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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接任

    城墙下方,十八万大军调转方向,拔营撤退。

    城头高台上,陆沉站直身子看着大军远去,这才松了口气。

    他挥手命两名黑风军亲卫走上前,解开绑在齐衡手腕上的绳索。

    齐衡揉了揉勒出红印的手腕,向前踏出一步,看着远处渐渐消失的大军,神色凝重。

    “陆沉,我觉得此事有些反常。”齐衡说道。

    陆沉转过头看向他,没有出声,等他继续说。

    “其他人暂且不论,李安这退兵的决断下得太快!让我们始料未及的快!”齐衡分析道。

    “他今日带来的可是十八万人马,耗费无数粮草,兵临城下,因你几句要挟之语便直接退走。

    就算他顾忌齐霄的南诏大军,怕杀了我会引来江南大乱,但他心里应当清楚,你绝不可能真的杀我,那便是鱼死网破了。”

    陆沉点点头,他原本的打算是据城而守,与这十八万大军耗上几日。

    他们若是不肯退去,只得传信与沙老爷子和齐霄,带南诏兵马入关,逼迫他们不得不撤退。

    但若是那样,则又会暴露出一张底牌,势必更会引来天下各方关注。

    没想到最后异常顺利,李安没有任何试探,直接放弃攻城直接撤出洪州。

    “他定然有别的意图。”

    陆沉与齐衡缓步走下高台,一边说道:“因此他们不想在洪州多耗些时日,看来得让徐女侠去趟苏州探查一下了。”

    齐衡跟着走了下来,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几步外的身影,韦大人如今神情依然有些恍惚。

    他收回视线,继续说道:“彭桓为何反悔与韦大人的结盟,直接倒戈安乐王,这也是蹊跷之处。

    安乐王究竟许诺了他什么好处?彭桓在官场这么多年,就算目光狭隘,也绝不是易与之辈。

    他也知晓安乐王与苍南侯如今把持着苏州朝堂,他此时投靠过去,根本分不到一杯羹,还会被秋后算账。”

    “这还用猜!”

    一道略微带着怨气的声音在两人身旁响起。

    韦禄沉着脸走上前来,先是冷眼看了眼城外,随后转身面对陆沉没好气道:“这官场之事,无外乎就是安乐王想要借彭桓的手,去钳制侯忠罢了!”

    韦禄伸手点指着城外的方向,一脸冷笑。

    “从来没有坚实的结盟,侯忠手握苏州威东兵精锐,李宏父子怎么可能彻底放心他?更何况如今安乐王受伤,他们更加猜忌。

    如今拉拢彭桓,便能在朝堂和军中制衡侯忠。他们这是要在撤兵之后,先解决苍南侯势大之事!”

    说到此处,韦禄胸膛起伏,盯着陆沉,语气中带着几分挫败。

    “陆沉!我韦禄在朝廷之上争斗了一辈子,自认能看透这人心算计。我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竟栽在你的手里!我居然没算计过你这山贼!”

    陆沉看着韦禄气急败坏的模样,摊开双手笑道:“韦大人,何必分得这么清。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算计不算计的。”

    “谁和你一家人!”

    三道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

    韦禄瞪大眼睛,依然很是不甘心。

    萧策握紧长矛,斜着眼瞧着他。

    萧婉儿站在侯云舒身旁,抬起下巴盯着陆沉。

    三人同时出声,让陆沉笑容一僵,头顶乌鸦嘎嘎而过。

    城楼前的众人尽皆努力憋笑,宋平生背过身去,双肩抖动,赵幼虎转头看着城砖的缝隙,齐云则低头研究起自己的长剑。

    韦禄转头看了看萧策,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萧婉儿。

    他先前想不通的许多事情,在得知陆沉身份的那一刻,便明白萧家早在蜀州,就做出了选择,还是萧定远那老狐狸比他看得清些。

    韦禄长长叹出一口气,神色间多了几分无奈与萧索。

    他看向萧策,问道:“萧将军,你与我女儿韦筝,至今尚未成亲。

    如今我在这洪州已无任何价值,宣武军你也早已掌控。你若是不想娶我女儿,大可直接言明。”

    萧策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回话。

    萧婉儿皱眉走上前,抬手在萧策的背甲上拍了一巴掌。

    萧策不再闷着不说,转过头来看着韦禄。

    “韦大人,你不必拿这话试探我。”

    萧策语气生硬扭捏但却坚定道:“我既然答应了这门亲事,韦筝我定然会娶,萧家没有出尔反尔之人。”

    韦禄听闻此言,紧绷的脸颊露出了一丝笑容,他伸手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点了点头,脸上的颓然消散了些。

    “好!有贤婿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韦禄转过身,面向陆沉,摆了摆手道:“既然如此,陆沉,这洪州如今也没我什么事了!

    你已经彻底掌控了局面,我也不会再妄图与你争夺洪州。

    也不想再去管朝廷之事,你就放我回蜀州去,我就回韦家做个清闲之人罢了。”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挑眉笑道:“韦大人,你现在可走不了。”

    韦禄双眼一瞪,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陆沉:“怎么?你还要在此杀了我灭口不成?我怎么说也是萧将军未来的岳丈,你总该留点情面吧?”

    陆沉摇了摇头,说道:“韦大人误会了,我岂会杀你?如今洪州的事情远没到结束的时候,你是朝廷亲封的洪州节度使,你要是弃官而去,这洪州的政务谁来管?所以你不能走。”

    韦禄指着站在一旁的齐衡,大声质问:“齐衡不就在这里!洪州本就是他齐家经营多年,既然他也入了你的伙,这洪州你交给他管便是,硬留着我做这个节度使作甚!还要羞辱我不成?”

    陆沉伸手指着齐衡,笑道:“就是这位齐大人向我推荐的您啊。”

    齐衡脸色黑沉,眼袋浮肿,鬓角多了几丝白发。

    他一直站在旁边听着,本打算不发一言,但听此言也出声皆是

    “韦大人,你误会了!是我那个逆子齐云,早早入了陆沉的伙,我齐衡可没有参与。”

    韦禄满脸疑惑地看着齐衡,问道:“这有区别吗?齐云乃是你之子,洪州又是你齐家的洪州。你儿投了江州,不就是你投了江州?”

    齐衡双手背在身后,冷眼看着韦禄。

    “韦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洪州从来不是我齐家的洪州,现在它是你韦大人的洪州!

    我齐衡如今只是一介白衣,身上没有任何官职,无权无职,自然管不了洪州的事!”

    韦禄更加迷惑了,他不明白齐衡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像急于撇清关系,但见陆沉似乎还默许了。

    齐衡不理会韦禄的目光,直接转过身,拂袖朝着城墙下走去。

    他走得极快,似乎怕走慢了一步就会被强行塞一堆公文。

    齐云见父亲走远,笑嘻嘻地走到韦禄面前,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个大礼。

    “见过韦节度使大人!”

    齐云直起身,笑道,“那今后洪州的政事,就全拜托您老人家了,晚辈会从旁辅助您处理政务的,请放心,此事之后无人敢不服于您。”

    说完,齐云不理会韦大人一脸茫然,直接一溜烟追着齐衡而去。

    韦禄站在原地,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他接掌洪州这些日子,连政务文书都没摸着,大小官员也不认他这人。

    现在齐家父子如此反常,定然有猫腻,不过自己还没想通其中原由。

    韦禄看向陆沉,开口问道:“陆沉,你真就这么放心让我做这个洪州节度使?

    你就不怕我暗中把你们的底细透露给安乐王,或者传信给太上皇?”

    陆沉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韦大人!洪州节度使这个位置,不在于权,而在于民。

    你若是能在洪州安顿流民,劝课农桑,让百姓有口饭吃,那你就是洪州的好官。

    你若是为了贪图权力,把洪州卷入战火,那你就是江州的敌人。这路,你可以选,但结果你没得选。”

    韦禄听着陆沉的话,心里觉得极为荒谬。

    此等看重百姓之言,竟然从一个山贼头子口中说出来。

    而如今,天下诸侯都在为了权柄争得头破血流,没人在乎百姓死活。

    韦禄看着陆沉,还是问出了压在心底的那个最大的疑问。

    “陆沉,我还是想不明白!当初你在蜀州的时候,身边有你在暗中布置的人手,还有萧家支持。你......"

    陆沉抬手打断了他说下去,笑道:“韦大人是想问,我明明可以顺势囚禁朝中大臣,甚至可以直接控制圣人!

    我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夺下整个蜀州,我明明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名正言顺地统御天下兵马,为什么没有如此做是吧?”

    他问完,城墙上陷入安静。

    韦禄神情复杂,他自己就是个在权力中心浸淫了一辈子的人。

    如果是他站在陆沉当时的位置,那样才是夺取天下最快的捷径。

    陆沉转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萧婉儿,随后目光扫过周围的众人。

    “韦大人,我不是乱世枭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做起来需要杀很多人的,牵连很多无辜之人,那样只会让身边的人失望,他们要等的不是再出现一个烧杀劫掠的安西王。”

    陆沉回过头,继续看着韦禄,露出些许笑意。

    “其二,我狠不下心把朝堂上的公卿大臣全杀了。但如果只是把你们软禁起来,像左相你,还有右相张怀,以及那些世家大族,你们肯定会在暗地里计谋百出。

    我每日什么事都不用干,光应付你们这些明枪暗箭就够烦了,睡觉都得防着,身边之人会不会叛变?我也得猜忌怀疑。”

    老宋和赵幼虎上前,欲要言语,却被他抬手制止住。

    “其三!当我跟着庆王站在蜀州城外,看到城外聚集了十数万流民。人数还在不断增加,比我江州还要多,饿得只剩皮包骨。

    我当时就在想啊,我带不走他们,江州的粮食也救不了这么多人。我只能作为条件,跟圣人交换,也只能赌他不会置民于不顾!

    我退出蜀州,换你们让流民屯田,给成千上万的流民一个活命机会。”

    韦禄听完满脸难以置信,他不理解,为了十万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流民,放弃蜀州,这到底图什么?

    站在一旁的萧策微微侧目,看着陆沉的侧脸。

    侯云舒睁大眼睛,眼眶里还含着泪水。

    宋平生也挺直了脊背,看着自家少寨主,眼中满是狂热的光芒。

    萧婉儿偏过头,抿着嘴唇浅笑,她歪着脑袋,目光落在陆沉身上。

    陆沉笑了笑,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当然。我当初去蜀州,本意只是想带走我最重要的人!至于......其他的,再来一次,我依然会如此抉择。”

    城楼上空,多日以来的阴霾终于散开。

    初春的阳辉刺破了厚重的乌云,一束束光线投射在洪州城的青石砖上,照亮了城头每一个人的脸。

    陆沉转头看向天际,不再说话。

    众人看着站在阳光下的陆沉,也久久无言。

    ……

    十日之后,苏州,皇城行宫大殿内,气氛有些沉闷。

    圣人李承端坐在御座之上,他半垂着眼睑,右肘撑在扶手上,手背托着下巴。

    他的视线扫过台阶下站立的群臣,眼神闪过一丝戏谑,随即又恢复平静。

    大殿正中,安乐王世子李安站在文臣最前方,微低着头率先出言。

    “启禀圣人。此次出兵洪州,战事不利,皆因那江州贼子陆沉诡计多端!

    他此前假意忠于朝廷,派手下陈路设下反间计,实则陆沉暗中早已掌控了洪州城内的兵马,并以齐衡的性命做要挟。”

    李安稍微停顿,继续说道。

    “臣等考虑若是齐衡死在洪州,南诏齐霄必定以报父仇为名,尽起南诏大军北上。

    届时江南之地必将陷入战火,生灵涂炭。为了顾全大局,臣与苍南侯商议后,不得不先行退兵!

    还请圣人宽恕,容臣等另寻时机,再行剿灭逆贼陆沉。”

    李承听着李安的奏报,脸上依然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也没有直接回应李安。

    他的目光落在侯忠身后,越州节度使彭桓静静站立。

    李承的心里满是诧异,彭桓是他国丈,前段时间他一直待在越州,暗中招兵买马,对付安乐王与苍南侯。

    可今日,彭桓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地回到苏州朝堂?他就不怕一进苏州,李宏父子对他不利?

    李承思索着其中的利害,但他表面上依然保持着平静。

    现在大殿之上都是安乐王的爪牙,不是开口探究的时候。

    李承收回目光,抬起右手摆了摆,故作一副极为信任的模样。

    “安弟,你们在外领兵,自然比朕更明晰战局,既然是事出有因,为了江南百姓免受南诏战火之苦,退兵也是稳妥之举。

    讨伐逆贼之事,交与你们去办,朕甚是放心。接下来的平叛方略,你们自行商议决断便是。”

    “臣等遵旨!”李安与侯忠齐声应道。

    “退朝吧。”

    李承站起身,转身走入后殿,径直前往彭皇后所在的凤仪宫内。

    他挥手让殿内伺候之人全部退下。他走到软榻前,看着一脸疑惑的彭皇后,握住了她的手。

    “皇后。”

    李承压低声音开口问道:“今日早朝,国丈突然出现在朝堂上。在此之前,你可曾收到过越州那边传来的消息?

    国丈为何会在这时候回到苏州?他难道不怕安乐王与苍南侯对他不利?”

    彭皇后眉宇间也带着几分疑惑,一脸疑惑道:“陛下,臣妾在这宫中,未曾收到消息,也不知他为何突然入朝。

    陛下勿忧,臣妾等下便命心腹之人出宫,去侯府询问清楚这其中的原委。”

    李承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彭皇后微微隆起的腹部,眼神变得柔和。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彭皇后的肚子上。

    “朕,一定要护着你母子。”

    彭皇后低下头,双手覆在李承的手背上,轻声说道:“陛下,若是个女儿……”

    “不管是儿是女,朕都会万般疼爱。”

    李承看着皇后的眼睛,说道:“放心吧,皇后!如今朕虽然处处受制,但只要国丈助朕亲政,来日方长,我必不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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