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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接应的人

    三月初二 · 屯北林子

    樊通事找的人在屯子北边的一片白桦林里等他们。

    七个人。

    站在雪里,一字排开,站得很正。

    白桦树是白的,雪是白的,人是灰的——他们穿着城里做工的衣裳,靛蓝的,洗得发灰。

    他们等了半个时辰。

    先到的是樊通事。他一个人来,走的是林子外头的一条雪路,走得很慢,像在散步。

    “他们来了吗?”

    “还没有。”

    “快了。”

    樊通事找了一棵树背靠着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烟叶。他捏了一撮,卷起来,点上。

    烟味很冲。

    “你在这儿抽烟,”叶孤鸿说,“他们看得见。”

    “我要他们看见。”樊通事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他们知道,今天见他们的人,是个会抽烟的。”

    “抽烟有什么讲究?”

    “金人抽烟。”樊通事说,“南人不抽。我抽,他们就当我是这边的人。”

    他把烟在袖子上擦了一下。

    “我在这个屯子住了十年。”他说,“十年里,我学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说女真话的时候不能快。”

    “第二,抽烟的时候不能咳嗽。”

    “第三——”

    他把烟举起来,对着光看。

    “第三,不能忘记自己是谁。”

    “这第三件最难。”

    七个人是分开来的。

    不是一起来。是一个一个来,一个来了,站在树边;下一个隔半炷香才到。

    他们站的位置也不一样。

    第一个站在最左边。

    第二个来了,站在第一个的右边,隔了三步。

    第三个来了,站在第二个右边,也是三步。

    七个人来齐了,站成一排,之间的距离是一样的。

    ——像有人拿尺子量过。

    叶孤鸿看着这一排人。

    他没有说话。

    他先看脚。

    七双鞋。同样的式样,同样的鞋头铁皮。铁皮都磨亮了,磨亮的位置一样——都在鞋头的正中偏左。

    ——一个人走路,先落地的地方不一样。

    ——七个人落地的地方,是一样的。

    叶孤鸿看了很久。

    他抬起眼睛,看脸。

    七张脸,年纪从二十到四十。

    最年长的那个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颧骨。

    最小那个,下巴上没有胡茬,像十七八岁。

    他看脸的时候,七个人也看着他。

    七双眼睛,都没有躲。

    ——不躲,是因为不怕。

    ——不怕,有两种人:一种是心里干净的,一种是心里清楚的。

    后来叶孤鸿才分清,这七个人是哪一种。

    那是三个月以后的事。

    七个人是怎么来的,樊通事说了。

    “建炎元年,金人重修五城。”他说,“修城要人。他们从南人巷调了三百个匠人。”

    “做了多久?”

    “一年半。”

    “做完了呢?”

    “做完了,人就没放回来。”樊通事说,“就地编户,给他们地,给他们屋,让他们住下来。”

    “住下来做什么?”

    “接着做。”樊通事说,“城要年年修。墙被雨冲了要夯,栅坏了要换。他们是匠人,走不了。”

    “这七个人,就是在城里做活的。”

    “做活的,能随便出来?”

    “不能。”樊通事说,“出来要牌子。我给他们的牌子,是我自己的。”

    “你的牌子给他们,你自己用什么?”

    樊通事没有回答。

    他把烟掐了。

    “我是通事。”他说,“我进出城,是公事。”

    “他们进出城,是私事。”

    “私事用我的牌子,被查出来,是我死。”

    “你知道,还给?”

    “我知道。”

    “为什么给?”

    樊通事看着他。

    “因为这七个人,”他说,“是你们的人。”

    “什么?”

    “他们不是你们的人,”他改了口,“他们都是南人。”

    “他们都是被掳来的。”

    “他们家里都死了人。”

    “北迁那一年死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要救的人在北边。”

    “他们家里死的人也在北边。”

    “所以你们是一路的。”

    那天下午,七个人里有一个说话了。

    不是最年长的。

    是最小的那个——下巴上没有胡茬的那个。

    他走到叶孤鸿面前,站住,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木头。

    木头不大,两指宽,一掌长。上面刻着道子。

    刻了十九道。

    叶孤鸿接过来,看。

    十九道,一道挨着一道。

    “这是什么?”

    那个少年不说话。

    他只是把木头往前推了一下。

    樊通事在旁边说:“他不会说话。”

    “他给你这个,是让你看。”

    “看什么?”

    “十九道。”樊通事说,“他们家北迁的时候,一共十九口人。”

    “现在剩他一个。”

    叶孤鸿把木头翻过来。

    背面有两道刻痕,比正面深。

    “这两道是什么?”

    樊通事看了一眼。

    “他爹和他娘。”

    叶孤鸿把木头还给那个少年。

    少年接过木头,收进怀里。

    他很仔细地把木头按在最里面的位置,按了一下,才松手。

    ——那个位置,是靠心的位置。

    “他们是谁?”叶孤鸿问。

    “南人。”樊通事说,“在城里做过工的。”

    “他们认得城里的路。”

    “认得。”

    “认得路,不一定走得通。”

    “我知道。”樊通事说,“所以我挑了七个。”

    “为什么是七个?”

    樊通事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能是七个?”

    叶孤鸿没有答。

    他转过身,看着那七个人。

    “你们听我说。”他说,“我们进城,不是去打仗。城里有一口井,井上有药。我们要做的是把药换了,然后带人出来。”

    “城里守卫松,只在井边紧。”

    “进城的时辰,出城的时辰,都由你们带。”

    “谁认得井?”

    七个人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最年长的那个往前半步。

    “我。”

    他的声音很难听,像一张纸在磨。

    “你叫什么?”

    “……石头。”

    “你说'石头'两个字之前停了多久?”

    石头看着他。

    “我很久不说话。”他说。

    那天下午,他们在林子里分了一次干粮。

    一人一张饼。

    发到第七个人的时候,饼没了。

    顾惊澜把自己那张递过去。

    第七个人接了。

    他没有立刻吃。他把饼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掰成两半。

    一半收进怀里。

    一半掰成三块。

    三块,他吃了一块,剩下两块,也收进怀里。

    顾惊澜看着他。

    “你留着做什么?”

    第七个人不答。

    这一顿饭,闻人默一直坐在最外圈,背靠着一棵树。

    他没有吃。

    他一直低着头,像在睡觉。

    叶孤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在听什么?”

    “听他们吃饭。”

    “吃饭有什么好听?”

    “人吃东西有声音。”闻人默说,“嚼的声音,咽的声音,还有喘气的声音。”

    “喘气的声音,人自己听不见,别人听得见。”

    “平常人吃饭,喘气是乱的——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因为人想事,想事就乱。”

    “这七个,喘气不乱。”

    “不乱的喘气,是什么?”

    “是被教出来的。”

    叶孤鸿看着他。

    “他们是什么人?”

    闻人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里的饼搁下,把两只手放在膝上,慢慢地站起来。

    “你让我走近一点。”他说。

    闻人默走过去的时候,走得很慢。

    他没有朝七个人走。他是朝最年长的那个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拐了一个小弯,绕到那人的身后。

    他在身后站住了。

    七个人没有一个人回头。

    闻人默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站着的时候,脖子微微偏着,像在听什么很远的东西。

    然后他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手是凉的。

    “怎么样?”叶孤鸿问。

    “七个人。”闻人默说。

    “七个什么人?”

    “七个不该说话的人。”

    他把自己的袖子拢了一下。

    “我不用听他们说话。”他说,“我听他们的喉咙。”

    “你什么时候学会听这个的?”

    “八岁。”

    闻人默说了一件他很少说的事。

    他是太史局小吏的儿子。太史局管天,不管人——管看星、记时、算历。他父亲一辈子只做一件很小的事:校正漏刻。天亮之前,他要把漏壶里的水换一次,换完记一笔。

    那年冬天,汴京城破。

    他躲在自家灶房里。火从巷子那头烧过来,烧到灶房,屋顶塌了一角,烟灌进来。他趴在灶膛后头,用一块湿布捂嘴。

    湿布只捂住了一半。

    烟把眼睛燎了。

    三天以后,他不疼了,但他看不见了。

    “看不见的头三个月,我什么都做不了。”闻人默说,“坐着,躺着,哭。哭到没力气哭。”

    “第四个月,我开始听。”

    “先听我自己的心跳。”

    “人在害怕的时候,心跳不在胸口,在耳朵里。我听了三个月,我的耳朵里一直是同一句话。”

    “什么话?”

    “活着。”闻人默说,“我的耳朵里一直是'活着'两个字。”

    “后来我听屋檐的水。一滴一滴。我数滴数——数到第五千滴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水是外面来的。”

    “外面有人。”

    “从那天起,我改听外面的声音。”

    “谁家的门开了。谁的脚步重。谁走到我家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

    “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

    “因为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东西,走的时候没有。”

    “——他拿走了我家的米。”

    闻人默停了停。

    “我不是不知道。”他说,“我只是看不见。”

    “看不见的人,只能知道有谁来过。”

    “来的人拿了什么,拿走了多少,他是不是拿了第二次——”

    “这些,靠听不够。”

    “这些要靠记。”

    他抬起头,对着那七个人的方向。

    “所以我记得住刀,记得住墨,记得住纸。”

    “我也记得住喉咙。”

    “喉咙响一下,是圆的是破的,一辈子只有一种响法。”

    “喉咙怎么听?”

    “人咽东西的时候,喉咙会响一下,很轻。”闻人默说,“正常人的响是圆的。”

    “他们七个,响是有边的。”

    “什么是有边?”

    “像一口破了边的碗。”闻人默说,“咽下去的时候,东西撞在疤上。”

    他停了一下。

    “七个人,喉咙上都有疤。”

    “刀疤?”

    “不是。”

    闻人默看着那七个人的方向。

    “刀口是横的,他们的疤是竖的。”

    “竖着下去的,是割。”

    屋里没有人说话。

    “割什么?”

    闻人默把头转过来,看着叶孤鸿。他的眼睛看不见东西,可他看的方向很准——他对着的是叶孤鸿的眼睛。

    “割的是舌头。”

    “他们不会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他们能听见,能明白,能写字。”

    “可他们出不了声。”

    叶孤鸿的手,慢慢握紧了。

    “他们的疤,”闻人默说,“不是新的。”

    “是旧伤。”

    “养了至少一年。”

    “一年多以前,有人就在准备今天。”

    叶孤鸿看着那七个人的手。

    他看手,是因为手是一个人身上最难装的东西。

    七双手,六双不好看:粗、厚、指节大,是做活的、夯土的、搬石头的。

    只有一双不一样。

    那双手也粗,可粗的地方不在掌上,在指上。

    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块厚皮。

    叶孤鸿看了两秒。

    他没有说话。

    ——他那时候没有多想。

    ——两个月以后,他在城下的雪地上,又看见了三双这样的手。

    “用不用他们?”

    这句话是顾惊澜问的。她问得很直。

    “用。”

    “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你还用?”

    叶孤鸿把刀在膝上横好。

    “我们是来救人的。”他说,“不是来验人的。”

    “他们要跟我们走同一条路。”

    “走同一条路的人,就是一起走的人。”

    “可他们有问题。”

    “我知道。”

    “知道还用?”

    叶孤鸿看着她。

    “顾惊澜。”

    “嗯。”

    “如果今天是你,你会怎么选?”

    顾惊澜没有回答。

    她把头转开,看向那七个人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会用。”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的,”她说,“跟我们一样。”

    闻人默后来又摸了一遍。

    他摸的不是喉咙。他摸的是嘴。

    他站在第七个人面前——就是那个最小、下巴上没有胡茬的——他抬起手,指尖悬在那人的嘴前,停了一下。

    那少年没有躲。

    闻人默把手指按上去。

    按了一下,又拿开。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叶孤鸿没有看懂过。

    “怎么样?”

    “他的口子比别人的小。”

    “小是什么意思?”

    “小,意思是割得晚。”

    “晚多久?”

    闻人默把手拢进袖子。

    “半年。”

    “另外六个,一年半。”

    “他半年。”

    “可他年纪最小。”

    闻人默停了一下。

    “一个人年纪最小,割得最晚。”

    “说明他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不知道。”闻人默说,“我只知道他跟别人不一样。”

    “这件事,”他说,“你要记住。”

    叶孤鸿记住了。

    他记住了一件事,一直记到五国城的雪原上——七个人里,有一个是后来才加进去的。

    同一夜。

    樊通事把行动的日子定下来了。

    “三月十五。”他说,“那天城里有祭。祭的时候,守卫减半;那天没有月,天亮得晚。”

    “为什么是三月十五?”叶孤鸿问。

    “因为再晚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江。”

    樊通事把手里那根柴,在雪上划了一道。

    “松花江,三月底开。”

    “冰一开,江就是一条水。江一开,从南到北的路就断了——北边的人出不去,南边的人进不来。”

    “你们能走到这儿,是因为江封着。”

    “江封着,江就是路。”

    “江开了,江就是墙。”

    他用柴尖在那道痕上点了三下。

    “三月十五到三月二十五。十天。”

    “这十天,是冰最后撑着的十天。”

    “过完这十天,你们就得等下一个冬天。”

    “一年。”

    叶孤鸿看着那道雪上的痕。

    “城里的人知道江要开吗?”

    “知道。”

    “他们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看得见。”樊通事说,“囚院在东北角。院子往北,越过城墙,能看见江。”

    “每年三月,江开的时候,江上会有一声响。”

    “那声响很大。像有人在江底下放了一口锅,把锅盖掀了。”

    “犯人听不见,风大。”

    “可钦宗是这个屋子里的人。”

    “他能听见。”

    “他每年等着那一声。”

    “江一响,他就知道:今年不会有人来了。”

    “申时三刻,”他说,“换岗。换岗那一刻,南门有一炷香的空档。”

    “一炷香。”

    “够吗?”

    “够。”樊通事说,“前提是,你们要走的路上没有人等你们。”

    “那条路谁走过?”

    “我走过。”

    “你走那条路是做什么的?”

    樊通事笑了一下。

    “我走那条路,”他说,“是去送信的。”

    他把话说完了,就站起来要走。

    走出去两步,他回过头。

    “还有一件事。”

    “说。”

    “你们队里那个琴师,”他说,“今天下午站在我身后的时候,把耳朵朝着我的喉咙。”

    “他知道我有话不能说完。”

    “你告诉他,”樊通事说,“有些话我没有说完,是因为说完之后,你们就走不成了。”

    他走了。

    第二天早上,叶孤鸿在雪地上找到他昨天站过的那个位置。

    樊通事站着的地方,雪被踩实了一块。

    雪上的印很浅。

    但印边上有一样东西。

    一粒灰。

    ——一点点灰。不是烟灰。是烧过的香灰。

    叶孤鸿把那一粒灰刮起来,包进一小片纸里。

    他没有给任何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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