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九月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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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九号，天没亮她就起来了。
琴提前一天送去了回响。她起来先摸了一遍空琴盒，才想起来琴不在这儿。她说，这么多年，头一回它不在屋里过夜。
上午她没怎么说话。谱子摊在桌上，看一会儿，收起来，又摊开。她说，手凉。我灌了个暖水袋给她，她裹在袖子里，抱着坐了半个钟头。
她坐在窗边，把谱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几行，是《天井》的词。她说，我背下来了。我说，嗯。她说，背下来了，也想再看一遍。
中午她只吃了半碗饭。我问，撑得住吗。她说，撑得住。她说，晚上你别在底下看我。我说，好。她说，你还是会看。我说，会。她说，那就别看第一首。
下午四点走台。老罗在台上盯着灯，灯从侧后头打。他说这样人一半在亮里，一半在暗里，好看。她走了一遍《天井》，走到副歌前面，停了一下。四拍是空的。她没拉，也没唱。
老罗在下面喊，灯别动，就这样。他又上台看了一遍台口，说，字少，人心重。
她说，嗯。
七点半进场。门口那张纸上还贴着那几个字，一个人，一把琴。纸边给风吹卷了，老罗拿胶带又粘了一下。队伍从门口排到街口，有拎着菜的，有背着书包的，还有个老太太，拎着一个布袋子，说孙女上晚自习来不了，让她替着听。
检票的小伙子说，奶奶，里面不能吃东西。她说，我不吃，我拿着。
北川来得早，在第三排。小满下午刚从成都到，坐在北川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票，票角都捏软了。她一进门就说，姐，我在火车上把那几首听了一路，听到《晾衣绳》就哭了。知意说，那首你别哭。小满说，我没哭，是窗户漏风。
王哥坐在后头，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他看见我，抬了抬手，没说话。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门。
这屋子我进来过好几回，空着的时候显得大，坐满了人，反而小。
七点五十，她去了后头。屋里只有一把椅子，她坐不住，就站着。她说，我数三下，数完就上去。我说，好。她数到二，就出去了。
八点，灯灭了。
她上台的时候，台下安静得能听见椅子响。她把琴放好，坐下来，先看了看琴，又抬起头。她往底下看了一圈。我知道她在找什么，就把身子往暗处靠了靠。她没找到，低下头去。我心里说，找不着就对。
台下第三排那边，还坐着书店的老先生，就是先前买四张票的那位。他旁边是两个年轻人，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歌单。
第一首是《常来》。这首我们唱了六年，闭着眼都知道下一句在哪儿。她今天拉得比平时慢半拍，慢得刚好。底下没人说话。
第二首《夏至》，第三首《晾衣绳》，第四首《两个人的歌》，第五首《将满未满》。前五首我们都在楼下听过，听过几十遍。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六首摆在一起，一口气拉完。中间她只喝了一次水，是老罗递上去的。
第三首《晾衣绳》只有一句词，第二句一直空着。她拉到第二句该起来的地方，弓停了半拍，又接上。底下没人听出来。我听出来了。
第五首《将满未满》拉到一半，底下有人轻轻跟着打拍子。她把节奏压住了，没让手快起来。
第五首拉完，她停了一会儿，看着台下。
她说，最后一首。
她说，这首写了很久。中间空着四拍，一直空着。前些日子，有人给我把它填上了。
她说，今天晚上，我把它拉满。
《天井》。
前面都一样。到副歌，从前她是停一停的——四拍，空的，等那四拍过去，再唱。以前每一次，她都在那儿停。
今天她没停。
那四拍她拉下来了。琴弓没有停，右手一直走，四拍一拍不少。拉完那四拍，她才开口。
我在最后一排数着。一，二，三，四。
数完了，她才唱。
唱到最后一句，台下有人跟着哼。哼的人不多，三五个，声音很低。
她拉完，手还搭在弦上，没有马上起来。
掌声起来的时候，她站起身，鞠了一躬。掌声不长，也不短。前排有人先站起来，后面的人也跟着站。小满没站，她坐着，两只手捂着脸。北川在旁边一句话没说，把手放在她肩上。
散场很慢。没有人急着走。有人走到台前，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点了下头。北川临走说了一句，值。
散场以后，老罗把门口那张纸揭下来，叠好，塞进琴盒。他说，留着。
后台很小，就一间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王哥在外头等着，说，这六首，够了。
她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她把手举起来给我看，说，你看。我说，看见了。她说，那四拍，我拉满了。我说，听见了。
她说，以前我总想，那四拍填不上，这歌就没写完。今天填上了。
她说，写完了。
老罗进来，说，票都收完了，一张不剩。他又说，门口有人问，下次什么时候。
她笑了笑，说，下次再说。
老罗又进来一趟，说，门口那个老太太还没走。她把袋子里的两个橘子放在台口，说，给你。她走过去把橘子接了，说，替我谢谢她。她把橘子放在琴盒上，说，带回去。
回去的路上，她靠着我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手还是弯着的，像还搭在弦上。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背着她走了一段，她醒了一下，说，我耳朵里还在响。我说，那是你自己的声音。她说，那也好。
那天夜里，到了家，她半醒着说了一句，到家了。我说，到家了。
她说，明天回成都吧。
我说，好。
一个人的场，坐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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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提前一天送去了回响。她起来先摸了一遍空琴盒，才想起来琴不在这儿。她说，这么多年，头一回它不在屋里过夜。
上午她没怎么说话。谱子摊在桌上，看一会儿，收起来，又摊开。她说，手凉。我灌了个暖水袋给她，她裹在袖子里，抱着坐了半个钟头。
她坐在窗边，把谱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几行，是《天井》的词。她说，我背下来了。我说，嗯。她说，背下来了，也想再看一遍。
中午她只吃了半碗饭。我问，撑得住吗。她说，撑得住。她说，晚上你别在底下看我。我说，好。她说，你还是会看。我说，会。她说，那就别看第一首。
下午四点走台。老罗在台上盯着灯，灯从侧后头打。他说这样人一半在亮里，一半在暗里，好看。她走了一遍《天井》，走到副歌前面，停了一下。四拍是空的。她没拉，也没唱。
老罗在下面喊，灯别动，就这样。他又上台看了一遍台口，说，字少，人心重。
她说，嗯。
七点半进场。门口那张纸上还贴着那几个字，一个人，一把琴。纸边给风吹卷了，老罗拿胶带又粘了一下。队伍从门口排到街口，有拎着菜的，有背着书包的，还有个老太太，拎着一个布袋子，说孙女上晚自习来不了，让她替着听。
检票的小伙子说，奶奶，里面不能吃东西。她说，我不吃，我拿着。
北川来得早，在第三排。小满下午刚从成都到，坐在北川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票，票角都捏软了。她一进门就说，姐，我在火车上把那几首听了一路，听到《晾衣绳》就哭了。知意说，那首你别哭。小满说，我没哭，是窗户漏风。
王哥坐在后头，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他看见我，抬了抬手，没说话。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门。
这屋子我进来过好几回，空着的时候显得大，坐满了人，反而小。
七点五十，她去了后头。屋里只有一把椅子，她坐不住，就站着。她说，我数三下，数完就上去。我说，好。她数到二，就出去了。
八点，灯灭了。
她上台的时候，台下安静得能听见椅子响。她把琴放好，坐下来，先看了看琴，又抬起头。她往底下看了一圈。我知道她在找什么，就把身子往暗处靠了靠。她没找到，低下头去。我心里说，找不着就对。
台下第三排那边，还坐着书店的老先生，就是先前买四张票的那位。他旁边是两个年轻人，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歌单。
第一首是《常来》。这首我们唱了六年，闭着眼都知道下一句在哪儿。她今天拉得比平时慢半拍，慢得刚好。底下没人说话。
第二首《夏至》，第三首《晾衣绳》，第四首《两个人的歌》，第五首《将满未满》。前五首我们都在楼下听过，听过几十遍。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六首摆在一起，一口气拉完。中间她只喝了一次水，是老罗递上去的。
第三首《晾衣绳》只有一句词，第二句一直空着。她拉到第二句该起来的地方，弓停了半拍，又接上。底下没人听出来。我听出来了。
第五首《将满未满》拉到一半，底下有人轻轻跟着打拍子。她把节奏压住了，没让手快起来。
第五首拉完，她停了一会儿，看着台下。
她说，最后一首。
她说，这首写了很久。中间空着四拍，一直空着。前些日子，有人给我把它填上了。
她说，今天晚上，我把它拉满。
《天井》。
前面都一样。到副歌，从前她是停一停的——四拍，空的，等那四拍过去，再唱。以前每一次，她都在那儿停。
今天她没停。
那四拍她拉下来了。琴弓没有停，右手一直走，四拍一拍不少。拉完那四拍，她才开口。
我在最后一排数着。一，二，三，四。
数完了，她才唱。
唱到最后一句，台下有人跟着哼。哼的人不多，三五个，声音很低。
她拉完，手还搭在弦上，没有马上起来。
掌声起来的时候，她站起身，鞠了一躬。掌声不长，也不短。前排有人先站起来，后面的人也跟着站。小满没站，她坐着，两只手捂着脸。北川在旁边一句话没说，把手放在她肩上。
散场很慢。没有人急着走。有人走到台前，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点了下头。北川临走说了一句，值。
散场以后，老罗把门口那张纸揭下来，叠好，塞进琴盒。他说，留着。
后台很小，就一间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王哥在外头等着，说，这六首，够了。
她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她把手举起来给我看，说，你看。我说，看见了。她说，那四拍，我拉满了。我说，听见了。
她说，以前我总想，那四拍填不上，这歌就没写完。今天填上了。
她说，写完了。
老罗进来，说，票都收完了，一张不剩。他又说，门口有人问，下次什么时候。
她笑了笑，说，下次再说。
老罗又进来一趟，说，门口那个老太太还没走。她把袋子里的两个橘子放在台口，说，给你。她走过去把橘子接了，说，替我谢谢她。她把橘子放在琴盒上，说，带回去。
回去的路上，她靠着我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手还是弯着的，像还搭在弦上。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背着她走了一段，她醒了一下，说，我耳朵里还在响。我说，那是你自己的声音。她说，那也好。
那天夜里，到了家，她半醒着说了一句，到家了。我说，到家了。
她说，明天回成都吧。
我说，好。
一个人的场，坐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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