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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磨刀

    第五章 磨刀

    振武馆藏在中华街的最深处,夹在一家福建面馆与一间旧书店中间,门脸狭窄,堪堪容一人侧身通行。招牌红漆剥蚀大半,“振武” 二字残了半边。

    陈烈跟着老周钻过狭长昏暗的过道,踏进后院。院里立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散落石锁、沙袋与木人桩,墙角斜靠着几杆红缨枪,枪头锈得发暗。

    “地方简陋,胜在清静。” 老周推开正屋木门,“后头有热水,左边厢房空着,你自己收拾。”

    陈烈扫过整座院子。熟悉感猛地撞上来,恍惚间竟看见前世燕州武馆的影子。同样一棵老槐,同样满地兵器,同样冷冷清清。只是那时候院里满是人,天刚亮,师兄弟们的喝喊声此起彼伏。

    “周师傅。” 陈烈忽然开口,“你这条腿,枪伤留下的?”

    老周倒茶的手猛地顿住。他右边裤管空荡荡,走动时拖在地面,蹭出沙沙的摩擦声。

    “嗯。十二年前边境缉毒,挨了一枪,神经彻底毁了。” 老周把一杯茶推过来,茶汤浑浊,是放久的陈茶,“退下来之后跑到樱都,想教这边华侨子弟练练拳脚。只是……”

    后半截话,他没有再说。

    陈烈心里清楚结局。樱岛武道圈子早已被空手道、柔道、剑道把持,华人武馆本就夹缝求生,再加上老周身有残疾,生源日渐稀少。林渊残存的记忆里,这家振武馆早就撑得摇摇欲坠。

    “我想在你这儿借住一阵。” 陈烈抬眼直视老周,“条件是,我帮你把武馆重新做起来。”

    老周扯起一抹苦笑:“小林,你是读书出身,拳脚上面……”

    话音戛然而止。

    陈烈起身,走到院中那根枣木木人桩跟前。脚下摆开不丁不八的步架,双手虚拢于胸前,缓缓沉落一口气。腹腔内收,浑身筋骨往下松沉。

    下一瞬,他动了。

    右拳直出,一记朴实无华的两仪顶,重重撞在木人桩胸口。

    砰!

    木人桩剧烈震颤,经年累积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老周瞳孔骤然收缩。这根枣木桩质地极硬,就算是他全盛时期全力出手,也不过这般威势。可眼前这个,看着身形单薄的年轻人。

    陈烈收回拳头,轻轻甩动手腕。指节已经磨破红肿,血丝顺着指缝渗出来。这具肉身底子太差,就算继承前世的技艺,全力出手,先伤到的反而是自己。

    “这是…… 八极拳?” 老周声音微微发颤。

    “是。”

    “你跟谁学的?”

    “梦里。” 陈烈嘴角扯了下,“一个旧人,教了我七年。”

    老周沉默许久,端起冷透的茶水一口饮尽。弯腰挪到床沿,从床底拖出一只积满灰尘的木箱。箱盖掀开,里面摆着成套银针,还有几罐泡好的药酒。

    “把上衣脱了。”

    陈烈依言照做,褪下连帽衫。上身苍白瘦削,根根肋骨清晰可见,肩胛骨向外凸起,看着一副孱弱模样。老周目光落到他后背,呼吸骤然一滞。

    背上横着一道狰狞烫伤疤,是林渊年少时被开水烫出来的。可比起伤疤,更让老周心惊的是那道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佝偻,仿佛淬过风霜刀剑,像是从死人堆里熬出来的人。

    “你真的变了,小林。” 老周低声道,“上回见你,腰弯着,头垂着,跟人说话都不敢抬眼。现在完全不一样。”

    “想通透了。” 陈烈趴到床板上,声音闷闷埋在枕头里,“一味忍让换不来安生。碰上不讲理的,讲道理没用,那就只能讲拳头。”

    银针接连刺入穴位,酸麻胀痛顺着经络四下窜开。陈烈牙关咬紧,一声不吭硬扛。

    老周手上不停,一边行针一边问话:“你在外头惹上麻烦了?”

    “高木家族。”

    老周手一抖,针尖险些扎偏。他重重吸一口气:“樱都地下的土皇帝。小林你知不知道……”

    “我清楚。” 陈烈偏过头,昏黄灯光衬得他双眼亮得吓人,“所以我必须变强。强到足够掀翻他们。”

    这一夜,陈烈没有上床歇息。

    拔完银针之后,他独自待在院子里,沐浴  月 色 站桩。两仪顶、猛虎硬爬山、搓提、阎王三点手。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

    汗水浸透衣裤,滴落在青石板,晕开一片片深色湿痕。肌肉持续撕裂发酸,骨头隐隐作痛,周身经脉叫嚣着疲惫,他却不肯停下。

    脑海里碎片般的画面不断翻涌。

    苍龙山连绵不断的冷雨。油灯之下,苏婉清低头缝补军装,细密针脚一针一线,轻声跟他说,打完仗就回燕州,回武馆过日子。

    赵铁柱把仅剩的馍塞到他手里,咧嘴笑得憨厚,说八极拳是守家卫国的本事,不是街头斗殴的手段。

    还有那刺骨的寒意,高木一郎的长刀狠狠捅进胸膛的瞬间。

    “呃啊 ——!”

    陈烈一拳狠狠砸在老槐树树干上。树皮崩裂,树汁渗出来,他拳头血肉磨得模糊。额头抵着粗糙树皮,肩膀不受控制地发抖。月光拉长他的身影,静静铺在地上。

    他对着空荡荡的夜色低声呢喃:“等着。等我把这些债了结,再来给你们磕头。”

    往后半个月,陈烈近乎折磨自己一般疯狂打磨身体。

    天刚蒙蒙亮五点出头就出门,一路从中华街跑到樱都湾,再折返回来,全程十公里。刚开始根本跑不完,肺部火烧火燎如同破风箱,双腿发软,好几次直接跪倒在地干呕。喘两口气,再撑着爬起来继续往前。

    白日大半时间耗在院子。一站桩就是两个时辰,双腿抖得几乎支撑不住体重,汗水顺着裤脚往地上淌。老周寻来一套老旧杠铃,重量一点点往上加,卧推、深蹲、硬拉轮番来。沉睡的肌肉记忆一点点苏醒,进步速度,看得老周满心震惊。

    入夜就对着沙袋死练。从最初打上几拳就力竭,到后来一拳过去,沉重沙袋高高扬起,斜斜荡开很大的弧度。

    第十天深夜,站桩之时,一股奇异的感受突然笼罩住他。温热气血自丹田升起,顺着脊背往上走,过命门,穿夹脊,直冲头顶百会。前世化劲境界的感悟轰然涌上脑海。他双眼猛睁,一拳轰出。

    嘭!

    沙袋直接崩开,黄沙哗哗倾泻满地。

    老周捧着茶杯站在廊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暗劲……” 他喃喃自语,声调都变了,“居然真打出暗劲了。”

    陈烈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五指缓缓攥紧。这具肉身,总算勉强跟上灵魂的层次。

    他转头望向廊下的老周,眼底带着灼热:“周师傅,樱都哪里能打黑拳?”

    老周脸色骤然沉下来:“你想去修罗场?那地方吃人,上个月还有个泰拳手死在台上。”

    “我要钱。” 陈烈打断他,“更需要见血。”

    老周久久凝视他,良久长长叹了口气。从内兜摸出一张黑色卡片,表面印着一朵血红曼珠沙华。

    “周三凌晨,港区废弃三井船坞。凭这张卡进去。”

    陈烈伸手接过,指尖摩挲卡片上血色花纹。

    “多谢。”

    “小林。” 老周出声叫住他,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过什么。看得出来,你肩上压着千斤重担。别被这份重量压垮自己。”

    陈烈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压不垮。”

    短暂停顿,夜色里传来他沉沉的声音。

    “我是来移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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