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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倒是有一件事,比京城那位是死是活更要紧

    两人又喝了几轮。

    话头渐渐从方鹿鸣身上移开,聊起这天下大势。

    程老夫子虽是个教书匠,却对朝局有着读书人特有的关切。

    他说起江南赋税之弊,说起边关兵备之虚,说到痛心处拍案长叹,说到无奈处只好摇头苦笑。

    陈最听得多说得少。

    只是偶尔插一两句他在江湖上亲眼见过的民间疾苦。

    两人虽然身份迥异,此刻却是聊得颇为投契。

    酒过数巡,陈最端着酒碗,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程老夫子,书院消息灵通,可曾听说过京城那边的风声?”

    “什么风声?”

    程老夫子放下酒碗,眉头微皱。

    看到程老夫子的反应,陈最并没有感到震惊。

    果然如他所料。

    陈最将酒碗搁在石桌上。

    “两个月前,我在落雁城听到一个消息。龙椅上那位,怕是时日无多了。”

    当时就连身为陆地神仙的裘百胜都不曾知道这个消息,看来这位大昭皇帝是有意隐瞒自己病重的情况。

    程老夫子端酒的手猛地一抖,半碗花雕洒在袖口上。

    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死死盯着陈最,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这话的真假。

    “此事...当真?”

    陈最点了点头。

    “顾前辈亲口跟我说的,应当不假。”

    陈最直视着程老夫子的目光。

    “程老夫子在朝中想必也有门生故旧,不妨去信核实。”

    程老夫子缓缓放下酒碗,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只按在石桌上的手却微微颤抖着。

    他活了七十多年,经历过不止一次皇权更迭,深知这意味着什么。

    而且如此重大事情,自己那些学生却没有给自己来信相告,想必京城那边的事态非常严峻!

    想到此处,程老夫子猛地站起身来,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要利索,全然不像一个古稀老人。

    “我得去禀报院长!”

    说罢,便匆匆离开了这处小琅玕,快步走向后山竹楼。

    夜风穿林而过,竹叶哗哗作响。

    陈最望着那座竹楼的方向喃喃自语。

    “不知道那座把自己逼得无处可去,号称智周万物的智周楼知不知道这宫廷秘闻?”

    他实在想不明白。

    这个号称“智周万物而道济天下”的情报组织,从来不站队,从来不掺和江湖纷争,只管贩卖情报,价高者得。

    这样一个中立的庞然大物,为何要针对自己一个无名枪客?

    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如果智周楼真的要对付他,为何只放出这么一条不痛不痒的谣言?

    以智周楼的能力,大可以捏造一个更恶毒的罪名,让他在江湖上寸步难行。

    可他们没有,他们只是撒了一个谎。

    回顾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他隐隐感觉自己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自己前行。

    从落雁城推到梅坞镇,又从梅坞镇推到了这座青崖书院。

    ……

    夜色如墨,竹楼里的灯火却还亮着。

    程老夫子几乎是跌撞着推开了竹楼的门。

    连行礼都顾不得,声音发颤地将陈最方才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陆沉舟正临着一幅字,听到“皇帝病危”四个字时,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但旋即又稳稳地落了下去,将那幅残帖继续写完。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

    “院长!”

    程老夫子见他这副模样,急得胡子都在抖。

    “一旦龙驭上宾,朝局必将动荡,书院在朝中的那些学生...”

    “程兄。”

    陆沉舟终于搁下笔,抬起那双阅尽沧桑的眼。

    烛火在他浑浊的瞳孔里跳动,却照不出任何慌乱。

    他端起案头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方才缓缓开口。

    “青崖书院自先祖创院至今,已历一百三十七年。

    这一百三十七年间,龙椅上换了五位皇帝,朝堂上换了不知多少任宰相,江湖上起落了不知多少个门派。”

    他将茶盏搁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

    “可书院还是书院,学生还是学生,书还是那些书。”

    程老夫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陆沉舟抬手止住。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你在朝中的那些门生故旧,你怕他们站错了队,怕他们受牵连。

    可程兄,你教了他们几十年,教的是什么?”

    程老夫子一愣。

    “是四书五经,是圣贤道理,是如何做人,如何为官。

    你教了他们这些,他们若是还不知该如何在朝堂上立足,那是他们学艺不精,怨不得老师。”

    陆沉舟的语气依旧平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

    “书院从来不站队。

    不是不敢站,是不能站。

    一旦书院站了队,往后从这里走出去的学生,就不再是读书人,而是某党某派的私兵。

    那书院还配叫书院吗?”

    程老夫子沉默了。

    这番话他不是没听陆沉舟说过,可今日听来,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他比谁都清楚这位老友的脾气。

    平日里温吞如水,可一旦涉及书院的原则,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可是院长……”

    “没有可是。”

    陆沉舟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

    窗外竹影婆娑,山风穿过竹林,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语。

    “龙椅上那位是死是活,龙椅下那些人在争什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争他们的,我们教我们的。

    无论谁坐上那个位子,总归是要读书人替他治理天下的。

    书院只要教出好学生,便什么都不用怕。”

    他转过身,看着程老夫子,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所以,这件事,我们知道了便是知道了,不必声张,不必议论,更不必去信京城核实。

    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急也没用。”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倒是有一件事,比京城那位是死是活更要紧。”

    “什么事?”程老夫子忙问。

    陆沉舟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五日后便是采芹试。

    今年报名的人数比去年多了三成,考场的座位可够?

    还有那些从外地赶来的考生,住宿可安排妥当?”

    程老夫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陆沉舟蘸了蘸墨,继续低头写字,声音不紧不慢。

    “朝堂上的事,轮不到我们操心。

    但书院的事,一件都不能马虎。

    这才是我们的本分。”

    程老夫子站在原地看着老友伏案挥毫的背影,半晌,忽然苦笑了一声,深深作了个长揖。

    “院长教诲,程某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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