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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摘星子

    秋去冬来。

    三个月,桃苗蹿到一拃高,金黄金黄的两片叶子,夜里不用火,自己就发光,照得半个石缝暖烘烘的。腊月里落雪,雪片飘到它头顶三尺,自己就化了。

    刘大根的担山劲练到了第三式。两百斤的磨盘压上肩,走十里山路,面不改色。

    变故,在腊月二十三夜里来的。

    刘大根是被冻醒的。不是天冷——是整座山,冷了。

    那种冷很怪:火堆烧得噼啪响,热量却到三步外就被什么东西吃掉了,像有一张看不见的嘴,在暗处一口一口嘬着山的气。

    “土地!”他去敲地面。

    土里憋了半天,才传出土地公蚊子哼似的声音:“小哥……噤声……那位来了……”

    “哪位?”

    “摘星子……国师摘星子……”

    刘大根抬头。

    月光下,山道上,一个人正一步一步走上来。

    白袍,木簪,五十来岁,笑眯眯的,手里没拿罗盘,只拎着一盏白纸灯笼。

    灯笼里没火,装着一颗星星。

    所过之处,草木伏地,虫豸噤声,风都绕着他走。他就那么踱着方步,走到石缝前,端详那株发光的桃苗,眼睛一亮。

    “好苗子。种在五行山根上,喝命数的水——种它的人,是个妙人。”

    然后他转向山坳深处,拱手一礼:

    “长安摘星子,见过大圣。”

    山坳里,没有声音。

    摘星子也不尴尬,自顾自拣了块青石坐下,把灯笼搁在膝头:“大圣不肯说话,那老夫就说。此来三件事。”

    “第一件,赔罪。门人柳弋鲁莽,冲撞了小友,老夫已罚他面壁三年。”

    刘大根冷笑:“打了小的来老的,国师府的规矩真周全。”

    摘星子瞥他一眼,也不恼:“第二件,做生意。这株桃苗,小友开个价。天材地宝,功名富贵,修仙法门——只要开得出,老夫给得起。”

    “不卖。”

    “第三件。”摘星子站起身,声音忽然低了,“给小友捎一句话。”

    “刘诚是怎么死的,小友知道了。可小友知不知道——’断线,封口’这四个字,是谁批的?”

    刘大根的呼吸停了一拍。

    山坳里,那双金睛睁开了。

    “不是国师府。”摘星子一字一顿,“国师府只是转了一道手。批字的,在西方。佛门。”

    “如来座下,有人看着这座山,五百年了。他们算着日子:算大圣刑满之日,算唐僧取经之期。”

    “取经路上,大圣须得一个恰到好处的状态——不能强,强了,箍儿套不住;不能弱,弱了,八十一难过不去。”

    “而小友的父亲,”摘星子缓缓转头,看着刘大根,“每隔一个月,就进山一回。粮,水,盐,果子。断断续续,二十年了。”

    “他不是来送桃的。”

    “他是来喂大圣的。”

    刘大根的耳朵里,嗡的一声。

    “佛门不想让他喂。一个半饥半饱的孙猴子,才好谈买卖;一个被凡人喂熟的孙猴子——”摘星子笑了笑,“就不好说了。”

    “所以,你爹不是刘奎杀的,也不是国师府杀的。”

    “你爹是死在一盘棋的开局上。他的命,是那盘棋落下的第一颗子。”

    “胡说八道!”

    金睛在黑暗里烧起来,整条山脊开始嗡嗡作响。

    “哦?”摘星子挑眉。

    “你说佛门看着俺,看了五百年。”毛脸的声音一字一顿,从地底滚上来,像闷雷贴着地皮碾过,“俺问你——他们既然看着,怎么会让一个凡人,顺顺当当喂了俺二十年?”

    “你再告诉俺——一个守了五百年山的局,会让刘家庄一个小小赘婿,摸清楚进山的道?”

    摘星子脸上的笑,第一次淡了。

    “所以,俺说,你这老杂毛,是来给俺徒儿递刀子的。”毛脸冷笑,“刀子递完了,就该谈生意了——说吧,谁让你来的?你来到底想挖什么?”

    山道上的月光,霎时冷得像刀。

    摘星子沉默片刻,忽然又笑了。他提起灯笼,那颗星光明灭不定。

    “大圣既然把话挑明了——老夫也不绕了。”

    “山根土,老夫要。桃苗,老夫更要。”

    “十三年后的取经路,佛门要东传,道门要西挡。长安城里,老夫埋了一盘棋,就差这一把土、这一株苗。”

    “至于谁让老夫来——”他抬起头,直视那双金睛,“大圣,你想想,这世上最希望您断粮、断水、断人情的,除了佛门,还有谁?”

    山坳里,静了。

    刘大根站在原地,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漏。

    他只觉得后背发凉——不是怕摘星子,是怕方才那一番话。太圆了,圆得像提前排练过一百遍。哪句是真,哪句是套,他分不清。

    “摘星子。”毛脸开口了,语气竟缓和下来,“你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

    “俺在山底下,没闲着。”

    “他们费尽心机饿着俺,是给十三年后的唐僧看的。”

    “可他们忘了算一笔账。”

    “饿着的孙猴子,是不讲道理的。”

    话音落地,整条山脊轰然一震。

    不是震一下,是整片山,从地底深处翻了个身。无数山石从坡上滚落,积雪崩腾如白龙,摘星子头顶的灯笼”噗”地炸碎,那颗星慌忙钻回他袖中。

    白袍老者足尖一点,人已在百丈外的山道上,声音飘回来,竟还带着笑:

    “大圣的脾气,老夫领教了。这一趟不亏——至少知道了,山底下那位,醒得很。”

    “小友,”他最后看了刘大根一眼,“苗子老夫不抢了。可长安城里,有一件你爹留下的东西。”

    “想不想要——随你。”

    雪雾散尽,人已经没了影。

    刘大根摊开手。掌心,第五丝金纹,烫得发亮。

    “师父。”他哑声问,“他那些话,几分真?”

    山坳里,沉默了很久。

    “喂俺的事,真的。”毛脸说得很慢,“你爹送进来的东西,是俺这五百年里,最好的一口。”

    “佛门看着俺的事——也是真的。”

    “至于谁批的字,谁递的刀——”金睛阖上,“娃儿,这盘棋太大,眼下咱们看不清。看不清,就先记着。”

    “记着,一笔一笔,都记着。”

    刘大根蹲下身子,替桃苗挡了挡风雪。

    “爹,”他轻声说,“听见没。”

    “您的账,从刘家庄,记到西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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