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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朝堂的盛宴

    永安十八年,正月十八。

    新春的第一次大朝会。

    天还没亮,洛京皇城的钟声就响了。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鱼贯而入,穿过一道道宫门,在金銮殿上分班站定。

    这是新年的第一次大朝会,议程比平时多得多,各部衙门攒了一个冬天的折子都要在这一天拿出来议一议。

    苏震天站在武将队列中,身后站着苏承志。

    兵部职方司郎中今日随定远侯上朝,有军务要奏。

    苏震天的脸色比平时凝重,他昨晚接到消息,苏九歌今日也会上朝。

    不是作为定远侯府的家眷,而是作为暗阁阁主——皇帝亲自下旨召见的。

    事情的起因是年前血堂覆灭的事。

    血堂在西北为祸多年,刺杀朝廷命官,勾结地方豪强,朝廷早就想剿灭但力不从心。

    血堂被一举荡平,首恶陈北玄伏诛,余党或死或降或逃,西北局势为之一清。

    这么大的事,朝廷不可能不追查。

    刑部和兵部都上了折子,说是千机楼与暗阁联手所为,而暗阁的新任阁主,正是定远侯府刚寻回的嫡长女苏九歌。

    消息在朝堂上炸开了锅。

    杀手组织的首领是侯府嫡女,这在大梁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有人弹劾,有人惊叹,有人沉默,有人暗自盘算。

    皇帝没有表态,只下了一道旨意——宣苏九歌上朝。

    “宣定远侯府苏氏九歌觐见……”

    司礼太监的声音在金銮殿上回荡。殿门外的阳光中,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苏九歌穿了一件绛紫色的正式礼服,头发用金镶玉簪子挽起,脸上未施脂粉,素面朝天。

    礼服是沈氏连夜改的,原本是沈氏年轻时的朝服,改了尺寸,换了新的纹饰,穿在苏九歌身上竟像量身定做的一般。

    礼服的下摆很长,走起路来裙裾拖地,但她走得稳稳当当,像一把出鞘的刀被裹上了一层绫罗。

    她从殿门走到丹陛之下,用了很长时间。

    金銮殿很大,文武百官站了两列,目光像无数把刀子从四面八方刺来。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敌意、有不屑、有惊艳、有贪婪,像一群苍蝇嗡嗡地围着她转。

    她一个都没看,只是走着,脊背挺直,步伐均匀,不疾不徐,像走在苍梧山的山道上。

    “臣女苏九歌,叩见陛下。”

    她跪下来行了大礼。

    动作不标准——

    她没学过怎么跪拜皇帝,沈氏教了几遍,但她的身体不习惯跪任何人。

    看起来有些生硬,像一把不肯弯折的刀硬被人按下了腰,别扭,但比那些跪了几十年的老臣多了一种东西——不卑不亢。

    她不觉得跪皇帝是理所当然的,只是按规矩办事,跪完了站起来,她和皇帝谁也不欠谁。

    皇帝看出来了。

    永安帝今年五十有六,在位三十余年,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跪下。

    有人跪得诚惶诚恐,有人跪得谄媚,有人跪得麻木,也有人跪得咬牙切齿。

    他第一次看到一个人跪得如此生硬——不是不敬,是不习惯。

    “平身。”

    苏九歌站了起来,垂手站在丹陛之下。她没有抬头看皇帝,这是规矩。

    但皇帝在看她,看了很久。

    “苏九歌,你可知罪?”永安帝的声音苍老但威仪不减,像一座古老的山。

    殿上安静了。

    苏九歌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皇帝。

    她见过皇帝,在千机楼的情报画像上。画像画不出一个人的全部,画不出他眼角深深的皱纹,画不出他鬓角花白的头发,也画不出那双看尽天下事的疲惫眼睛。

    他老了,比画像上老得多。

    “臣女不知。”苏九歌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金銮殿上每个人都能听到。

    朝堂上起了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

    一个新来的人敢在皇帝面前说“不知”,这不是找死吗?

    “血堂为祸西北多年,朝廷屡剿不灭。你带人荡平了血堂,杀了陈北玄,有功。”

    永安帝的语气平稳,

    “但你身为暗阁阁主,暗阁是杀手组织,朝廷未予承认。你以杀手之首的身份立于朝堂,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苏九歌平静地回答:

    “暗阁以前是杀手组织,臣女接手之后,改了规矩。不杀无辜,不害忠良,不行不义之事。暗阁现在做的,跟朝廷的刑部、大理寺、京兆府没有本质区别。刑部抓不到的犯人,暗阁去抓。大理寺查不清的案子,暗阁去查。朝廷不方便出手的事,暗阁替朝廷出手。暗阁是朝廷的手,不是朝廷的敌人。”

    殿上更安静了。

    这番话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是大逆不道——

    你一个杀手组织,凭什么跟朝廷的刑部、大理寺相提并论?

    但苏九歌说出来,理直气壮。

    兵部尚书王大人站了出来。

    “陛下,苏九歌所言虽有僭越之嫌,但血堂之患确为暗阁所平。老臣以为,功过相抵,不宜重罚,亦不宜明赏。”

    老狐狸,既不得罪皇帝,也不得罪定远侯府。

    永安帝没有接话。他看着苏九歌,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杀过人吗?”

    殿上再次安静了。

    苏九歌看着永安帝。

    “杀过。”

    “杀过多少?”

    “记不清了。”

    永安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生气。

    “朕听说你在暗阁的时候,任务从无失手。”皇帝的声音很平静,

    “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说的是你。”

    苏九歌没有说话。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在沙场上能做到的事,朕的将军们未必能做到。”永安帝的目光扫过武将队列,几个将军低下了头。

    永安帝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威严的脸上显得很突兀,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帝,更像一个看到了有趣玩具的老人。

    “有意思。定远侯,你养了个好女儿。”

    苏震天出列跪下。“陛下谬赞,臣女少不更事,言行如有冒犯,请陛下恕罪。”

    “她没有冒犯朕。她说的都是实话,朕很久没听到这么多实话了。”永安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皇帝不罚她,不怪她,夸她“说的都是实话”。

    这是欣赏,是赏识。

    太子萧景睿站在文官队列之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他三十出头,面容方正,眉眼间跟皇帝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差了很多。

    皇帝身上有杀伐之气,太子身上只有养尊处优的圆滑。

    苏九歌注意到了太子看她的眼神。

    是政客看筹码的眼神。

    是在衡量她的价值——

    定远侯府的兵权,暗阁的杀手网,千机楼的情报渠道。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任何一位皇子动心。

    太子不是第一个动心的。

    二皇子萧景琰比太子更快。

    他站在武将队列之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跟太子截然不同。

    太子像文官,二皇子像武将,他看苏九歌的眼神跟太子不一样,不是政客看筹码,是老虎看猎物。

    “定远侯之女,果然虎父无犬女。”

    苏九歌看到苏震天微微皱了皱眉。

    定远侯不站队,谁也不想得罪,也不想得罪。

    二皇子当众示好,苏震天不能不理。“殿下谬赞。”礼节周到,不冷不热。

    二皇子笑了笑,目光又落在苏九歌身上。“苏姑娘有空来我府上坐坐,北境的事,我想跟你聊聊。听说你去过燕州,对北境的风土人情应该不陌生。”

    苏九歌看着他。

    “臣女去燕州,是去杀人的。不是去聊天的。”

    朝堂上一片哗然,有人笑出了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摇头叹息。

    二皇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很快恢复了。

    “苏姑娘快人快语,本王欣赏。”这棵墙头草他今日算是见识了。

    四皇子萧润站了出来。

    他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蟒袍,腰间系着金丝带,看起来温文尔雅,像一个读书人而不是皇子。

    他的封地在江南,手中无权,身后无人,在朝堂上存在感最低。

    此刻他站了出来。

    “父皇。”四皇子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朝堂上格外清晰,

    “儿臣有一事相求,儿臣想娶定远侯之女苏九歌为正妃。”

    朝堂上炸开了锅。

    求娶定远侯之女不是小事——定远侯府手握兵权,苏九歌本人是暗阁阁主,背后还有千机楼的支持。

    谁娶了她,就等于拥有了这些力量。

    太子和二皇子还在盘算怎么拉拢,四皇子直接求娶了,还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还是求的正妃之位。

    永安帝看着四皇子,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一个人站了出来。

    六皇子萧衍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蟒袍,腰系金丝带,头戴金冠,浑身上下透着纨绔子弟的气息。

    他从队列里走出来懒洋洋地朝皇帝行了个礼,说话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父皇,儿臣也要娶她。”

    朝堂上的喧哗声更大了。

    四皇子求娶已经够离谱了,六皇子这个出了名的纨绔废物也跟着凑热闹。

    永安帝看着他。

    “你也要娶?”

    萧衍笑了笑,那笑容是那种在青楼里对姑娘笑的样子。

    “父皇,儿臣看她长得好看,武功又高,还会杀人。儿臣就喜欢这样的,比那些只会绣花的大家闺秀有意思多了。”

    太子皱了皱眉,二皇子嗤笑一声,四皇子面色不变。

    朝臣们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幸灾乐祸。

    苏九歌站在那里,看着萧衍那张演得淋漓尽致的纨绔子弟的脸。

    如果不是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千机楼楼主,朝廷地下情报网掌控者。

    他就会觉得这个人是个纯粹的色胚。

    她看着萧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是懒洋洋的,像是永远睡不醒。

    虽然现在也是懒洋洋的,但在懒洋洋的底下,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说不清,像在说“我陪你演戏”。

    演戏给谁看,给太子、二皇子、朝臣、皇帝看。

    永安帝看着两个儿子,四皇子温文尔雅,说自己想娶苏九歌为正妃;

    六皇子纨绔不羁,说自己也想娶苏九歌。

    一个认真,一个胡闹。

    永安帝沉默了片刻。

    “此事容后再议。退朝吧。”

    司礼太监宣布退朝,文武百官鱼贯而出。苏九歌走出金銮殿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阳光照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刺得她微微眯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远不近,保持三步距离。

    沈青跟在她身后。她上朝不能带刀,沈青在殿外等她。

    出了宫门沈青把刀递给她。苏九歌接过刀挂在腰间,手感顿时对了,像少了什么终于回来了一样。

    “有人跟踪。”沈青的声音很轻。

    苏九歌没有回头。

    “几个?”

    “三个。太子的人,二皇子的人,四皇子的人。”

    “六皇子没派人?”苏九歌问了一句。

    沈青沉默了片刻。

    “六皇子的人,一直在。只是没有跟上来。”

    苏九歌系紧腰间的刀。

    很好,朝堂上争着娶她,朝堂下争着跟踪她,这日子比暗阁的时候热闹多了。

    她不喜欢热闹,但也不怕热闹。

    谁让她不痛快,她就让谁永远痛快不了。这是她的规矩。

    沈青始终跟在她身后三步的距离。

    宫门在身后关闭,将朝堂上的喧嚣关在了里面。苏九歌走在洛京城的街道上,步伐不快不慢。

    今天的早膳还没吃呢,沈氏应该做了桂花糕,等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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