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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里的落叶

    大课间二十分钟,广播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混着楼下操场上此起彼伏的喧闹声。普通班三楼的教室门敞着,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涌到走廊上透气。

    午后的阳光斜斜泼进来,落在课桌上,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转。

    沈知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支着桌面。她表面上看是在发呆,目光却落在窗外那一片蓝得发白的天,右手却一直揣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口袋鼓鼓囊囊,边缘凸出来一道不规则的轮廓。她的拇指隔着布料,一下,一下摩挲着那片干枯的栾树叶。

    那是昨天傍晚从后山荒径带下来的,叶脉发硬,边缘微微卷曲,还残留着一点山林潮湿的气息。从管护站回来之后,她就一直把它揣在身上,没有拿出来过。

    脑子里翻来覆去盘旋着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今晚不要进山,他们下了套。

    是谁?谁知道后山布了局?又是冲着谁设下的圈套?

    “喂,又走神。”

    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林小满一屁股坐到她旁边的空位上,胳膊随意搭在桌沿,眼睛亮晶晶地盯住她,

    “喊你两声了,魂飞哪去了?最近这几天,你动不动就发呆。上课发呆,下课也发呆,叫你名字都要慢半拍才回头。”

    沈知芜回过神来,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她把游离在外的思绪一点点收拢回来,唇角扯出一点淡淡的笑意:“没什么,没睡好。”

    这个解释很敷衍,林小满哪里肯轻易放过她。两人同班两年,是班里走得最近的朋友。

    林小满天生一副热心肠,好奇心重,嘴巴快,但是分寸感还在,没有坏心眼,她的视线顺着沈知芜揣在外套口袋里那只手扫过去。

    “你口袋装了什么?鼓鼓囊囊的。糖吗?给我一颗。”

    说着,林小满伸手就要去掏。

    沈知芜反应极快,身子下意识往旁边一撤,手攥得更紧。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本能的戒备。

    林小满的手僵在半空,愣了愣。空气短暂地卡了一下。

    沈知芜自己也察觉到反应过激了,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慢慢松开一点力道,把口袋的口子往下压了压。

    “不是糖。”她语气放缓,声音平平淡淡,“捡的叶子,看着好看,随手放着。”

    “叶子?”林小满眼睛一亮,八卦的火苗一下子被点起来,“什么样的叶子能天天揣兜里舍不得拿出来?我看看呗。”

    沈知芜摇了摇头。

    “就是普通栾树叶,干了,碎了就不好看了。”

    她语气松弛,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刻意把这件事往无伤大雅的小癖好上面引。

    “这两天脑子乱糟糟的,看见什么都容易分心。可能月考熬得太累。过两天就好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林小满没有完全相信。她歪着头打量沈知芜。

    从前的沈知芜不是这个样子,安安静静是真的,但内心稳,做什么事条理清晰。

    可是最近不一样了,她的眼神里面多了一层压不住的紧绷,就像心里藏着一件很重很重的事情,白天勉强维持着平静,稍不留神就会从眼神缝隙里漏出来。

    “知芜。”林小满压低声音,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要是有什么事憋在心里难受,可以跟我说。”

    沈知芜心里微微一动,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要开口。

    后山管护站、匿名举报信、失踪三年的护林员父亲,还有那条来路不明的短信。这些东西沉甸甸压在胸口,已经压了很多天。能有一个倾诉的出口,是很大的诱惑。

    念头只冒出来一秒钟,就被她硬生生按下去。

    不行,风暴还没有真正落地。把林小满拖进来,只会连累她。

    沈知芜垂下眼睛,指尖隔着校服布料,又碰了碰那片干枯发硬的栾树叶。粗糙凸起的叶脉硌着指腹,微微发疼。那一点疼让她彻底冷静下来。

    “真没事。”她抬起头,眼神温和,态度却很坚定,“就是睡眠不好,脑子有点乱,谢谢你小满。”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小满看得出来,她不愿意再多谈。林小满耸了耸肩,没有继续死缠烂打。

    “行吧,不问就不问。等你哪天愿意说了,记得跟我说一声。”她叹了一口气,从桌洞里摸出一包橘子软糖,撕开包装,丢了一颗进嘴里,含含糊糊往下唠。

    “对了,昨天整个年级都在传,教务处收到匿名举报信,后山马上要封山严查。你听说没有?好多逃课进山的学生吓得魂都没了。”

    沈知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来了,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是亲耳从林小满嘴里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胸口还是狠狠揪了一下。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听说了。”

    “我跟你讲,最邪门的是。”林小满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

    “有人说举报信不是冲着逃课学生来的,是冲着后山那个废弃管护站来的。说那里面有人偷偷种东西,现在学校里面传得乱七八糟,什么版本都有。”

    沈知芜放在桌下那只手缓缓收紧。指节一点点泛白。

    种东西?和举报信上的措辞一模一样。消息扩散的速度远远超出她的预料,短短一天,流言已经从教务处蔓延到普通班的课间。

    流言一旦发酵,就不再受任何人控制。下一步,会不会直接把矛头对准她?

    她强迫自己放缓呼吸,不能慌。慌了,就正中下怀。

    “空房子里能种什么。”沈知芜语气清淡,带着一点不以为然,试图把流言轻轻拨开,“大家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谁知道呢。”林小满咬着软糖,咂了咂嘴,“还有人扯到三年前那个失踪的护林员,说得神神叨叨,搞得我昨天晚上回家都不敢走小路。唉,不说这个了,越说心里越发毛。走,去栏杆边上吹吹风,教室里闷死了。”

    说完,林小满站起身,拎着校服外套往走廊走。

    沈知芜迟疑了一秒,跟着起身。

    走廊上人来人往,阳光暖洋洋铺在不锈钢栏杆上面,反射出刺眼细碎的光。林小满趴在栏杆上,半边身子探出去,低头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学生。

    风掀动她额前细碎的刘海,沈知芜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目光放空,落在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

    雾溪二中背靠林场。站在三楼走廊,抬眼就能看见后山层叠起伏的山脊线。

    秋日的山林深浅交错,深绿、赭红、枯黄交织在一起。风从山谷里卷上来,带着潮湿清苦的草木气息。

    就在这个时候,林小满随意扫了一眼对面重点班所在的那栋教学楼。重点班二楼走廊,零零散散站着几个透气的学生。

    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独自站在栏杆边,穿着洗得平整干净的校服,戴着细黑框眼镜。

    他没有和身边任何人说话,视线越过操场,越过一排排低矮的屋顶,直直投向远处后山的方向。目光安静、专注,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是许青辞,林小满认得他。全年级闻名的转学生,常年盘踞在年级榜首。

    她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好奇,手肘碰了碰沈知芜,压低声音:“哎,你看那边,那个是不是许青辞?他在看什么啊,一直盯着后山那边看。奇怪,他那样的学霸,怎么也盯着后山发呆?”

    沈知芜顺着林小满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视线穿过空旷的操场,精准落在那个瘦削挺拔的身影身上。

    两人遥遥相望。中间隔着大半个校园。距离太远,看不清许青辞脸上细微的表情。

    可是沈知芜心里非常清楚,他是在看管护站所在的那一片山谷。

    昨天下午,是他冒险留下来引开巡山保安;昨天夜里,那条警告短信悄然出现。今天课间,他站在走廊上眺望后山。

    他到底打算做什么,是打算今晚进山一探究竟?

    一想到短信里那句冰冷的“他们下了套”,一股寒意顺着后颈爬上来。如果许青辞贸然在夜里走进后山,正好一头扎进别人布好的陷阱里。

    风猛地变大,卷着走廊上细碎的纸屑盘旋飞起。

    沈知芜揣在口袋里的那片栾树叶,隔着薄薄一层布料,重重硌在掌心。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她必须想办法阻止他进山。

    可就在这时,林小满又随口补了一句。

    “说起来,我昨天傍晚看见一个陌生男人,一直在学校后门那条路上来回晃悠。眼睛时不时就往后山铁门那边瞟,看着挺不对劲的。”

    沈知芜浑身一僵,陌生男人?

    她缓缓转头看向林小满:“在哪看见的?几点?”

    林小满被她骤然绷紧的神情吓了一跳,愣了片刻,才小声答道。

    “大概六点多吧,放学之后。”

    风掠过栏杆发出呜呜的轻响,远处后山沉沉的山脊线,安静地伏在淡金色的日光底下,像一头蛰伏着不动声色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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