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蒸汽

    七个人进了侯府前厅,比上回那五个石灰匠人还拘谨。

    毕竟军器局的人跟工部不一样。军器局直属兵部,平时接触的都是杀器,规矩比民间工匠严得多。没有上头的令,连自家的门都不敢随便出。

    林远从内间出来,上下打量了一圈。

    “坐。”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汤匠头先开口。

    “回侯爷,站着就成,小的们粗人,您有什么活尽管吩咐。”

    “让你坐就坐,别墨迹。”

    七人这才落座,屁股只沾了凳子边。

    林远也坐下来,两手搭在桌面上,直奔主题。

    “太子殿下跟你们说了没有,来做什么?”

    汤匠头答话:“殿下只说让小的们听侯爷差遣,打什么物件不清楚。”

    “行。”林远站起来,“跟我来。”

    他领着七个人穿过前厅,到了后院的小灶房。

    灶房里摆着一只铜制煤炉子,炉子上架着一把铜壶。壶是来福今早新买的,寻常百姓家烧水用的那种,圆肚细嘴,带个活动的铜盖。

    林远让来福提前把炉子点上了,这会儿炭火正旺,壶里的水已经温了。

    “都看好了。”

    林远从旁边拿起一个削好的木塞子,比了比壶嘴的口径,刚好能塞进去。

    他把木塞子塞紧壶嘴,按得紧紧的。

    七个匠人面相觑,不知道侯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等着。”

    林远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站在一旁。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炉膛里炭火噼啪的声响。

    一刻钟过去。

    壶里的水开始响了。先是轻微的嗡声,然后越来越大,变成“咕噜咕噜”的翻滚声。

    壶盖开始动了。

    先是小幅度的颤动,一抖一抖的,铜盖跟壶口碰撞发出“哒”的轻响。

    汤匠头瞅了一眼,没当回事。谁家烧水壶盖不响?

    但接下来的事让他愣住了。

    壶嘴被堵死了,蒸汽没有出路。壶内的压力越来越大,壶盖的跳动从“哒哒”变成了“哐”。跳动的幅度也越来越猛,铜盖每次被顶起来都有将近一指高,然后重落回去,随后林远用湿毛巾紧紧压住壶盖。

    一小会的功夫。

    “嘭——”

    壶嘴那个木塞直接被弹飞了出去。

    一股白色的蒸汽柱从壶口喷涌而出,直冲天花板。木塞飞了好远才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墙根才停下来。

    七个匠人齐齐后退了一步。

    林远把木塞从地上捡起来,在手里翻了翻,搁回桌上。

    “看清楚了?”

    汤匠头回过神来,点了下头。

    “那我问你们。”林远指着铜壶问几人,“塞子为什么会飞?”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匠人抢着答:“水烧开了,气往外冲,壶盖被压死,就把木塞顶飞了呗。”

    “对。”林远竖起一根手指,“蒸汽有力气。一壶水烧出来的蒸汽,就能把铜盖顶飞。”

    他环顾七个人。

    “那如果不是一壶水,是一锅?一缸?力气是不是更大?”

    汤匠头的眉毛拧起来了。他看着那只铜壶,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然后抬起头。

    “侯爷的意思是……您让小的们来,是打这么个壶?”

    旁边几个年轻的也一脸困惑。

    军器局的铸炮匠头,大老远调过来,就为了打一把水壶?

    林远摆了摆手。

    “不是打水壶。我要打的东西比水壶大得多,复杂得多。但道理跟这把壶一模一样。”

    他走到桌边,把提前备好的纸铺开。纸上画着一幅极其粗略的图,一个圆筒,圆筒里一根横杆,横杆连着外面的一个轮子。

    “各位看这儿。”林远指着圆筒,“想象这个筒子就是壶身。蒸汽从这头灌进去,顶着里面这根杆子往前推。推到头了,把这边的口打开放汽,同时从另一头再灌蒸汽进去,杆子又被推回来。”

    他的手指在纸上来回划动。

    “推过去,拉回来。推过去,拉回来。跟拉锯似的,一直动。”

    汤匠头凑过来盯着那张图看,半天没出声。

    一个年轻匠人忍不住了:“侯爷,就算这杆子能动……它动了能干嘛?”

    “好问题。”林远把纸翻过来,背面画着另一幅图。一根横杆连着一个圆轮,圆轮带着一根轴。

    “这根杆子连着轮轴。杆子一前一后地推,轮轴就转。轮轴转起来之后,能带什么?”

    林远抬起头,扫了一圈。

    “带石磨,能磨粮食。带锻锤,能打铁。带风箱,能给窑炉鼓风。他就像是水车。不过不需要河,不需要溪,只要有水有火,在任何地方都能转。”

    灶房里安静了三息。

    汤匠头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粗糙的图纸,再抬头看看桌上那只还冒着残余水汽的铜壶。

    “侯爷……您是说,用烧水的气……代替水力?”

    “对。”

    汤匠头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搓了两下。他干了三十多年铸造的活,什么稀奇古怪的军械没见过。但用蒸汽替代水力这种事……

    “侯爷,小的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这蒸汽……力气够吗?”汤匠头指了指壶盖,“顶个塞子是够了,可要带动石磨、锻锤那些玩意儿,得多大的劲?”

    “所以不是用壶。”林远拍了拍那张图上的圆筒,“这个筒子,我打算先做一个两尺长,内径六寸。全封闭的铁筒,里面的杆子也是铁的。蒸汽灌进去,憋在筒里推杆子。筒越大,蒸汽越多,力气越大。”

    汤匠头的视线落在那个图上的圆筒上,眉头越皱越紧。

    “侯爷,两尺长的铁筒不难铸。难的是……里面。”

    “里面怎么了?”

    “您说的那根杆子要在筒里来回动,对吧?”汤匠头比划了一下,“那杆子跟筒壁之间的缝隙,得严丝合缝才行。不然蒸汽从缝里漏出来,推不动。”

    林远挑了下眉。

    这老头确实有两下子。一眼就看到了核心难点。

    “没错。这就是我找你们军器局的原因。”林远把声音压低了半分,“你们铸炮,膛的内壁得光滑,炮弹得跟膛壁贴合。这活跟我要的差不多。”

    汤匠头的表情从犹疑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

    “铸炮……倒确实练过这手。”

    他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

    “侯爷,您那个筒子的精度要求,跟炮膛比怎么样?”

    “比炮膛高。”林远没客气,“炮膛的误差能容许一两分,我这个不行。杆子跟筒壁之间的缝隙超过半分,蒸汽就漏光了,白费。”

    汤匠头吸了一口气。

    旁边几个年轻匠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敢开口。

    “能不能做到?”林远盯着汤匠头。

    老匠头沉默了好几息。

    “侯爷,小的不敢把话说死。”他最终开口,“半分的缝隙……铸造做不到。铸出来的铁件再怎么精细,内壁也有砂眼、有凸起。”

    林远没打断他。

    “但如果铸完之后再用磨石一点一点往里头磨……”汤匠头的手在空中转了个圈,模拟打磨的动作,“除了有些费时费力,到不是做不出来。”

    “多久?”

    “一根筒子?”汤匠头掰着指头算,“铸造三天,打磨……少说七八天。前后半个月能出一根。”

    “太慢了。”

    “侯爷,这活真急不来……”

    “我知道急不来。”林远打断他,“先做第一根。做出来试,试完了看效果,再想办法提速。”

    他把桌上那张图纸折起来,塞进汤匠头手里。

    “图粗了点,将就看。尺寸我标了,你先琢磨怎么下手。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汤匠头把图纸攥在手里,低头又看了一遍。

    “侯爷,小的明天就开炉。”

    “不急。”林远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脚,回头补了一句,“先把铸造的模具想好了再动手。这东西做废一根,浪费的不是铁料,是时间。”

    汤匠头重点了下头。

    七个人鱼贯出了灶房。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处。

    来福从旁边冒出来,手里端着壶茶。

    “侯爷,您让人家打的那个铁筒子,真能代替水车?”

    林远接过茶碗,吹了吹热气。

    “如果成了,代替的可不只是水车。”

    来福等着他往下说,但林远没有继续。他喝了口茶,把碗递回去,往书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密封材料。

    林远推开书房的门,坐回桌前。铺开一张新纸。

    差点忘了这回事,铸造加打磨能解决筒壁的问题,但活塞和筒壁之间那道缝,光靠铁对铁的贴合不够。得加一层软质的密封件。

    用什么?现代用的橡胶,这个时间段去哪弄这东西,而且还要硫化以后才能用。

    那就换成皮革?棉麻浸油?还是什么别的?

    林远在纸上写写划,列了七八种可能的材料。

    这些东西,也得一样一样试。

    不过这都不重要,尝试下去总能找到替代的。

    重要的是蒸汽机这事,算是正式开工了。

    http://www.jiankaitaiping.com/yt133531/50958320.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jiankaitaiping.com。剑开太平手机版阅读网址:www.jiankaitaipin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