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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站稳了

    展销会第二天,人更多。

    王秀兰的柜台从开门就没消停过。她把样品切好摆在前面,没等人问,就有手伸过来拿。有个戴呢子帽的老头站在柜台前,尝了块枣泥糕,也不说话,嚼了半天,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十块的票子:“来五盒。我坐了两个钟头车来的。”王秀兰说:“五盒有。您拿好。”老头把盒子往人造革提包里一塞,又问:“下回展销什么时候?我再来。”王秀兰说:“您把地址留给我,我给您送。”老头乐了,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写了张纸条递过来。王秀兰接了,看也没看,放进兜里。

    到中午,箱子空了。

    那卖蜂蜜的女人凑过来,递了块手帕:“擦擦汗。你这一上午,比我这整个展销会卖得都多。”王秀兰接过手帕,在额头上按了按,又还回去:“多谢。就是忙点,没顾上喝口水。”那女人扭头朝自己柜台喊了声“帮我看着”,然后拿起王秀兰的搪瓷缸,挤去门口接水。接回来,王秀兰连喝了几口,嗓子才缓过来。她冲那女人笑了笑。那女人摆摆手:“客气啥。以后你叫我周姐。我也在地区摆摊,咱们以后多照应。”

    下午,来了几个背相机的人。其中一个年轻小伙子,穿件夹克,刘海遮着半只眼,举着相机对着王秀兰咔嚓了两下。闪光灯亮得人眼花。王秀兰正给人包糕,手没停,只皱了皱眉。那小伙子凑过来,笑着说:“同志,我是地区日报的。给你拍张照,登报用。你忙你的。”王秀兰“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她不知道这照片拍得啥样,也没空去想。后来登出来,是牛组长拿着报纸跟她说的。那报纸上有一小张照片,她低着头包糕,侧脸,柜台前挤着好几个人。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牛组长念给她听:“展销会上的个体户。两天卖空柜台。”王秀兰听了,说:“两天卖空的是箱子,不是柜台。”牛组长说:“管他呢!上了报就是名。”

    撤展的时候,商业局的人挨个柜台统计成交额。念到王秀兰时,周围人都静了一下。三百六十七块。整个糕点区,除了国营大厂的一个综合柜台,就数她最高。那国营厂的业务员是个中年男人,正往箱子里收存货,听见这数,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王秀兰一眼。眼神不冷不热。王秀兰没看他,只低头把自己的纸箱折好,用麻绳捆了。她心里清楚,这三百多块,在国营厂眼里不算什么。可对个体户来说,就够有些人红眼睛了。

    晚上回到招待所,王秀兰把门关好,又把窗帘拉严实了。她从贴身衣兜里掏出钱,一张张铺在床单上。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一摞毛票。她分了三堆数。数了三遍,数目对上了。她把十块的和五块的用布包好,缝进衣服里子。剩下的毛票留着路上用。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觉着腰像要断了。

    她没吃晚饭。不饿。就那么在床沿坐着,看窗外那盏路灯把树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她想家。想三个孩子这会儿不知道睡没睡。想赵大柱是不是又蹲在门槛上抽烟。想陈宝柱明天过来,要是听说了展销会的事,会是什么表情。想了很多,最后都想得乱糟糟的,站起来,洗了把脸,逼自己躺下。床硬,翻来覆去到半夜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一早,她去商业局跟孙志强打了声招呼。孙志强正在办公室吃油条,见她来了,把油条往报纸上一搁,说:“昨天情况我摸了。你这糕,在个体户里头拔尖了。地区百货大楼的二门市从下个月起给你设专柜。你赶紧回去备货。头一批怎么也得三百包,不然到时候铺不满。”王秀兰说:“三百包我回不去。得叫车。”孙志强想了想,说:“下礼拜我让公司去南河县拉货,顺道拐一趟李家坳。运费算公司的。你只管出东西。”王秀兰点点头,没多言。谢了,出了门。她知道,这已经是孙志强能帮的最大忙了。

    回县城的车是中午的。王秀兰上车前买了个烤红薯,拿在手里烫得很。她掰开,黄澄澄的薯肉冒着热气。她咬了一口,甜得发面。一路颠着,红薯没吃完,倒把她那只空箱子撞得在脚边滚来滚去。

    到县城时,天开始阴。她先去百货大楼。牛组长正在给新来的几个售货员训话,见王秀兰来了,声音立刻拔高:“都看看!这就是我常说的秀兰!人家上地区展销,两天卖了三百多块!报纸都登了!你们以后见着她的货,都要给我往最显眼的地方摆!”几个售货员一起看过来。王秀兰有些窘,脸上没怎么显,只朝牛组长说:“别夸了。货后天送来。这次量大,你腾个地方。”牛组长连声说:“早腾好了!就等你这句话!”

    王秀兰没在县里多待。她赶到车站,搭上回公社的最后一班车。下了车,天已经擦黑。她走在回村的土路上,两边田里光秃秃的,风卷着细土往脸上扑。她的步子不快,腿有些沉。可远远看见自家院子里亮着一点灯,那灯像从窗户里漏出来的,暖乎乎的。她心里一下就松了。

    推开门,卫红头一个冲出来,抱住她的腿喊:“娘!”跃进和援朝也跟出来。王秀兰把空箱子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从县里买的半包水果糖。三个孩子分了糖,叽叽喳喳像一窝麻雀。赵大柱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攥着根擀面杖。他看着王秀兰,嘴一咧,说:“脸都晒红了。吃了没?”

    王秀兰说:“没。煮碗面,多放油。”

    赵大柱“哎”了一声,转身进灶房。王秀兰在门槛上坐下,抱了抱卫红,又摸了摸援朝的头。跃进挨着她坐,小声问:“娘,展销会卖得好吗?”王秀兰说:“好。箱子都空了。”跃进高兴得拍手:“我就知道!我们班同学还说我吹牛,说个体户上不了台面。明天我就告诉他们!”

    王秀兰笑了笑。她没告诉跃进,报纸上登了照片的事。这消息,等见报真出来再说。

    吃过饭,孩子都睡了。王秀兰和赵大柱并排坐在堂屋里,油灯照着一方桌子。王秀兰把展销会的事拣要紧的说了。赵大柱听得抽了半包烟。等王秀兰说完了,他半晌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三百六十七块。够买三头牛了。”王秀兰说:“你不能老拿牛算账。”赵大柱说:“我见过的钱少,就会拿牛算。”王秀兰被他这句话逗笑了。赵大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大柱,”王秀兰收了笑,正色道,“往后货得往地区送。下个月地区百货大楼给咱设专柜。头一批货要三百包。光靠咱们夜里熬,赶不上。我想白天也开工。整顿组再来,我就拿林副县长的话顶回去。县里有了态度,他们不敢再乱来。”

    赵大柱说:“行。明天我就去刘嫂子家,让她多叫几个帮工。猪我先送李翠娥家寄养几天。等咱这阵子忙过去,再抓回来。”

    王秀兰点头。两人又商量了些琐事,才各自歇下。王秀兰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风,慢慢睡着了。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她又是被鸡叫醒的。睁眼时,天刚麻麻亮。赵大柱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扫得刷刷响。她翻了个身,看纸窗一点一点亮起来。那光很薄,却让整个屋子都暖了。

    她坐起来,穿衣裳。今天要干的事很多,多到她没工夫再想昨天。三百六十七块,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接下来,她得让这三百变成三千,三万。

    她推开屋门,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点土腥味。枣树叶子已经长满了,绿得发亮。她走到树下,仰头看了一眼。树上一只麻雀见了她,扑棱一声飞了。

    王秀兰笑了笑,转身朝操作间走。灶还冷着,锅还亮着。只等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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