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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九章、铁轨下面

    第二卷·第九章 铁轨下面

    一

    张学良攥着那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三十六”。旁边刻着“韩志远”。刮花了。但还在。他攥着。指头关节发白。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一根不少。但他觉得。那只手不是他的。那只手。是第三只手。韩志远说。第三只手。是他的手。

    “韩志远。你说第三只手是我的手。什么意思?”

    韩志远站在他对面。灰布军装。袖口绣着“帅府卫队”。左手垂着。小指缺了一截。断口是旧的。圆圆的。像被刀切过。他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并拢。他从来不乱动。他像一尊石像。

    “少帅。我哥的底片盒里。第三十七张底片。是空的。只有一颗扣子。刻着我的名字。那颗扣子。是我哥留给我的。但第三十七张底片。不是留给我的。是留给第三只手的。”

    “第三只手是谁?”

    “少帅。您还不明白吗?第三只手。不是一个人。是一只手的影子。这只手有五根指头。每一根指头。都是一个名字。韩志远。毛人凤。戴笠。张学良。町野武马。五个人。一只手掌五根指头。每杀一个人。就掉一颗扣子。掉到第五颗的时候。第三只手就长出来了。那只手。是您的手。”

    张学良的嘴唇白了。他把扣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秋天。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

    “韩志远。你哥死在皇姑屯。弹片扎进后脑勺。他死之前。把底片盒交给你爹。你爹交给你。你找了三年。找到了。你告诉我。第三只手是我的手。你告诉我。我爹的死。跟我有关。”

    韩志远没说话。

    “韩志远。你说。我爹的死。跟我有关。”

    韩志远的眼睛红了。但他没哭。他看着他。很平静。

    “少帅。您记不记得。皇姑屯爆炸之前。您在哪里?”

    “我在邯郸。在跟北伐军对峙。”

    “对。您在邯郸。您不在奉天。但您的军需处。在奉天。您的军需处长。叫刘维周。您的军械股股长。叫李宝田。您手下的人。经手了二百五十公斤炸药。炸药从您的军需处出去。到了皇姑屯。炸了您爹。您说。跟您有关吗?”

    张学良的嘴唇白了。他攥了攥拳头。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三十六”。他的。

    “韩志远。我爹。他知道吗?”

    “大帅知道。大帅死之前。在衣领里摸到一颗扣子。他摸到了。他没拿出来。他知道。那颗扣子。是从您的军需处出去的。他知道。但他没说。他揣进了兜里。他带着那颗扣子。上了火车。他带着那颗扣子。被炸死了。”

    张学良的腿软了。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他看着他爹的照片。照片上的张作霖穿着大元帅服。嘴角往下撇着。不笑。他爹。他爹知道。他爹知道他的军需处有问题。他爹知道他的手下有内鬼。他爹知道。但他爹没说。他爹揣着扣子。上了火车。被炸死了。

    二

    同一天。下午三点。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那张底片。第三十七张。空的。只有一颗扣子。刻着“韩志远”。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字。他之前没注意过。现在他看见了。字很小。用针尖刻的。他凑到光底下看。

    “铁轨下面。埋着五颗扣子。零号。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五颗扣子。五个名字。五条命。谁挖出来。谁就得死。”

    张学良把底片放下。他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戴笠。快。”

    电话通了。戴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少帅。什么事?”

    张学良把底片攥在手里。指头关节发白。

    “戴笠。皇姑屯铁轨下面。埋着五颗扣子。是你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张学良以为断线了。他听见戴笠在喘气。粗的。重的。像一个人在压着什么东西。听筒里还有滋滋的电流声。像有人在偷听。

    “少帅。不是我埋的。是你爹自己埋的。”

    张学良的瞳孔缩了。

    “你说什么?”

    “你爹自己埋的。皇姑屯爆炸之前。你爹就知道。他知道专列上会有炸药。他知道铁轨下面会埋东西。他提前下了车。他在铁轨下面埋了五颗扣子。零号。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五颗。五个名字。五条命。”

    “你怎么知道?”

    “因为皇姑屯爆炸之后。我去了现场。我找到了那五颗扣子。我挖出来的。五颗。零号。一号。二号。三号。四号。加上你爹衣领里那颗‘一’。一共六颗。六颗扣子。六个人。”

    张学良的手在抖。

    “六个人?哪六个?”

    “你爹。吴俊升。町野。仪峨。刘维周。还有一个人。”

    “谁?”

    “你。”

    张学良的嘴唇白了。

    “我?”

    “对。你爹埋了五颗扣子。第五颗。是留给你的。你爹知道。你会查。你爹知道。你会查到皇姑屯。你爹知道。你会查到铁轨下面。你爹在铁轨下面。埋了一颗扣子。给你的。”

    “哪一颗?”

    “第五颗。背面刻着‘五’。旁边刻着‘张学良’。你爹刻的。他自己刻的。”

    张学良的手在抖。他攥着听筒。指头关节发白。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的手。他爹的手粗。手指头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爹刻字。刻在枪把上。刻在桌子上。刻在拐杖上。他爹刻字的时候。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但他爹刻了一个字。刻在扣子上。刻在铁轨下面。留给他的。

    “戴笠。那颗扣子。现在在哪?”

    “在我手里。”

    “你挖出来的?”

    “对。我挖出来的。五颗。都在我手里。但你爹给你的那颗‘五’。我没动。还在铁轨下面。你爹埋的。我不挖。你自己去挖。”

    张学良攥紧了听筒。

    “铁轨下面。哪个位置?”

    “三洞桥。桥墩下面。左数第三个桥墩。往东三步。往下挖三尺。你爹的扣子。在那儿。”

    三

    1932年9月7日。凌晨三点。奉天。皇姑屯。三洞桥。

    张学良站在铁轨旁边。风很大。吹得他军装的下摆乱晃。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赵四。一个是韩志远。赵四拿着铁锹。韩志远拿着手电筒。张学良站在桥墩前面。左数第三个桥墩。他数了三步。往东。他站住了。他低头看脚下的碎石。碎石上长着草。草枯了。黄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挖。”

    赵四把铁锹插进碎石里。咔嚓一声。铁锹碰到石头。他换了个位置。又插。又碰到石头。他挖了三下。挖到第四下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样东西。硬的。铁的。赵四蹲下来。拿手扒。扒开碎石。扒开泥土。底下是一个铁盒子。生了锈。跟照相馆里那个一模一样。

    张学良蹲下来。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五”。旁边刻着“张学良”。他爹刻的。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他攥在手心里。铜的。凉的。他攥了很久。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拍他肩膀的时候。手很重。像一块铁。他爹说。“小六子。你记住。这世道。谁笑的最好看。谁就是最想杀你的人。”

    他爹死了。死在皇姑屯。死在铁轨旁边。死在那颗扣子上面。他爹埋了五颗扣子。第五颗。留给他的。他爹知道。他会来挖。

    张学良站起来。把扣子揣进兜里。他转过身。看着韩志远。

    “韩志远。你哥的底片盒里。第三十七张底片。是空的。只有一颗扣子。刻着你的名字。你哥留给你的。你哥说。第三十七张底片。是留给第三只手的。第三只手。是我的手。你哥说的对。我爹的死。跟我有关。我的军需处。我的手下。经手了炸药。炸了我爹。我爹知道。他埋了扣子。留给我。让我知道。让我查。”

    韩志远没说话。他看着他。手电筒的光照在张学良脸上。张学良的眼睛红了。但他没哭。他看着他爹埋扣子的地方。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往铁轨那头走。

    “少帅。您去哪?”

    “回北平。我要查。查我的军需处。查每一个经手过炸药的人。查他们。从营长到马弁。一个都别放过。”

    四

    同一天。上午八点。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三样东西。第一样。他爹埋在铁轨下面的那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五”。旁边刻着“张学良”。他爹刻的。第二样。戴笠送来的两颗真扣子。刻着“张作霖”和“吴俊升”。名字旁边有“毛”字。有“韩”字。有“戴”字。第三样。韩志远他哥的底片盒。里面是三十七张底片。三十六张脸。一张空底片。

    他把三样东西排成一排。铜的。圆的。五颗扣子。五个名字。五条命。他拿起第五颗。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五”。旁边刻着“张学良”。他爹刻的。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他攥着扣子。铜的。凉的。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的手。他爹的手粗。手指头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爹刻字的时候。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但他爹刻了一个字。刻在扣子上。刻在铁轨下面。留给他的。

    他放下扣子。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戴笠。”

    电话通了。戴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少帅。扣子挖到了?”

    “挖到了。第五颗。我爹的。”

    “好。”

    “戴笠。我问你一件事。”

    “少帅请说。”

    “皇姑屯的炸药。从我的军需处出去。经手人刘维周。签字的人是谁?账本上还有第二个人的笔迹。你查过没有?”

    戴笠沉默了三秒钟。

    “少帅。账本上第二个人的笔迹。我查过。那个人。姓韩。”

    张学良的瞳孔缩了。

    “姓韩?”

    “对。姓韩。韩志远。你的副官。帅府卫队。左手缺小指。”

    张学良的嘴唇白了。他攥着听筒。指头关节发白。他想起韩志远。想起韩志远在帅府卫队待了三年。每天给他端茶。每天给他关门。他笑。他说话。他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他在等。等他哥的名字被洗清。等毛人凤露出真面目。等张学良发现真相。但韩志远也在账本上签过字。韩志远不是叛徒。但韩志远签过字。韩志远签了字。炸药出去了。他爹死了。

    “戴笠。韩志远。他签了字?”

    “对。他签了。他哥死了。他顶了他哥的名字。进了军统。进了帅府卫队。他签了字。他不想签。但毛人凤逼他。毛人凤说。你不签。你爹就死。你签了。你爹活着。韩志远签了。他签了字。炸药出去了。你爹死了。”

    张学良的腿软了。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他攥着扣子。铜的。凉的。刻着“五”。旁边刻着“张学良”。他爹刻的。他爹知道。他爹知道韩志远签了字。他爹知道韩志远是棋子。他爹知道。但他爹没说。他爹揣着扣子。上了火车。被炸死了。

    五

    同一天。上午十点。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那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五”。旁边刻着“张学良”。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秋天。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小六子。你记住。这世道。谁笑的最好看。谁就是最想杀你的人。”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毛人凤。”

    电话通了。毛人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少帅。什么事?”

    “毛人凤。韩志远签了字。你逼的。”

    毛人凤沉默了三秒钟。

    “少帅。您知道了。”

    “我知道了。韩志远签了字。炸药出去了。我爹死了。你逼的。你让韩志远签了字。你让炸药出了库。你让刘维周跑了。你杀了町野。你杀了仪峨。你杀了韩志远他哥。你杀了刘维周。你杀了张宗昌。五颗扣子。五条命。都是你。”

    毛人凤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个笑很难听。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断了。

    “少帅。您说的对。五颗扣子。五条命。都是我。但您忘了。您手里那颗‘五’。是您爹留给您的。您爹知道。您爹知道您的手下有问题。您爹知道。但他没说。他埋了扣子。留给您。让您查。让您知道。让您……”

    “让我什么?”

    “让您知道。第三只手。是您的手。您的手下。您的军需处。您的炸药。您的手。少帅。您的手上。沾着您爹的血。”

    张学良的嘴唇白了。他攥着听筒。指头关节发白。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的手。他爹的手粗。手指头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爹刻字。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他爹刻了一颗扣子。刻在铁轨下面。留给他的。他爹知道。他爹知道他的军需处有问题。他爹知道他的手下有内鬼。他爹知道。但他爹没说。他爹揣着扣子。上了火车。被炸死了。

    “毛人凤。你他妈的——”

    “少帅。您别骂。您听我说。韩志远签了字。炸药出去了。您爹死了。但韩志远不是叛徒。您爹知道。您爹埋了扣子。留给您。让您查。让您知道。让您……”

    “让我什么?”

    “让您知道。第三只手。不是一个人。是一只手的影子。这只手有五根指头。每一根指头。都是一个名字。韩志远。毛人凤。戴笠。张学良。町野武马。五个人。一只手掌五根指头。每杀一个人。就掉一颗扣子。掉到第五颗的时候——”

    毛人凤停住了。

    “掉到第五颗的时候。怎么样?”

    “第三只手。就长出来了。那只手。是您的手。少帅。”

    电话挂了。

    张学良拿着听筒。听了十秒钟的忙音。嘟。嘟。嘟。他把听筒放下。手在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一根不少。但他觉得。那只手不是他的。那只手。是第三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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