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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还不够

    散朝的时候,奉天殿门口台阶上走下来的文官们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没人敢在殿前多站,一个个低着脑袋往宫门方向赶。

    蓝玉拽着傅友德在宫门外头嘀嘀咕咕,大概是商量俘虏分配的事,两人说着说着又吵了起来,声音大得半条御道都听得见。

    朱标没理会,上了轿就往东宫走。

    轿子刚到东宫门口停下,朱标的贴身太监杨忠已经候在了台阶底下,手里捧着一件披风,怕太子殿下早朝站了一上午受了凉。

    朱标摆了摆手,没接那件披风,脚步没停,直接往书房走。

    走到半路回了一下头。

    “去定远侯府请林先生过来,就说孤有事请教,让他吃了午饭再来,不急在这一时。”

    杨忠应了一声,把披风交给旁边的小太监,转身就往宫门方向去了。

    朱标进了书房,没有坐下,先走到靠墙的书架旁边,翻了一阵,从最底下一层抽出了一卷舆图。

    这张舆图是兵部绘制的北方边防总图,从长城以北一直画到了斡难河上游,山川河流标得细致,但草原腹地那一大片空白只画了几条虚线,注了几个蒙古语的地名,翻译得还不太准确。

    朱标把舆图铺开,用四块镇纸压住四角,站在桌前看了很久。

    同时在和林,捕鱼儿海,斡难河上游三处画了个圈。

    早朝上吵的那些东西还在他脑子里转,兵部要设卫所,户部说太贵,礼部要怀柔,工部说前朝证明了怀柔不好使。

    翻来覆去就是这些,没一个人说到点子上。

    朱标在心里把每一条方案都过了一遍。

    设卫所那条路,赵勉的账没问题,国库也扛得住,但他在意的不是眼下的银子,是三十年后大明还有没有本钱在草原上养五万张嘴。

    唐朝安北都护府的下场他翻过不止一遍,十万驻军管了几十年,安史之乱一来,草原上连一杆唐旗都没留下。

    朱标拿手指在和林那个圈上搁了一会儿。

    都护府这个法子,他不是没想过,甚至自己琢磨过一套初步的方案,在和林设大都护府,下辖两个卫所,分驻捕鱼儿海和斡难河上游,形成一个三角形的控制网,把草原最核心的水草带全罩进去。

    方案不差,细节也推演过了,粮道怎么走,兵力怎么轮换,军费从哪里挤,全算过。

    但他总觉得差了什么。

    差的那个东西他说不清楚,每一步都对,但最后的答案怎么看都不踏实。

    杨忠的速度很快。

    午后刚过不久,书房外面传来脚步声,杨忠在门外回了一句“先生到了”,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林远走了进来。

    进门之后先扫了一眼桌上铺开的舆图,目光在那三个朱笔圈出来的红点上走了一圈,没说话。

    杨忠跟在后面端了两碗茶进来,搁在桌角上,退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朱标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先生,早朝上的事想必杨忠路上跟您说了,今天殿上吵成一锅粥,从卫所吵到怀柔,从怀柔吵到烧成白地,翻来覆去全是旧药方,我听了半个时辰,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林远在舆图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碗,没急着喝,先闻了一下,是雨前的龙井,宫里的茶比侯府上的强了不止一截。

    朱标继续说。

    “散朝之后我自己想了想,都护府的法子最实在,我标了几个点,您看。”

    朱标站起来,走到舆图旁边,手指点着那三个红圈一一解释了位置和用意。

    说完之后他没坐回去,站在那里,两手背在身后,看着林远的表情。

    “先生,都护府的法子,我总觉得差了什么,但说不清楚差在哪里。”

    林远喝了一口茶,放下碗,站起来走到舆图旁边,从上到下把那张图看了一遍。

    朱标标注的几个点,和林,捕鱼儿海,斡难河上游,全是草原上水草丰美的要地。

    选得不差,可以说很老到,看得出朱标是真花了心思研究过北方边防的。

    林远看完了之后没急着评价,先问了一句。

    “殿下觉得都护府能管多久?”

    朱标没有脱口而出,而是真的在心里盘算了一遍,驻军的费用,粮道的损耗,将领轮换的周期,草原气候对驻军士气的消磨,每一项都过了一遍。

    “十年二十年大概没问题。”

    朱标的声音放得很低。

    “三十年以后就不好说了。”

    林远点了下头,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朱标的手指在舆图上和林的位置画了个圈,收回来,两手交握在身前。

    “先生之前跟父皇提过藩王海外建国,我一直在想,若是让皇弟们在草原上建国呢?”

    朱标的目光落在斡难河上游那个红点上。

    “老二老三老四领兵都有一手,对北方的情况也熟,若是封到草原上去,既消了内患,又多了几道屏障。”

    他抬头看向林远,等着回应。

    林远没有否定,也没有点头,走到舆图边上,单手撑在桌沿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路子能走通,但眼下不是时候。”

    朱标拧了一下眉。

    “为何?”

    林远用手指在舆图上从长城往北划了一道,划到和林停住。

    “殿下想想,藩王建国的前提是什么?是那个地方能养活一个国家。”

    他在和林那个圈上轻轻叩了一下。

    “草原上能种粮食的地方有多少?放眼望去全是干草地和戈壁滩,一年能长草的时间不到六个月,冬天零下几十度,水源靠天吃饭,一场白灾下来牛羊冻死大半。”

    林远收回手,转身面对朱标。

    “藩王到了草原上,如果不投入海量的银子去修城池,开荒地,修水利,用不了三五年就得回到游牧那条老路上去,放羊,骑马,住帐篷,跟蒙古人活法没什么两样。”

    朱标没有马上接话,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手指在窗棂上划了两道。

    “先生,我不是没算过这笔账。”

    朱标的声音闷闷的,背对着林远。

    “但我想的是,如果老二老三老四留在国内,往后的事更难办,这笔钱就算亏了,也是把内患的钱花在外患上,不算白花。”

    林远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急着驳。

    “殿下的算法没错,但有一个前提,草原上建国之后能自给自足,如果年年要朝廷输血,那和养五万驻军比起来,哪个更亏?”

    朱标的手指停在窗棂上,过了好一阵才转过身来。

    “先生的意思是,藩王建国应该选在水土更好的地方。”

    “对。”林远把茶碗搁下来,“初步的藩王外封,放在农耕条件成熟的地方最稳当,到了那边开荒种地就能活,不用朝廷年年往里头砸钱。”

    朱标想了想。

    “日本?高丽?澳洲?东洲?”

    “或者南洋。”林远补了一句,“南洋之前都给殿下讲过,大部分地方气候温暖,土地肥沃,到了就能种,种了就能收。”

    朱标慢慢点了一下头,把这个思路在脑子里理顺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草原怎么办?总不能打完了就丢在那里不管。”

    林远的嘴角带了一点东西,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别的。

    “当然不能不管。”

    他把茶碗搁到桌角上,走到舆图前面,用手指从长城一路往北划到斡难河,划出了一条长长的线。

    “正好趁这个机会,拿草原来试一试。”

    朱标没接上这句话的意思。

    “试什么?”

    “试一套对外族的治理方式。”林远的手指停在斡难河上游的位置。

    “大明往后要往外走,东洲,澳洲,南洋,到了那些地方如果全是异族,怎么管,怎么治,怎么让那些人心甘情愿地替大明干活,这些事总不能到了那一天再从头摸索。”

    他转过身来,看着朱标。

    “草原就是最好的练兵场。”

    “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草原不是终点,是教材。”

    “殿下悟性不错。”

    林远在舆图前面站定了,目光落在那条从长城到斡难河的线上。

    “这条线,从秦汉到隋唐再到宋元,上千年了。”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线移动。

    “中原王朝的北方防线就在这条线上来回拉锯,每次中原强盛,这条线就往北推几百里,设都护府,置安北府,封单于台,名字换了无数个,干的全是一件事,在草原上钉几颗钉子,派兵看着。”

    手指从斡难河往回走,退到了长城的位置。

    “每次中原衰落,这条线就往南缩,钉子拔了,兵撤了,草原上用不了二十年就冒出一个新的头人,攒够了人马就南下抢劫。”

    林远收回手。

    “跟割韭菜一个道理,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朱标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把碗放了下来。

    “先生的意思,是光设都护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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