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周 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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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从县城回来的时候，天还没黑。
她推开院门，赵大柱正蹲在猪圈前给猪崽喂食。两只小黑扒着槽子，哼哼唧唧地抢。赵大柱听见门响，回头看见她，手里的木瓢往槽里一扣，起身就迎过来。
“咋样？见着了吗？”他问。声音压着，像是连这院墙都怕被人听去。
王秀兰点头：“见着了。林副县长说了，让正常生产。”
赵大柱站在原地，像没听清，过了几秒，他忽然转过身，冲堂屋里喊：“跃进！带你妹妹出来！你娘回来了！”
三个孩子涌出来。跃进最机灵，一眼就看出王秀兰脸上带笑，她拉住娘的手，仰着脸问：“娘，是不是能开工了？”
“能了。”王秀兰把跃进额前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提高声音对所有人说，“明天开始，该上锅的上锅，该烧火的烧火。百货大楼的货断了好几天了，得先补上。地区的单子还压着，咱们得抓紧。”
刘嫂子是晚饭后来的。她一进院就拍着大腿说：“我早说了吧，秀兰是有福的！国营厂再横，能横过县长去？”王秀兰没提百货大楼的事，只说让她明早把帮工都叫回来。刘嫂子满口答应，走的时候脚底生风。
第二天天不亮，操作间的烟囱又冒烟了。
这回来的人比年前还多。刘嫂子把邻村的几个媳妇都叫了来。大家干活都憋着一股劲，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蒸锅的汽突突往上冲，切糖的刀在案板上笃笃响，油纸包了一个又一个。王秀兰穿梭在人群里，一会儿看火，一会儿称糖，一会儿又去检查刚出锅的枣泥糕。她的腰一直弯着，额头上的汗没干过。
到了半上午，整顿组的人果然又来了。还是那两个人，站在院门口，探头往里面看。刘嫂子正端着盆出来倒水，看见他俩，脸一下拉下来：“怎么又来了？我们手续可都齐全！”
那两人没理她，径直走到王秀兰跟前。打头那个刚张嘴，王秀兰先开了口：“同志，县里让我们恢复生产了。这是林副县长当众说的话。你们要检查，请便。卫生证、执照、原料单，都在这儿。”
她说完，也不看那两人，自顾自地去翻料。打头那人脸上有些挂不住，说：“我们也是按流程办事。上面没说停，我们就不停。看几眼就走。”
他装模作样地转了一圈，果然没再挑毛病，带着人走了。赵大柱一直站在操作间门口，手里攥着根扁担，像要随时冲出去。等那两人走远了，他才松了手。扁担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看见没？”王秀兰说，“咱不乱，他们就没辙。以后都这样。该干嘛干嘛，别自己先慌了。”
帮工们连连点头。孙家媳妇笑着说：“跟着秀兰嫂子，胆子都大了。”
到第三天，百货大楼的货补齐了。牛组长打来电话，说柜台都等着呢，货一到，没两个钟头就卖了大半。地区那边，王秀兰让赵大柱送了一百五十包过去。孙志强收了货，又递了个口信回来：“展销会的事有眉目了。你下个礼拜来一趟，见见商业局的人。”
王秀兰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地区展销会，这是比百货大楼更大的台面。她不能空手去。
那天晚上，王秀兰把陈宝柱请到家里，关起门商量。陈宝柱坐在堂屋里，手里夹着烟，眯眼看王秀兰：“你想去地区展销，光带糕不够。我教你一手，做礼盒。枣泥糕、山楂糕、花生糖，三样配一盒。盒子要硬，面子上印上字，看着就值钱。展销会都是单位采买，他们喜欢成盒的，好看，也拿得出手。”
王秀兰说：“我也这么想。但盒子得现做。镇上那家印刷社，机器旧，印出来的字发毛。”
陈宝柱说：“你找孙志强。地区有像样的印刷厂。让他牵个线，你花点钱印一批。别舍不得。钱花在面上，才有人认你的货。”
王秀兰点头，连夜列了要印的字样和数量。赵大柱在灯下看了看，问：“印这么多盒子，得多少钱？”
王秀兰说：“得二三十块。”
赵大柱倒吸了口气：“二三十块，能买五六百斤红薯干了。”
“五六百斤红薯干，变不成钱放在那儿，到了夏天就霉了。”王秀兰说，“盒子印出来，糕装进去，一盒能卖一块五。刨去本钱，一盒净赚四毛。印两百个，赚八十。你这账，算反了。”
赵大柱嘴巴动了动，不吭声了。他现在渐渐明白，王秀兰是另一个算法。不是加减法，是乘法。
过了几天，王秀兰去了趟地区。孙志强带着她去见了商业局的一个科长，姓韩。韩科长四十来岁，人干瘦，说话语速快，像竹筒倒豆子。他听孙志强介绍了情况，又尝了王秀兰带去的三样糕点，说：“东西不错。展销会在下个月中旬，地点在地区百货大楼的四楼。你的展位，我给你排在里面。不大，但位置好，靠门口。不过我先说清楚，这展销会不光是卖东西，也是地区筛优质个体户的场子。你的货一上去，好的坏的全地区都能看见。你自己可掂量好。”
王秀兰说：“韩科长，我敢来，就不怕看。”
韩科长笑了，露出一排尖尖的牙：“行。那准备去吧。包装最好再改进改进。你那个红章挺有意思，但有点糙。正式场合，得有样子。”
王秀兰把这话记下。当天又去了印刷厂，把礼盒的事定下来。印刷厂的人答应十天内交货。她付了定金，拿着收条出来。天已经擦黑。她忽然有些恍惚，自己一个连名字都写不齐的农村女人，如今也跟印刷厂、商业局、展销会这些词打上交道了。
回到李家坳，夜已经深了。她没惊动孩子，自己热了碗粥喝。赵大柱坐在对面，等她喝完了，才开口：“我明天去趟镇上，把操作间再加固一下。这几天下雨，墙角有点渗水。”
王秀兰说：“好。顺便去订几个竹筛，大的。展销会前得把存货晾透。”
赵大柱点头。他站起身要走，又转回来，说：“秀兰，孙茂才今儿来了。送了本书来，说是他爹当年留下的，跟糕有关。”
王秀兰一愣：“书呢？”
赵大柱从柜子上取下一个油纸包，递过来。王秀兰打开，是本极旧的小册子，薄薄的，封皮发黄，边角都磨圆了。上面有毛笔字，她不认识。但翻开来，里面有几页画着图，是各种点心样子。有一张画的分明是山楂糕，旁边还标着什么，字迹模糊，看不清。
“孙老师说，”赵大柱道，“这书他本来想当废纸卖了。后来看你做糕，想着兴许有用。他说让你留着，别还了。”
王秀兰把书合上，轻轻摩挲着那发黄的封皮，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东西。孙茂才。那个瘦成一把骨头的人。他自己的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却还记得她做糕。
“大柱，”她说，“明天你去买两斤肉，给孙老师送去。再扯块布，让刘嫂子给他做身衣裳。就说……说是我谢他的。”
赵大柱应下。
王秀兰坐在灯下，把孙茂才那本小册子端端正正地放在账本旁边。她想，这世上有些人，自己什么都没了，却还想给别人递一根柴。这样的人，她不能忘。
窗外，春夜起了风。枣树的新叶已经长满了枝丫，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说一件快要到来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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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开院门，赵大柱正蹲在猪圈前给猪崽喂食。两只小黑扒着槽子，哼哼唧唧地抢。赵大柱听见门响，回头看见她，手里的木瓢往槽里一扣，起身就迎过来。
“咋样？见着了吗？”他问。声音压着，像是连这院墙都怕被人听去。
王秀兰点头：“见着了。林副县长说了，让正常生产。”
赵大柱站在原地，像没听清，过了几秒，他忽然转过身，冲堂屋里喊：“跃进！带你妹妹出来！你娘回来了！”
三个孩子涌出来。跃进最机灵，一眼就看出王秀兰脸上带笑，她拉住娘的手，仰着脸问：“娘，是不是能开工了？”
“能了。”王秀兰把跃进额前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提高声音对所有人说，“明天开始，该上锅的上锅，该烧火的烧火。百货大楼的货断了好几天了，得先补上。地区的单子还压着，咱们得抓紧。”
刘嫂子是晚饭后来的。她一进院就拍着大腿说：“我早说了吧，秀兰是有福的！国营厂再横，能横过县长去？”王秀兰没提百货大楼的事，只说让她明早把帮工都叫回来。刘嫂子满口答应，走的时候脚底生风。
第二天天不亮，操作间的烟囱又冒烟了。
这回来的人比年前还多。刘嫂子把邻村的几个媳妇都叫了来。大家干活都憋着一股劲，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蒸锅的汽突突往上冲，切糖的刀在案板上笃笃响，油纸包了一个又一个。王秀兰穿梭在人群里，一会儿看火，一会儿称糖，一会儿又去检查刚出锅的枣泥糕。她的腰一直弯着，额头上的汗没干过。
到了半上午，整顿组的人果然又来了。还是那两个人，站在院门口，探头往里面看。刘嫂子正端着盆出来倒水，看见他俩，脸一下拉下来：“怎么又来了？我们手续可都齐全！”
那两人没理她，径直走到王秀兰跟前。打头那个刚张嘴，王秀兰先开了口：“同志，县里让我们恢复生产了。这是林副县长当众说的话。你们要检查，请便。卫生证、执照、原料单，都在这儿。”
她说完，也不看那两人，自顾自地去翻料。打头那人脸上有些挂不住，说：“我们也是按流程办事。上面没说停，我们就不停。看几眼就走。”
他装模作样地转了一圈，果然没再挑毛病，带着人走了。赵大柱一直站在操作间门口，手里攥着根扁担，像要随时冲出去。等那两人走远了，他才松了手。扁担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看见没？”王秀兰说，“咱不乱，他们就没辙。以后都这样。该干嘛干嘛，别自己先慌了。”
帮工们连连点头。孙家媳妇笑着说：“跟着秀兰嫂子，胆子都大了。”
到第三天，百货大楼的货补齐了。牛组长打来电话，说柜台都等着呢，货一到，没两个钟头就卖了大半。地区那边，王秀兰让赵大柱送了一百五十包过去。孙志强收了货，又递了个口信回来：“展销会的事有眉目了。你下个礼拜来一趟，见见商业局的人。”
王秀兰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地区展销会，这是比百货大楼更大的台面。她不能空手去。
那天晚上，王秀兰把陈宝柱请到家里，关起门商量。陈宝柱坐在堂屋里，手里夹着烟，眯眼看王秀兰：“你想去地区展销，光带糕不够。我教你一手，做礼盒。枣泥糕、山楂糕、花生糖，三样配一盒。盒子要硬，面子上印上字，看着就值钱。展销会都是单位采买，他们喜欢成盒的，好看，也拿得出手。”
王秀兰说：“我也这么想。但盒子得现做。镇上那家印刷社，机器旧，印出来的字发毛。”
陈宝柱说：“你找孙志强。地区有像样的印刷厂。让他牵个线，你花点钱印一批。别舍不得。钱花在面上，才有人认你的货。”
王秀兰点头，连夜列了要印的字样和数量。赵大柱在灯下看了看，问：“印这么多盒子，得多少钱？”
王秀兰说：“得二三十块。”
赵大柱倒吸了口气：“二三十块，能买五六百斤红薯干了。”
“五六百斤红薯干，变不成钱放在那儿，到了夏天就霉了。”王秀兰说，“盒子印出来，糕装进去，一盒能卖一块五。刨去本钱，一盒净赚四毛。印两百个，赚八十。你这账，算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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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王秀兰去了趟地区。孙志强带着她去见了商业局的一个科长，姓韩。韩科长四十来岁，人干瘦，说话语速快，像竹筒倒豆子。他听孙志强介绍了情况，又尝了王秀兰带去的三样糕点，说：“东西不错。展销会在下个月中旬，地点在地区百货大楼的四楼。你的展位，我给你排在里面。不大，但位置好，靠门口。不过我先说清楚，这展销会不光是卖东西，也是地区筛优质个体户的场子。你的货一上去，好的坏的全地区都能看见。你自己可掂量好。”
王秀兰说：“韩科长，我敢来，就不怕看。”
韩科长笑了，露出一排尖尖的牙：“行。那准备去吧。包装最好再改进改进。你那个红章挺有意思，但有点糙。正式场合，得有样子。”
王秀兰把这话记下。当天又去了印刷厂，把礼盒的事定下来。印刷厂的人答应十天内交货。她付了定金，拿着收条出来。天已经擦黑。她忽然有些恍惚，自己一个连名字都写不齐的农村女人，如今也跟印刷厂、商业局、展销会这些词打上交道了。
回到李家坳，夜已经深了。她没惊动孩子，自己热了碗粥喝。赵大柱坐在对面，等她喝完了，才开口：“我明天去趟镇上，把操作间再加固一下。这几天下雨，墙角有点渗水。”
王秀兰说：“好。顺便去订几个竹筛，大的。展销会前得把存货晾透。”
赵大柱点头。他站起身要走，又转回来，说：“秀兰，孙茂才今儿来了。送了本书来，说是他爹当年留下的，跟糕有关。”
王秀兰一愣：“书呢？”
赵大柱从柜子上取下一个油纸包，递过来。王秀兰打开，是本极旧的小册子，薄薄的，封皮发黄，边角都磨圆了。上面有毛笔字，她不认识。但翻开来，里面有几页画着图，是各种点心样子。有一张画的分明是山楂糕，旁边还标着什么，字迹模糊，看不清。
“孙老师说，”赵大柱道，“这书他本来想当废纸卖了。后来看你做糕，想着兴许有用。他说让你留着，别还了。”
王秀兰把书合上，轻轻摩挲着那发黄的封皮，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东西。孙茂才。那个瘦成一把骨头的人。他自己的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却还记得她做糕。
“大柱，”她说，“明天你去买两斤肉，给孙老师送去。再扯块布，让刘嫂子给他做身衣裳。就说……说是我谢他的。”
赵大柱应下。
王秀兰坐在灯下，把孙茂才那本小册子端端正正地放在账本旁边。她想，这世上有些人，自己什么都没了，却还想给别人递一根柴。这样的人，她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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