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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定名额

    备采间的门虚掩着,红灯还亮着。裴子豪进去十二分钟了,没出来。

    我靠着墙等。那盏灯什么脾气我知道,灯亮着就是素材在录。这会儿敲门,我那张嘴先替他把素材录满。

    小赵说他要十分钟。十分钟就十分钟,我不赶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我本来也不想在外面杵着。就因为裴子豪那块表,节目组连素材标签都替我起好了:江叙质疑裴子豪配饰真伪。

    这标签我不接。我要进去把话头掰正,表只管谈表,别的他们一个字都别想剪。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还是那个营销号,这回是更新提示,正文没出,配图先放了一半。我妈那件夜市外套,在前半张照片里露了个角。

    我没点开。照片进脑子一次就够了,点第二回,气就上来一回。气这东西最不值钱,也最好顺手被剪。我一个标点都不白送。

    那条“我在”发出去之后,对方到现在没回。我没再发第二条。先开口的人先输,这道理我在另一个世界就吃透了。

    走廊那头有人过来,高跟鞋踩得急,平板、台本、充电线抱成一座小山。

    她从我面前过,脚下一顿,回头看我。

    “哎,你。”她把最上面两本台本往我怀里一塞,“帮我拿一下,三号备采间,快点。”

    我低头看封皮,编号加手写批注,没有名字。三号备采间就在她身后两步远。

    “三号?”我问。

    “门牌上贴柿子那间。”她头也不回。

    我把台本抱过去。门牌上确实贴着个柿子。

    屋里没开录制灯。长条桌上摊着一排卡片,每张一个编号,一个空着的名字栏。

    “放右边。”她指了个位置,平板翻得飞快,“顺手把那叠卡理了,按编号从小到大的顺序。”

    我理卡。十二张,号从一排到十二。四张的名字已经印好,剩下八张空着,等人手填。

    “这四张不填名字?”我把空卡码齐。

    “外面递进来的,填什么填。”她眼睛没离开平板。

    我手上没停。

    外面递进来的,还投什么票。

    “投什么票。”她大概听见我嘟囔了,嗤一声,“图个镜头。你新来的吧?卡摆正了就行,别的少问。”

    “新来的。”我认得很痛快。

    被当成场务有一样好处,场务不设防。她连我是谁都不打算确认。

    她抬了下眼,打量我两秒,又低回去。那两秒里她只确认了一件事,我是干活的那一类人。棚里嘉宾陆续到齐,名单她未必记得全,但肯定不包括我。

    “林老师,分组表发下来了。”门口有人喊。

    “放这儿。”她伸手,把平板转过来看了一眼。

    我斜着眼睛扫到屏幕上一张表,六行两列,名字两两成对。最下面那行,一个是她,另一个我认得,裴子豪。

    “你跟他一组?”我没忍住。

    “剧本这么写的。”她说得跟报菜名一样,“互选那栏本来就一半不是现场投的。”

    我手上的卡片停了一下。

    “那另一半呢。”

    “投个热闹。”她把平板扣过来,“几个位置外面定好了,谁跟谁早配齐了,现场那票跟着走就行。”

    “跟着走。”

    “你以为呢。”她笑了一下,很不客气的那种,“这节目不养闲人。行了,卡摆完就出去,别站这儿。”

    我又问:“外面定名额,按什么定?”

    “咖位,资源,镜头。”她翻我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怕摆错位置。”

    “摆卡跟名额有关系吗。”

    这句她是不耐烦说的,话头堵死了。我没再追。她堵得住我,堵不住自己刚才那几句,那几个字我已经记下来了:外面定,早配齐,跟着走。

    台本上那一栏我翻到过。互动引导,括号里一行小字:江叙,零票,进观察位。那行字是印上的,不是后填的。

    再看桌上那排卡。十二张,最后一张空着名字的位置,正好对上台本上写死的那一栏。

    零票不是投出来的。

    是排出来的。

    我把卡一张张摆正,编号朝上。

    “摆好了。”我说。

    她没抬头:“行,你出去吧。”

    我出了三号备采间,顺手带上门。走廊那头,原来的备采间红灯还亮着。裴子豪的十分钟早过了。小赵站在门边,看见我过来,脸色变了一下。

    “江叙老师……”

    “不急。”我说,“备采先搁着。”

    “啊?”

    “三号那间刚才那位,谁?”

    小赵愣了两秒:“林妍老师。”

    我点头,记住了。

    往回走的路上,我把事情重新捋了一遍。

    台本上写死我零票垫底,我原先只当是剪辑台的活儿,想剪成什么样就剪成什么样。现在不对。

    有外部名额。名额谁递的,递给谁,凭什么配,都是提前排好的。排完了才轮到现场投,现场那票跟着走就行。

    台上台下几百号人,看着在投票,其实照着本子念。

    那我这张零票也不是票,是别人排出来的结果。

    排出来的结果总得有人先写,写下来的东西就有人存。纸比票好找。

    名单不会放在嘉宾能碰的地方。可那四个名字是从外面递进来的,递的人得在节目组这边落一手,登记、对签、留档,总有一处会漏。

    我摸出兜里那支旧圆珠笔,在台本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五个字:互选前,找表。

    笔盖扣上,声音很小。

    三号备采间的门还关着。林妍在里面,她那票是外面定的。

    那我这张呢。

    外面能给她定,就能给我改。

    前提是,我得先找到那个下笔的人。

    小赵没走远,在走廊拐角等我。手里那张备采单卷成筒,捏得发皱。

    “裴老师出来了,”他压低声音,“一出来就问你去哪了。”

    “他问这个干什么。”

    “没明说。就问了一句‘江叙呢’,然后笑了一下。”

    裴子豪笑的时候,一般是在算账。表的事他没当场认,但账肯定记上了。备采间里十几分钟,够他把我的素材从头到尾捋一遍,也够他往外打两个电话。

    “他经纪人在不在。”

    “在统筹那边。”小赵说了半句就停住。

    “统筹管名单?”

    “分组、上镜顺序、互选名单,都过统筹。”他看我一眼,“江叙老师,您别为难我。”

    “我不为难你。我就问,外面递进来的名字,落在谁手里。”

    小赵把备采单攥紧了:“这个我真不知道。”

    知道,不能说。也行,比不知道强。

    我往统筹办公室走。小赵在身后叫了一声,又没叫住。

    统筹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有人打电话,压得很低,但有几个词很清楚,“裴老师那边”“名单没问题”“按原来的走”。

    按原来的走。

    原来我还是零票,林妍还是配裴子豪。外面写好,现场照着念。

    我摸出圆珠笔,把“裴老师那边”“按原来的走”记在台本内页。手机备忘录会同步,纸不会。

    刚扣上笔盖,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江叙。”

    裴子豪从备采间那头过来,领口别着麦,脸上那点笑比刚才还客气。

    “刚才没找着你。”他说,“晚上一起吃个饭?几个朋友,都在圈里。”

    请我吃饭。表的事一句没提,先递台阶。这种人不会白请客,饭桌是另一个台本,坐上去就是他的场子。

    “不了,”我说,“晚上有事。”

    “录节目能有什么事。”

    “找一张纸。”

    他脸上的笑没动,眼睛动了一下:“什么纸。”

    “台本上少印了一页。”我说,“去问问统筹,能不能补。”

    他盯了我两秒。那两秒里,他大概在算我知道多少。

    最后他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你问。问到了,也帮我印一份。”

    他走了。我把台本最后一页那五个字又看了一遍,互选前,找表。后面还得添一句:表不能落到裴子豪手里。

    小赵从备采间那边跟过来,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

    “道具组让转交的,”他说,“您昨天登记的西装,干洗好了。”

    我接过信封。里面除了取衣单,还夹了一张场记单的复写纸。小赵没解释,转身就走。

    场记单最下面一行:备采间三号,领用台本十二份,登记人签字,裴。

    后面那个字蹭花了一半,但认得出来。

    裴子豪的裴。

    台本是他那边领的,分组卡也是。林妍那一组,还是他那边配的。零票垫底不是随机排出来的,是有人从备采间开始写我。

    我把复写纸折好,塞进内兜。这纸不能丢,也不能现在拿出来。拿出来就是跟统筹、经纪人、剪辑台一起撕,我一个素人嘉宾,撕不过。

    但我可以先找那个签字的人。

    小赵给我这个信封,不是白给的。他不敢说,只敢递。说明他也知道这名单有问题,只是不想当出头鸟。

    那我得当。

    手机又震了。营销号正式更新,标题一行字:

    “相亲综艺素人嘉宾背景起底:母亲摆摊,父亲成谜?”

    配图是我妈那件外套的完整版,拍在夜市摊前,时间戳是三天前。

    三天前,节目还没开录。

    他们从报名那天就盯上我了。

    我把手机翻扣在台本上。营销号要扒,裴子豪要压,统筹那边按原来的走。三条线,最后都收到一处。

    那个签字的人。

    小赵给我这张复写纸,等于把“下笔的人”写在了裴子豪名下。

    可裴子豪一个人,签不了统筹的单。

    他背后还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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