒最左边那个,狼牙入喉,冰蓝的光从霜口中灌进去,那人成了一具冰雕。

    三息。

    三个面具使徒,两死一冻。

    宁烬收刀入鞘,转头看苏砚。

    苏砚站在消散的面具人位置,左臂烬痕渐渐暗淡。纹路比三日前,深了半分。他也看向宁烬。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宁烬的霜狼刀法正面突进时,苏砚恰好绕到盲点;苏砚烬拳击出时,宁烬的霜华恰好封住了正面。像是两个齿轮,第一次咬合,就严丝合缝。

    被冻结的面具人突然动了。

    他的身体虽被冰晶封住,面具下的嘴唇却在蠕动,发出一种极低极低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

    “第99代烬守者……”

    苏砚和宁烬同时转头。

    “终于找到你了。”

    话音落下,冰雕中的面具人身体开始崩解,不是被冻死的崩解,是自毁。紫色的光芒从他体内爆发,冰晶碎裂,他的身体化为无数紫色光点,消散在蚀骨荒原的暮色中。

    最后一颗光点熄灭前,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

    “溟渊主……在等你。”

    风雪中,苏砚和宁烬对视。

    宁烬问:“第99代烬守者……是什么东西?”

    苏砚沉默了一瞬。他想起那柄断剑里的声音—平均不到四十岁。他不想把这句话说给第二个人听。

    “不知道。”他说。

    左臂的纹路,烫了一下。

    宁烬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但他的左臂在疼,烬痕在皮肤下跳动,像是在回应那个名字—溟渊主。烬痕骤然收紧,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睁开了眼。

    远处的风雪中,黑布蒙眼的人伫立在荒原边缘。

    他抬起手,接住一片灰雪。雪落在他掌心,久久不化。

    “第99代。”他说,“终于开始了。”

    这一次,风没有带走他的声音。

    「烬守者祠堂纪·霜狼篇」

    “北境有女,霜狼为牙。独行十二年,未遇同行者。直至末席之烬,初燃于荒原。”

    “刀与拳,第一次并肩。不是言语,是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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