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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婚纱

    下午两点,她把两箱书归了架,锁了店门。

    “牌子还挂着呢。”我说。

    “挂着。”她说,“今日休息。歇业办正事。”

    婚纱店在街对面那条胡同里,门脸不大,橱窗里挂着两件白裙子。老板娘是个说话利落的中年女人,看见她先笑:“来了。改好了,就等你试。”

    她点点头,被老板娘领进更衣室。我坐在外间的沙发上等。

    沙发旁边堆着几本相册,翻开是别人拍的婚纱照。我翻了两页,又合上。别人的日子,看看就好。

    更衣室里窸窸窣窣的,老板娘在帮她拉拉链。她说了句什么,老板娘应了一声。我听不清,也没凑过去听。

    帘子拉开之前,我心里其实有点准备。我知道她好看。她穿什么都好看。可帘子真正拉开的那一下,我还是愣住了。

    她站在那儿,白裙子从肩头一直垂到地上。头发还没做,就那样披着。她一只手提着裙摆,另一只手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放,看着我。

    “好看吗。”她问。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好看吗。”她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出一点紧张。

    “好看。”我说。只说出这两个字。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就这两个字。”

    “嗯。”我说。

    “你倒是多说两句。”她说。

    我想了半天。“好看。”我说,“哪儿都好看。”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你这就叫词穷。”

    “是词穷。”我说,“憋了五年的话,今天全卡在嗓子眼了。”

    她笑出声,提着裙摆,在原地转了一圈。裙摆跟着转开,像一朵花慢慢打开。阳光从橱窗照进来,落在那圈白上,晃得我眼睛有点花。

    她转完一圈,站定,裙摆落下来,问:“这样呢。”

    “好看。”我说。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对老板娘说:“你看他。”

    老板娘正蹲在地上给她整理裙摆,头也没抬:“他这样,就对了。新郎官头一回见媳妇穿婚纱,都这样。”

    她耳朵尖红了一点,没接话。

    老板娘站起来,退后两步打量她:“腰这儿再收半寸。别的,都不用动了。”

    “要收吗。”她说。

    “收。婚礼那天要站一天,收半寸,人显得精神。”老板娘说,“四月十八是吧。”

    “是。”她说,“四月十八。”

    “好日子。”老板娘说,“那天下不下雨,我都来给你帮忙系带子。”

    她笑:“那说好了。”

    老板娘又拿来一顶头纱,薄薄一层,别在她头发上:“试试这个。要长款的,到腰这儿,还是短的。”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又回头看我:“哪个好看。”

    “都好看。”我说。

    “你说了等于没说。”她说。

    她对着镜子,把长头纱垂下来,自己看了一会儿,说:“长的好。到时候能拖到地上。”

    “听你的。”我说。

    “你头发呢。”我说。

    “头发到时候盘起来。”她说,“婚纱店说到时候来化妆。”

    “嗯。”我说,“盘起来,也好看。”

    她看着镜子,笑了一下:“你今天这嘴,怎么这么会说。”

    “不是会说。”我说,“是今天看见的东西,都值得说。”

    老板娘出去倒水。屋里静下来,只剩下她站在镜子前的背影。镜子很大,能照见半个屋。她站在镜子中间,我坐在她后头的沙发上。

    镜子里,她低着头,正伸手去够背后那一点没弄平的纱。够了两下没够着。我站起来,走过去,把那一点纱替她弄平。

    镜子里,她穿着婚纱,站在前头。我穿着旧外套,站在她后头。像已经这么站了很多年,又像今天才刚站到一起。

    她看着镜子,没回头:“你看。”

    “嗯。”我说,“看见了。”

    “我说的是你。”她说,“你笑得像个傻子。”

    我抬眼一看,镜子里那个人,嘴角确实咧着。我赶紧抿了抿。

    “别抿了。”她说,“就这样。四月十八那天,你也这么笑。”

    “我怕到时候笑不出来。”我说。

    “为什么。”

    “紧张。”

    她看着镜子里的我,说:“那你就想,底下坐着的,都是认识我们的人。最认识你的那个,就站在你旁边。”

    我没接话。

    她把头纱摘下来,放回老板娘桌上,又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说:“就这件了。”

    “定了。”我说。

    “定了。”她说,“四月十八,就穿它。”

    她转身去更衣室换下来。帘子拉上之前,她又探出头,问:“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心的吗。”

    “哪句。”

    “好看,哪儿都好看。”她说。

    “真心的。”我说,“我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会说好听的。”

    “嗯。”她说,“就会说真话。”

    帘子拉上了。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句真话又在心里念了一遍。确实是真话。只是真话也有分量,压得人心里满满的,涨得慌。

    换好衣服出来,她跟老板娘约了取的时间。老板娘说:“提前两天来拿就行。到时候带个人,帮你把裙摆提上,省得拖地上。”

    “取之前那几天,别熬夜。”老板娘又说,“睡足了,上妆才好看。”

    “记下了。”她说。

    “带他。”她说,指指我。

    “行。”老板娘说,“新郎官,四月十八见。”

    出了婚纱店,太阳往西斜了,把胡同口染成一片暖黄。她走在前头,步子轻,像是刚办成一件大事。

    “鞋呢。”她忽然说。

    “什么鞋。”

    “婚鞋。”她说,“我穿不惯高跟鞋。”

    “那就穿平底的。”我说。

    “穿平底的,配这裙子,会不会怪。”

    “不怪。”我说,“你穿什么都配。”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我把一年的话,都攒到今天了。”

    她笑,没再说什么。

    走了一截,我问:“要不要拍一张,给妈她们看看。”

    她想了想,摇头:“先不发。等到四月十八那天,再让她们看。”

    “她们会高兴坏的。”我说。

    “要的就是这个。”她说。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刚才在镜子里,看见咱们俩了。”

    “嗯。”

    “像已经把日子过完了似的。”她说。

    “没过完。”我说,“才刚开始。”

    她没接话。又走了一段,她说:“四月十八那天,你唱《天井》,我就穿着这身,站在你旁边。”

    “嗯。”我说,“你拉琴,我唱歌。”

    “四拍。”她说,“到时候你听我的琴。”

    “嗯。”

    “四拍前面,”她说,“我会停一下,看你一眼。你看见我,就知道该进了。”

    “我记着。”我说,“那一眼,我不会漏的。”

    她没再说话,耳朵又有点红,快步往前走了两步。我跟上去。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叠在一起。

    晚上,我坐在工作室里,把白天的事从头想了一遍。想她站在镜子前头的样子,想她转圈时裙摆兜住的那圈光,想她说“就这件了”时候的笃定。

    我写了这么多年歌,见过很多词。

    可她今天问我好看吗,我一个都用不上。

    有些话,是词装不下的。

    装不下的,才要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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