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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医院对面

    十八号,入院第三天。

    早上护士来换敷料,把她左胳膊上那根透明管子检查了一遍,说恢复得不错。她妈去食堂打饭,病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林知意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花园,再远一点是几栋写字楼,玻璃幕墙被太阳照得发白。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我那天。”

    “记得。”我说。

    “哪天。”

    “七月十四号。”我说,“噪。”

    她笑了一下:“你记得还挺清楚。”

    “那天我弹错了两个音。”我说。

    她转过头来看我,看了两秒:“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看我。”她说,“你每次看我,就弹错。”

    我愣了一下。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赵北川那天晚上看出来了,说我弹错是因为在看最后一排那个姑娘——但我从没告诉过她。我以为她不知道。

    “你站到我们唱完。”我说。

    “嗯。”

    “散场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我走了。”她说,“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为什么。”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知道噪在哪儿吗。”

    “玉林路往西,两条街。”

    “再往西呢。”

    我摇了摇头。

    “再往西,过两个路口,就是华西医院。”她说,“那家livehouse,就在华西医院对面。”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低着头,在看自己手背上的针眼。

    “我那天其实很难过。”她说,“我爸刚做完第三次化疗。那阵子我白天都在医院里,晚上回书店。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出来,本来要回书店的——走到路口,看见那扇门里亮着灯,有人在唱歌。”

    她停了一下。

    “我就进去了。”她说,“我不是去看演出的。也不是躲雨。我就是需要一个借口——走进任何一扇不是医院的门。”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噜响。

    “后来呢。”我说。

    “后来我站到你们唱完。”她说,“本来想站一会儿就走。但你们唱到第二首的时候,有一段吉他solo,大概二十秒。你弹完的时候,台下没几个人鼓掌。我在最后一排,记到现在。”

    我看着她。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我说。

    “因为好听。”她说。

    “就因为这个。”

    “嗯。”她说,“我记性不好。但好听的东西,我记得住。”

    “后来你在书店认出我——不是认出我的脸。”

    “嗯。”她说,“是认出你弹琴的样子。”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五年前那个下午,她说“你是那天弹吉他的”,我以为她只是碰巧记得。我不知道她在最后一排站了四十分钟,不知道她那天从医院里出来,不知道那扇门对面就是华西医院。

    “那首歌,”她忽然说,“你们后来还唱过吗。”

    “唱过几次。”我说,“乐队散了以后,就没再唱了。”

    “可惜。”

    “怎么了。”

    “我一直想再听一遍。”她说,“从那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没等到。”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眼。

    “会再听到的。”我说。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你说话要算话。”她说。

    “算话。”

    “后来你们又在噪演过一次。”她说,“那天下着雨。我没进去,站在门口听完了。”

    “为什么不进去。”

    “进去了就得解释。”她说,“解释我为什么老是一个人去看演出。解释我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累。我不想解释。”

    “你可以说你是来听歌的。”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她说,“怎么说。”

    “也是。”

    她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粥。看见我们俩坐着,愣了一下:“说什么呢,这么安静。”

    “没说什么。”林知意说。

    她妈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又去拧毛巾。林知意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抬头看我:“你那个店,这两天谁看着。”

    “赵北川。”我说。

    “他行吗。”

    “他说行。”

    她低头喝粥,没再说话。

    下午刘主任来查房,说术前检查都做完了,二十号进仓,明天下午家属谈话。林知意听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傍晚我从医院出来。天快黑了,医院门口车来车往,有人在路边抽烟,有人蹲着打电话。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电梯口碰到她妈,她提着两袋东西,看见我,说:“明天下午谈话,你早点来。”

    “来。”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说别的,转身进了电梯。

    五年前的那个晚上,她从华西医院出来,走到路口,看见对面那扇门里亮着灯,有人在唱歌。她走进去,站到最后一排,听了四十分钟。

    她不是去看演出的。

    也不是躲雨。

    她只是需要一个不是医院的地方,而她推开的那扇门,正好是我在的地方。

    原来从那天晚上起,等着那首歌的,从来就不止我一个。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二十秒的solo。到家用钥匙开门,赵北川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回来了。今天卖了五本书,两本漫画,三本小说。”

    “嗯。”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对。医院那边怎么了。”

    “没什么。”

    我走进里间,把吉他拿起来。我拨了两下,弹了一段——就是五年前那首歌里的那段solo。二十秒。弹完,我停了一会儿。

    然后我在本子上写了一句。

    不是歌词。

    是一行字:原来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对着一扇门唱歌。门后面是华西医院。门里面是她。

    写完之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副歌第四句还是空的。但我觉得,那句词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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